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被鏡頭吃掉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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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區外圍,封鎖線。

  雨越下越大,像是要淹沒這座被遺棄的城區,冰冷的雨水打在鐵絲網上,濺起一層層白茫茫的水霧,刺眼的探照燈光束在雨夜中來回掃射,如同監獄的瞭望塔。

  封鎖線外,幾十家聯邦媒體的轉播車停成一排,長槍短炮般的攝像機架起了一道銅牆鐵壁,無數個閃爍的紅燈在雨夜中顯得格外猩紅。

  「讓我們進去!我們要見長官!」

  「第九區還有幾百萬活人!你們不能把我們像垃圾一樣封在這裡!」

  人群在推搡,在那道剛豎起不到六小時的混凝土高牆下,數百名沒來及撤離的倖存者正衝擊著憲兵的防線,嘶吼聲、哭喊聲混雜著雷聲,震耳欲聾。

  就在這混亂的中心,一個穿著髒兮兮工裝的中年男人突然衝破了警戒線,他不顧憲兵槍托的砸擊,死死抱住了一台正在直播的攝像機支架。

  男人叫劉得水,是個在碼頭扛包的苦力,此刻他滿臉是血,眼球暴突,像個瘋子一樣把臉湊到了那個黑洞洞的鏡頭前。

  「拍我!拍我啊!」

  劉得水衝著鏡頭嘶吼,他的大臉占據了整個直播畫面,唾沫星子噴在昂貴的鏡頭玻璃上。

  「我是第九區安平街的劉得水!我老婆還在裡面發燒!我們要藥!我們要食物!聯邦政府承諾的救援呢?你們這群狗娘養的把門焊死是什麼意思?要把我們活活餓死嗎?大家看清楚這張臉!我是個活人!第九區全是活人啊!」

  負責直播的記者是個年輕女人,她並沒有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退,反而眼中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這可是絕佳的素材,底層暴民的絕望,足夠引爆今晚的收視率。

  她示意攝影師不要停,甚至打手勢讓燈光師把補光燈開到最大,直直地打在劉得水的臉上。

  強光下,劉得水那張因為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的臉顯得格外清晰,每一道皺紋、每一滴混著灰塵的汗水、甚至那雙充血眼睛裡的紅血絲,都被高清鏡頭捕捉得纖毫畢現。

  「別停!讓他說!」記者對著耳麥低聲喊道,「給他特寫!推近景!這才是觀眾想看的!」

  攝影師心領神會,鏡頭緩緩推進,死死鎖定了劉得水。

  此時此刻,聯邦數百萬個家庭的電視屏幕上,都出現了劉得水那張絕望咆哮的臉。

  劉得水以為自己抓住了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那個鏡頭,就像盯著唯一的希望,他滔滔不絕地罵著,哭訴著,把這一輩子的委屈都倒了出來。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整整十分鐘。

  他在鏡頭前整整暴露了十分鐘。

  那顆閃爍的紅色錄製指示燈,就像一隻猩紅的獨眼,貪婪地注視著他,記錄著他,解析著他。

  直到憲兵隊衝上來,幾槍托把他砸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樣拖回了封鎖線內的安置區,那台攝像機才戀戀不捨地移開了視線。

  劉得水滿臉是血地躺在泥水裡,還在在那嘿嘿傻笑,他覺得自己贏了,他覺得自己被看見了,只要被看見,就有希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某種更高的維度里,剛才那十分鐘的凝視,並不是「曝光」,而是「掃描」。

  ……

  深夜,第九區臨時安置點,C區帳篷。

  這裡擠滿了從邊緣地帶撤下來的難民,空氣中瀰漫著發霉的被褥味、汗臭味和腳氣味,幾百人像沙丁魚一樣擠在狹窄的空間裡,此起彼伏的咳嗽聲讓人心煩意亂。

  劉得水裹著一條發灰的軍大衣,縮在帳篷角落。

  剛才那一頓毒打讓他斷了兩根肋骨,疼得直吸涼氣,但他精神卻很亢奮。

  「他娘的,老子上了電視了!」劉得水用胳膊肘捅了捅身邊的老婆,腫脹的眼睛裡閃著光,「幾百萬人看著呢!聯邦那幫當官的肯定不敢不管咱們!等著吧,明天早上物資車就得開進來!」

  他老婆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村婦女,正拿著一塊濕毛巾給他擦臉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掉眼淚:「老劉,你以後別這麼衝動了,那些當兵的真敢開槍啊……」

  「怕個球!老子這叫……這叫民意代表!」

  劉得水得意地咧開嘴笑,想再吹兩句牛,卻突然感覺臉皮有些發緊。

  那種感覺很奇怪,就像是臉上塗了一層厚厚的膠水,正在慢慢風乾、收縮。


  他下意識地伸手去抓臉:「嘶……老婆,我是不是臉被打腫了?怎麼感覺皮繃得慌?」

  老婆借著帳篷頂上昏暗的應急燈光看了一眼,手裡的毛巾突然停住了。

  她的眼神從心疼變成了疑惑,然後迅速轉變成了驚恐。

  「老劉……你的臉……」老婆的聲音在發抖,「你的皺紋呢?」

  「啥?」劉得水愣了一下。

  他是個苦力,常年風吹日曬,臉上早就溝壑縱橫,抬頭紋能夾死蒼蠅。

  老婆顫抖著手,摸了摸他的額頭。

  滑的。

  那種觸感不像是在摸人的皮膚,倒像是在摸一塊剛剝了殼的水煮蛋,或者是……一張光滑的白紙。

  「你別嚇我啊!」劉得水心裡有點發毛,他用力搓了搓臉,「是不是剛才那些血糊住了?」

  「不……不是……」老婆猛地往後縮去,指著他的臉尖叫起來,「老劉!你的鼻子!你的鼻子怎麼平了!」

  劉得水猛地一驚,雙手瘋狂地在臉上亂摸。

  觸手所及,一片平坦。

  那個原本高挺的鷹鉤鼻,此刻竟然像是一塊遇熱的蠟燭,正在迅速軟化、塌陷,融進周圍的皮膚里。

  更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深陷的眼窩正在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填平,眼皮像是被強力膠粘住了一樣,眨眼的動作變得無比艱難。視線開始模糊,就像是眼前蒙上了一層厚厚的毛玻璃。

  「鏡子!給我鏡子!」

  劉得水驚恐地大吼,但他發出的聲音卻變得含混不清,像是嘴裡含著一團棉花。

  旁邊一個難民被吵醒了,不耐煩地扔過來一面破鏡子:「大半夜的鬼叫什麼!」

  劉得水一把抓過鏡子,借著昏暗的燈光照向自己。

  「哐當!」

  鏡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看到了。

  鏡子裡那個人,根本不是他。

  那是一張正在被「抹去」的臉。

  五官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拿著熨鬥狠狠熨過,鼻子塌了,眉毛淡了,就連那一臉的絡腮鬍子也在迅速褪色、消失。

  整張臉正在變成一張沒有起伏的白板!

  「唔!唔唔唔!」

  劉得水想尖叫,想求救,但他驚恐地發現,自己的上下嘴唇正在融合。

  就像是兩塊生肉長在了一起,嘴角消失,唇線消失,嘴巴的位置正在迅速被新生的皮膚覆蓋。

  語言,被剝奪了。

  「啊啊啊啊!鬼啊!」

  他老婆終於崩潰了,發出一聲刺穿耳膜的尖叫,連滾帶爬地衝出角落,撞倒了一片難民。

  整個帳篷瞬間炸了鍋。

  幾百人驚醒過來,手電筒的光束亂晃,最終全部集中在了角落裡的劉得水身上。

  此時的劉得水,已經跪在地上,雙手死死掐著自己的脖子,試圖摳開那已經癒合的「嘴巴」呼吸。指甲劃破了皮膚,流出的血竟然不是紅色的,而是一種像墨水一樣淡黑色的液體。

  他在人群中掙扎、扭曲,像是一個正在被格式化的錯誤程序。

  「讓開!都讓開!」

  帳篷帘子被粗暴地掀開,一隊全副武裝的聯邦憲兵沖了進來,槍口上的戰術手電將帳篷照得亮如白晝。

  帶隊的憲兵隊長看都沒看周圍驚恐的人群,徑直走到還在地上抽搐的劉得水面前。

  他沒有叫救護車,也沒有表現出任何驚訝。

  他只是冷漠地從懷裡掏出一台像掃碼槍一樣的儀器,對著劉得水那張幾乎已經徹底變白的臉掃了一下。

  「滴——」

  儀器發出清脆的響聲。

  屏幕上顯示出一行綠色的代碼:【身份核驗失敗,個體數據已重置。】

  「確認無誤。」憲兵隊長收起儀器,對著對講機冷冷說道,「C區發現一名未完成註冊的游離數據,更正程序已自動執行。」

  隨著他這句話說完,地上的劉得水突然停止了掙扎。


  前一秒還在窒息、還在絕望抓撓的男人,這一秒突然安靜了下來。

  他慢慢地把手從脖子上放下來。

  那張臉上,此刻已經徹底沒有了五官。

  沒有眼睛,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耳朵。

  只剩下一張慘白、光滑、沒有任何特徵的麵皮,在手電光的照射下泛著詭異的啞光。

  他緩緩從地上站起來,動作僵硬而標準,就像是一個被輸入了指令的機器人。

  在幾百雙驚恐目光的注視下,這個「無面人」轉過身,走到自己剛才睡過的鋪位前,彎下腰,開始整理被褥。

  疊被子,撫平褶皺,擺放枕頭。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可怕,被子被疊成了完美的豆腐塊,連一個線頭的誤差都沒有。

  整理完後,他筆直地站在鋪位旁,雙手貼在褲縫上,一動不動,仿佛在等待下一個指令。

  他不再是劉得水。

  甚至不再是一個人。

  他成了一個為了存在而存在的……NPC。

  ……

  安全屋。

  陳默盯著屏幕,那一幕被他通過之前安插在安置區的微型「眼線」盡收眼底。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高強度使用【素材掃描】帶來的精神負荷,但他的眼神卻亮得嚇人。

  「不是病毒。」

  陳默的手指飛快地在鍵盤上敲擊,將剛才收集到的所有數據進行復盤。

  屏幕上,左邊是劉得水白天接受採訪的錄像,右邊是他剛才變異的全過程。

  陳默將兩段時間軸重疊,然後拉出了一條紅色的邏輯線。

  「觸發媒介是『被注視』。」

  陳默低聲分析,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迴蕩,「確切地說,是被『具有記錄功能的官方鏡頭』長時間注視。」

  在這個詭異規則下,鏡頭不再是記錄真相的工具,而是一個巨大的掃描儀。

  當劉得水把臉湊到鏡頭前的那一刻,他就主動進入了「無面之城」的審核系統。

  系統開始讀取他的身份信息。

  姓名:劉得水。

  職業:苦力。

  社會信用等級:D級(底層)。

  狀態:煽動情緒,製造不穩定因素。

  判定結果:垃圾數據。

  處理方案:格式化。

  「好霸道的規則。」陳默看著屏幕上那個已經變成無面傀儡的男人,眼中閃過一絲寒芒,「因為被判定為『無價值』或者『有害』,所以直接剝奪了作為『人』的特徵,重置為聽話的工具嗎?」

  這哪裡是靈異事件。

  這分明就是一場極其高效、極其冷酷的社會清洗。

  那些無面人,就是被系統優化掉的「冗餘文件」。

  「既然你們把人當數據處理……」

  陳默打開了文檔,那是《人間如獄》第四卷的草稿箱。

  「那我就給你們植入一點病毒。」

  他敲下了這一章的標題,但在點擊發布之前,他重新調出了白天那段直播採訪的錄像。

  「系統,音頻分離,增強背景音。」

  【正在處理……】

  隨著進度條走完,那段原本嘈雜的雨聲和嘶吼聲被過濾掉。

  陳默戴上耳機,把音量調到最大。

  在那十分鐘的特寫鏡頭裡,在劉得水歇斯底里的咆哮聲背後,在那台攝像機內部的電路雜音里,陳默終於聽到了一句一直被忽略的聲音。

  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合成的電子音,它不來自現場,也不來自導播間,它來自那個詭異規則的本身。

  聲音很輕,但在此時聽來,卻如同驚雷。

  「滴。」

  「人臉數據採集完畢。」

  「身份:劉得水。」

  「審核未通過。」

  「建議執行……更正。」


  陳默摘下耳機,看著屏幕上那個靜止的無面人畫面,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更正。

  多麼文明的詞彙。

  把一個活生生的人,更正成一具行屍走肉。

  「既然你們這麼喜歡審核……」陳默的雙手懸在鍵盤上,眼中的殺意幾乎要溢出來,「那這一卷,我就陪你們好好審一審。」

  啪。

  回車鍵敲下。

  第004章:無面之城(2)《被鏡頭吃掉的臉》,正式發布。

  而在章節末尾的作者說里,陳默加上了一句鮮紅的警示:

  【規則一:在這個城市裡,不要試圖成名,不要看向鏡頭。因為當你凝視深淵的時候,深淵正在審核你的I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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