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我稷昭昭天生慕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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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成王聞言擊腿大笑,這一笑使他忍不住又蹙眉抬袖掩著下巴,看起來適才被卸了頜骨的事在此刻仍舊使他隱隱吃痛,「寡人什麼都沒幹,王姬便以為寡人英武。」

  一頓,又好奇問道,「那在王姬眼中,寡人與大哥誰更英武?」

  這沒有什麼不好回答的,我不必斟酌自己的回答是不是會使誰難堪,至少在這一年的三月前,不管是公子蕭鐸還是楚成王蕭璋,皆為諸侯之子,在我面前都得躬身俯首叫一聲「王姬」。

  我笑吟吟的,揣著手裡的湯婆子,「我稷昭昭天生慕強,誰做了大王,誰便最英武。」

  如我父王本人並不英武,然他既是周囿王,是天子,是天下諸侯的大宗,世人便理所當然地以為他英武。

  這弱肉強食的天下,誰不慕強?

  公子蕭鐸臉色黑黑的,我最喜歡看他臉黑,他臉越黑,事就越大,而我等待今日刀鋒已久。

  楚成王聞言又是大笑,面前冕珠晃蕩,擊撞出十分好聽的聲響。我還在父王身邊時,無數遍摸過父王頭上的冕珠,也聽過無數遍這樣的聲響。

  真是迷人的聲響啊。

  我想像著這樣的聲響出現在宜鳩頭上,小小的人兒一身天子袞服,一頭的冕珠輕晃,那也真是令人著迷的模樣啊。

  對面的楚成王朝前微微傾身,「王姬這樣的妙人,就該在寡人身邊。」

  我沖他狡黠地笑,「可昭昭,已經是大公子的侍妾。」

  楚成王眼裡頗有意味,「王姬在大哥身邊只能做侍妾,但是寡人............卻可迎娶王姬為後。」

  這可是了不得的話,我豈不知這其中的政治分量。稷氏姐弟,天下誰人不爭,不想要。

  無關什麼男女情愛,誰娶了稷氏,誰就是天下的正統了。

  楚成王深知這樣的道理,然公子蕭鐸對此卻等閒視之。

  他比天下諸侯都先一步占了天時地利,然這樣的話卻從也不曾從他口中說過,想必也從沒有過這樣的心思。

  也是,他是推翻正統的人,自然不會把正統放在眼裡。

  外頭風雪還在呼嘯,殿內被炭爐子烘得熱乎乎的,抱著湯婆子也舒舒服服的,早就驅走了一身的寒,我掩唇嬌笑,「大王君子一言,可只怕............大公子不應呢。」

  一旁的人沒有瞧我,只是不痛不癢地道了一聲,「想去,便去。」

  我好奇問道,「公子不會變卦?」

  那人似笑非笑地笑了一聲,「去。」

  宜鳩已在宮中,楚成王又是大表哥選擇的人,政治利益擺在面前,我豈不想去。

  別跟我提什麼情啊,愛啊,情愛又能值幾錢。

  我若留在了楚成王身邊,第一件事就是殺公子蕭鐸。

  我有我的家國道義,只要扶持幼弟匡復宗周,嫁誰不是一樣呢。

  眼下雖一同坐於萬福宮後殿之中,看起來卷甲韜戈,然現在還不是時候。

  你看他雲淡風輕,指不定還留有什麼後手,形勢還不明朗前,就不能輕易站隊。

  定神,壓氣,仍舊穩坐公子蕭鐸一旁,眸光朝他瞅,他自今日進宮就一直陰沉著臉準備造反,沒想到這時候嘴角一扯,倒似笑了一下。

  還笑,笑什麼笑,早晚死在宮中,看還笑不笑得出來。

  說了這一會兒話,宮娥也奉過了姜酒,添過了紅炭,可楚太后遲遲還沒有來。

  沒有來,楚成王便又說起了話,「王姬有一雙十分好看靈動的眼睛。」

  楚成王沖我笑,我便也沖他笑。

  他看起來坦蕩,昨夜宜鳩進宮,想必沒有被當作孌童欺辱,對我也並沒有惡意,最多不過是要殺公子蕭鐸罷了,就是再壞,又能壞到哪裡去?

  終究屠戮鎬京的人又不是他,敵人的敵人,不就是我的朋友嗎?

  大表哥既然選擇了他,就必定有他選擇的道理,想必是對申國與宗周有利。

  我正沖楚成王笑,卻聽一旁的人輕嗤了一句,「搶慣了東西,跪在我腳下侍奉的人,也成了你眼裡的寶了。」

  猛不丁扭頭過去看,見那人又是一副陰沉的模樣。有陰沉的模樣,也有一張叫人恨不得給他縫上的毒舌。

  公子蕭鐸總是有這樣的好本事,一句話就能讓人堵得喘不過氣來。

  這可真不是個東西。

  我真是厭煩極了他。

  楚成王也不惱,只是笑著望我,「大哥這麼說就不對了,你我兄弟二人本是一母所出,眼光自然沒有不近的道理,大哥喜歡的,寡人,竟也喜歡地緊。」

  那人嗤笑,「那便看你有幾分本事。」

  楚成王有沒有這樣的本事,誰也不知道,他沒有回話,轉頭問我,「王姬必定想念弟弟了吧?」

  我原還想先熱絡熱絡,再尋機問起宜鳩來,沒想到楚成王倒先問了我,正好,因而便學著宋鶯兒溫溫柔柔地笑起,「想。」

  楚成王便也笑,也笑得溫溫柔柔的,「弟弟就在宮裡,好好的,沒什麼事,見完了母親,我便帶你去見他。」

  他說的是「我」,沒有稱孤道寡,目色也真誠,不像是要養孌童的人,也許是因了大表哥選擇了他,因此我天然也對他有一些莫名的親近感。

  還是笑好,笑就比有的人總是陰惻惻的好。

  這便是楚成王的本事,拿捏人心未必只憑藉蠻力。

  正說著話,殷娘與人攙著楚太后從屏風後出來,雍容華貴的美婦人雖妝容齊全,卻頻頻蹙額,看起來精神似有不濟。

  一旁攙著的人亦是十分美麗,我還以為是哪個公主,也許是蕭靈壽,沒想到竟是宋鶯兒。

  楚太后雍容華貴,宋鶯兒在她身旁竟一點兒都不輸。

  金枝玉葉,一樣的儀態萬方。隨著楚太后坐在一旁,一來就一直往我們這邊瞧著。

  只是看向我時,神色很是異樣。

  前些日子我們一同乘坐馬車,她與我說了很多掏心窩子的話,雖然有的時候也吵嘴,但終究對我是不錯的,我也鮮少在她眼中看見此刻的神色。

  那是什麼樣的神色,一時還說不清楚。

  彼此見過了禮,楚成王便輕聲問,「兒不孝,可是吵到母親了?」

  楚太后懨懨嘆了一聲,「適才外頭吵鬧,吵得吾頭疼,底下人說大公子與大王險些要打起來,是這麼回事嗎?」

  楚成王一時沒敢說話,倒是公子蕭鐸自顧自斟酒,平道,「母親請我來赴宴,二弟卻帶著上百甲士在殿外攔著,不知想要幹什麼。」

  楚太后扶著額,「吾憂心宴上出事,故先把你們兄弟二人請過來。也好,有什麼話,你們就在吾跟前說,免得在外人面前丟臉。」

  難怪要先來後殿,既如此,楚成王也就歉然開了口,「讓母親憂心了。」

  繼而幽幽一嘆,近來宮中也頗不安寧,總遇刺客,不然就不會擾得母親頭疼了,雖嚴加防守,然刺客狡詐,又查不出是誰人刺殺,只好小心,小心,再小心了,大哥莫要怪罪啊...........」

  公子蕭鐸笑了一聲,「是麼,自九月去了雲夢澤,便一直有人尾隨行刺,想來是什麼人留不得我。宮中防守森嚴,居然與外頭一樣,也任由刺客橫行?」

  楚成王抬起眼來,眸光意有所指,「寡人思來想去,並無宿敵,也不知是不是大...........」

  公子蕭鐸冷笑,「你當我是你?做出一副仁孝的假模樣,暗中卻幹著弒兄篡位的勾當!」

  楚太后的眉頭凝得愈發厲害,宋鶯兒便在一旁跪直身子為她按蹺,「好!好!好!早知有這麼一日,你們便說,把話在吾面前都說個明白。」

  楚成王嘆道,「兒實在不敢使母親憂心,只是大哥自回了楚國,楚國就開始不太平起來,兒實在不得不多想。」

  說著,又回過頭來沖公子蕭鐸道,「大哥今日階前問罪,可罪,寡人一樣也不領。倒是有幾件不明白的事,要在母親面前問一問大哥。」

  「你問。」

  「先前聽說往別館去的飛奴,每兩三日就有。昨日進城,又帶著三國公子的人馬,頗有兵變的陣仗。不知大哥,這是要幹什麼?莫非,果真是要謀什麼事?」

  「在鎬京多年,頗有些故交。知道二弟早起了殺心,他們無非跟來護送。」

  「哦?只是護送?底下人來報,夜裡三國公子皆進了大哥的重樓,寡人要問,夜裡重樓在密謀什麼?」

  公子蕭鐸笑了一聲,「我身邊皆是你的眼線,密謀什麼,去問他們。」

  眼線的事是真,先前別館周遭早就布滿了生人,雖不知是哪一方的暗哨,但想必不會少了楚成王的人。至於昨夜的蕭家府邸更不必說,先我們一步進了府侍奉的人,處處都形跡可疑。

  楚成王一噎,轉而又問,「罷。聽說大哥到了雲夢澤就開始大建城池樓台,幾次招攬工匠,足有數千人之多,不知大哥,這又是要幹什麼啊?」

  公子蕭鐸雲淡風輕,這樣的問話難不倒他,「楚宮鳩占鵲巢,不得不避而遠之,澤旁另建樓台,二弟不肯,你我換過來便是。」

  就在這殿上,兄弟二人當著他們母親的面針鋒相對,句句都透著殺機。

  問的人直截了當,處處鋒芒,答的人面不改色,滴水不漏,倒叫一旁聽著的人心裡不停地咯噔。

  蕭璋氣得發抖,眼珠子瞪著,「那豈是樓台,那是行宮!是行宮!」

  那人不以為意,自顧自撥弄著跟前的炭火,「便是建個行宮,又能怎樣呢?」

  楚成王一噎,一雙手在膝頭緊按著,按得手背青筋暴突,骨節發白,再開口時一字一頓,「有人看見,城內有兵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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