第73章 唯一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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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內城,審判庭總部。

  這地方從來就不缺光。巨大的穹頂底下永遠亮得跟白晝似的,走廊每一塊地磚都能照出人影,牆上掛的不是口號,而是一套套制度的精裝本,厚得能當盾牌使。

  但今天,燈再亮也照不透一種東西——

  恐慌。

  警報從凌晨開始就沒停過。最開始是第九區的數據鏈斷了,接著邊界牆坐標漂移,再後來,內城好幾個監測點冒出「空白區域」——不是信號干擾,是地圖層級直接被抹掉了,像有人拿橡皮硬生生擦掉了一塊。

  值班官員把第九區的全景投影開到最大,屏幕上那一塊白得刺眼,仿佛有人用刀從城市身上剜掉一塊肉,又用白紙胡亂貼了回去。

  最讓人心底發寒的是,那塊白還在擴張。

  它不是慢慢往外暈成一個圓,而是像一張被摺疊的紙,正朝著內城這邊「翻面」。每隔十分鐘,它就往前推進一條細細的灰線,灰線一過,原本清晰的街區、攝像頭、門禁節點、人口熱力圖……全成了空白。連「未知」兩個字都沒給留,乾脆就是一片虛無。

  技術官喉嚨發緊,聲音都有點變形:「報告,二號內環導航系統出現異常,部分路線閉合成環……車輛迴路率上升到百分之六十七。初步判定為局部空間結構扭曲,符合……莫比烏斯型表現。」

  有人「砰」地一拍桌子:「別跟我扯學術名詞!說人話!結論呢?!」

  技術官咽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結論就是……咱們用坐標指揮不了部隊了。越往裡派人,越像往一張紙里塞活物,塞進去……就找不著了。」

  大廳里短暫地安靜了一下。

  那種安靜不是因為聽懂了,而是沒人敢第一個開口承認:審判庭經營多年的「控制」,正在失效。

  會議室的門猛地被推開,十幾名決策層人員幾乎是跑著進來的,衣擺帶起一陣風。有人領帶歪了,有人手套都沒戴好——平日裡那套嚴謹的儀式感,在今天薄得像一層紙,一捅就破。

  審判長把一份文件摔在桌上。封面寫著《第九區S級事件升級處置預案》,後面貼著紅色條碼,條碼邊緣已經有點模糊了。

  「常規手段,全部失敗。」審判長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像砸下來,「封鎖線被吞了,監控被『更正』,黃金收容器材無效,邊界牆自己位移,甚至……」

  他頓了一下,看向旁邊的執行總監。

  執行總監臉色鐵青,開口時像嘴裡含著鐵屑:「序列六……失聯了。」

  「哪一組?!」立刻有人追問。

  「第三支援組,四個人。昨夜二十三點四十分進入第九區外圍節點,帶了黃金盒和反制銘牌。最後一次回傳畫面是在一條走廊里,他們說……『牆在轉』。然後畫面全黑,通訊像被蓋了章似的,啪,斷了。」執行總監攥緊拳頭,「之後再也沒有任何響應,連遺體定位信號都消失了。」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壓抑的吸氣聲。有人張了張嘴想罵髒話,最後只化成一聲干啞的咳嗽。

  序列六不是炮灰,那是審判庭能擺上檯面的硬力量。平時用來處理A級、B級鬼域,扛得住污染,也懂規則,往往能在混亂里把人拽回來。

  現在連他們都失聯了——這等於一盆冰水直接澆在每個人的神經上,澆得人渾身發冷。

  副審判長沉聲道:「既然硬碰不行,就走文控路線。繼續封鎖消息傳播,切斷恐慌源頭,切斷那本書的擴散——別讓那個『作家』繼續擴大影響。」

  有人趕緊附和:「對,輿論是火油,那本《人間如獄》就是火柴。之前的封禁雖然引發反彈,但至少……」

  「至少什麼?」執行總監抬眼,眼神像刀,「至少把我們的人送進審訊室當素材?還是至少讓趙家那幫私兵死得一個不剩?」

  會議室驟然一滯。

  昨晚黑水私兵全軍覆沒的消息,已經回流到總部。審判庭當然不會為趙家痛心,但那一幕背後的含義太清晰了:讀書的人活得更久,不讀書的人死得更快。

  恐懼不再僅僅來自鬼域本身,而是來自「規則差」。

  誰掌握規則,誰就掌握生路;誰能把規則傳出去,誰就成了新的權力中心。

  而他們過去所做的一切,就是封鎖規則,把規則當成污染來防。

  審判長揉了揉眉心,聲音更冷了:「別爭了。趙家的事之後再說,現在我們要做的,是把蔓延擋在內城外面。」


  「擋不住。」技術官硬著頭皮插話,嘴唇發白,「空白區域已經觸及內城節點的邊緣。預計再推進三次,就會覆蓋到總部外環的交通樞紐……到時候,整座內城都會出現同樣的導航失效和空間閉環。」

  副審判長怒道:「『預計』有什麼用!拿方案啊!」

  技術官的聲音幾乎在抖:「我們……沒有可執行的方案。所有方案都依賴坐標和監控,但對方能抹坐標,能改監控……它對『記錄系統』擁有……更高的權限。」

  「更高權限?」有人冷笑,「誰給它的權限?鬼嗎?」

  沒人回答。

  因為真正的答案更難聽——是他們自己。是他們縱容趙家把鬼域當工具用,是他們把「更正」當成管理效率,是他們把幾百個孩子當成耗材……最後養出了這麼一枚「空白公章」。

  會議室里壓著一層沉默,像每個人都在咽下一口自己參與釀造的髒水。

  就在這時候,桌中央那台加密通訊器忽然亮了一下。屏幕跳動,信號條忽明忽暗,像一根快要斷掉的線。

  值班官猛地站起來:「是許硯的專線!」

  審判長手指一緊:「接進來!」

  通訊器發出刺耳的電流噪音,接著傳來許硯的聲音,斷斷續續的,像被風雪刮過喉嚨。

  「總部……聽得見嗎?」

  「聽得見。」審判長壓著怒意和急躁,「你在核心區?說情況!」

  許硯喘了一口氣,背景里隱約有撕紙的細響,還有某種低沉的嗡鳴,像巨大的印章正在壓下。

  「第九區……已經是S級核心。」許硯聲音很啞,「鬼域核心……是空白公章。它能抹除數據,抹除身份,抹除名字……它蓋誰,誰消失。黃金盒無效,我剛試過……反噬很嚴重。」

  會議室里好幾個人臉色瞬間變白。「黃金盒無效」這五個字,幾乎等於宣判了所有「官方手段」的破產。

  審判長強行穩住語氣:「你有辦法?」

  通訊器沉默了兩秒。許硯像在吞咽什麼,可能是血,之後才吐出一句讓整個會議室發寒的話。

  「唯一的解法……是配合『作家』。」

  副審判長猛地拍桌:「胡說八道!我們怎麼配合一個污染源?!」

  許硯的聲音忽然硬了起來,像人在快死的時候反而格外清醒。

  「污染源?」他冷笑了一聲,笑聲裡帶著血氣,「你們封鎖他,抓傳播者,送進去的人全變成了素材……現在空白區在吞內城,你們還在糾結面子?」

  執行總監低聲道:「具體怎麼配合。」

  許硯的信號又閃了一下,像有人在遠處舉起了章。他語速加快:

  「解除對《人間如獄》的全部封鎖,官方渠道公開推廣。越多人讀,越多人記住,越多人把規則寫進腦子裡,空白公章就越難蓋下去。」

  「它能抹數據,抹不掉記憶。記憶是錨點。」許硯喘得更厲害了,「現在我們靠三個人的回憶頂住章面……但鬼域開始獵殺記憶載體了。必須要有更大的記憶海,才能形成阻力。」

  副審判長咬牙:「你讓審判庭給一個作家抬轎子?!」

  許硯的聲音陡然低下去,像信號被什麼壓住了。

  「你們不是給他抬轎。」他停頓了半秒,「你們是在給自己續命。」

  通訊器里傳來一聲悶響——像公章落下,也像有人跪倒在地。隨即,許硯咳出一口血的聲音清晰到刺耳。

  「我通訊……只剩最後一點了。」許硯聲音發虛,「我把話說完。別再做蠢事,別派人硬闖,別再用『封存』去碰它……你們擋不住它的定義權。」

  「如果官方無法定義存在……」許硯像重複了一句什麼,又像在引用那本書里新寫的句子,「那就讓他來定義。至少現在……他的定義能救人。」

  電流聲驟然拉長,滋滋啦啦——

  屏幕一黑,通訊中斷。

  會議室里靜得能聽見有人吞咽口水的聲音。

  審判長盯著黑掉的屏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像在做最後的心理鬥爭。然後他抬起頭,看向所有人。

  「投票。」審判長聲音不高,「解除封鎖,官方推廣。」

  副審判長臉色青白交錯:「這等於承認我們錯了!承認我們無能!承認——」


  審判長打斷他:「承認不丟人,滅絕才丟人。」

  執行總監先舉了手:「同意。」

  技術官舉手,幾名處長也陸續舉手。最後,連反對最凶的副審判長也沉默著舉了手——舉得像吞下了一顆釘子。

  審判長站起身,聲音冷硬到極致:

  「立刻執行。所有封控名單全部撤銷,關鍵詞屏蔽全部解除,所有下載攔截全部放行。」

  「用我們的官方渠道推。」他停頓了一下,像在親手撕自己的臉皮,「用最顯眼的位置推。首頁彈窗,簡訊推送,廣播插播,地鐵屏幕,社區喇叭……全用上。」

  「告訴所有人:這不是小說,這是生存手冊。」審判長看向法務負責人,「你負責改措辭。別扯什麼『精神污染』,就扯『緊急應對指南』。」

  法務負責人嘴角抽了一下:「明白。」

  副審判長聲音發沉:「那作家怎麼辦?他會藉機……」

  審判長盯著他,眼神像冰:「等我們活下來,再談他借不藉機。現在談藉機,等同於給空白公章遞印泥。」

  命令下達的十分鐘內,審判庭總部像一台被逼到極限的機器,所有部門同時轉向。

  技術組撤掉封鎖,宣傳組寫通告,新聞聯絡組聯繫各大平台,甚至連平時最慢的行政網也開始給每個內城住戶推送連結。

  一條條推送出現在手機屏幕上:

  【緊急通知:第九區S級事件應對指南已更新,請立即閱讀《人間如獄》最新章節,並牢記規則。】

  下面是連結。

  曾經被標紅的名字,現在被蓋上了官方藍章。

  曾經被抓捕的傳播者,現在成了「推薦閱讀榜樣」。

  這不是反轉,這是屈辱的妥協。是審判庭第一次在公眾面前承認:有些東西,官方定義不了。

  內城的清晨原本平靜——咖啡店剛開門,上班族擠著地鐵,學校照常點名。直到一條條推送同時彈出,像一個巨大的手掌按在每個人的屏幕上。

  有人煩躁地想劃掉彈窗,手指停在半空,又想起昨晚新聞里那段「空白區域」的畫面,想起鄰居突然失蹤的傳言……最終還是點開了。

  地鐵里,一排排人低頭看著手機。

  辦公室里,鍵盤聲停了一瞬,隨後變成快速翻頁的輕響。

  醫院走廊里,護士推著車走到一半停下,靠在牆邊讀。

  崗亭里,值勤的士兵把槍放到膝上,盯著屏幕把規則默念一遍又一遍,像背軍令。

  更遠處,第九區外圍的臨時安置點裡,那些倖存者本來就靠手抄書頁活著。

  此刻看見官方也推連結,有人先是愣住,隨後爆出一聲帶哭腔的笑:

  「他們也怕了!他們終於也怕了!」

  數百萬人的閱讀在同一時間發生。那不是普通的流量,而像一場集體記憶的匯聚——巨大的「記得」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個文本,像海水奔向一處缺口,拼命填補那些被抹去的空白。

  審判庭總部後台的實時數據曲線直線拉升,伺服器幾次告警。技術官一邊手忙腳亂地擴容,一邊發抖地念叨:「別崩,千萬別崩……現在可不能崩啊……」

  但崩掉的不是伺服器。

  崩掉的是他們過去那套不容置疑的傲慢。

  ……

  安全屋裡,陳默盯著後台數據。

  閱讀人數的數字像瘋了一樣跳動,評論數量如潮水湧來,訂閱、收藏、轉發在幾分鐘內翻了幾個量級。

  他甚至能感覺到系統提示的震動從屏幕里透出來,像一座看不見的堤壩正在不斷加厚、加固。

  他沒有興奮。

  他只是盯著那條來自官方渠道的推廣截圖,嘴角緩緩勾起。

  笑意冰冷,像刀背刮過骨頭。

  「現在才想起來求我?」陳默低聲說,聲音里沒有半點溫度。

  他抬起手,用指節敲了敲桌面,像在敲下一枚無形的章。

  「晚了。」他抬眼看向屏幕上還在飆升的數字,冷笑更深,「不過……利息我得先收一點。」

  他移動光標,在作者後台的草稿箱裡點開了一個早就寫好的章節。

  那一章的標題只有兩個字:

  《代價》。

  光標在發布按鈕上懸停片刻,最終沒有落下。

  他關掉了頁面,轉而調出另一個文檔——那裡面記錄著審判庭過去幾年所有被掩蓋的違規操作、秘密實驗和犧牲者名單。

  「利息不一定要現在收。」陳默對著空蕩蕩的房間輕聲說,「但帳,得先記清楚。」

  窗外,內城的天空依舊被人工光照得透亮。

  但那光里,似乎已經開始滲進一絲無法被照亮的、源自第九區的蒼白。

  而無數屏幕前的人們,正逐字逐句地讀著那些曾經被禁止的規則,將它們刻進記憶深處——因為他們知道,這一次,記住,可能就是活下去唯一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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