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做也要做個,風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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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燭光搖曳,在公子蕭鐸臉上映出來晦暗不明的神色。

  那人就在案後坐著,許久也沒有說話。蘭湯沐浴後的公子蕭鐸洗去了一身的血漬,又重新盈滿了清冽的竹香。

  他是因了擔心明日殺王失敗,因此要來做一次赴死前的告別吧?

  他不說,我便也無話可說。

  我不知此刻的公子蕭鐸在想些什麼,可我想的卻極多。

  如今再仔細回想,再去回想從前的往事,雲夢澤啊、木石鎮啊、象行山啊,江陵啊,回想起那一樁樁,一件件,分明沒有多久,卻好似又是許久之前,恍如隔世了。

  我還想到了蜜糖,想到了鎖鑰,想到了粉桃子,想到了阿蠻說的「愛不釋手」。

  原本無事,可想到了這些,無端的竟使自己臉頰生出了熱來。

  真是見了鬼。

  這時候好像過得很快,又仿佛過得極慢。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那人薄唇輕啟,才開了口,「蜜糖,還有麼?」

  我說,「沒有了。」

  呸,也不知怎麼了,我張口就是一句假話。

  我分明還有,還有鼓鼓的一包,我愛護得極緊,就連摔下馬去都沒有遺落一顆。

  我還暗罵宋鶯兒滿嘴謊話,我呢,我就不是嗎?

  我簡直滿嘴的胡話。

  可那人溫聲道,「我還有。」

  我張口就來,「公子留著,我,並不怎麼喜歡吃。」

  呸,真想扇上自己一耳光。

  我最喜歡吃蜜糖了,怎麼到了公子蕭鐸面前就成了「不怎麼喜歡吃」了?

  還來不及好好責怪自己,又聽那人問,「不喜歡?」

  我還是張嘴就來,「吃了牙疼。」

  呸,啊,我哪裡牙疼,我牙口好著呢!

  近來吐得厲害,又什麼都吃不下,唯有吃蜜糖時不吐,怎麼就牙疼了。

  眼下我說了這樣的鬼話,要是他當了真,以後再不給我了怎麼辦?

  將將這樣想著,猛不丁登時又回過神來。

  他明日也許就死在宮裡了,還提什麼「以後」?以後回了申國,我在顧家會有無數的蜜糖可吃。

  無數。

  我心裡的兩個人就似兩股暗流,一直在打,在掙扎,在博弈,這博弈的暗流在我體內四下奔竄,竄得我整個人都要不好了。

  我在這暗流中聽那人又道,「我問你。」

  我下意識地就回,「你問。」

  他問,「你信過我麼?」

  唉,信過啊。

  鎬京宮變的時候信他,就是因信了他,就把我稷氏二百七十多年的大周全都葬送進去了,葬送得乾乾淨淨,連鎬京都被一把滔天的大火燒光了,焚盡了,再也沒有了。

  我定定的,喃喃地回了他,「信過。」

  那人正色道,「我,你可以信。」

  是麼?

  我垂眸笑。

  是有點兒見鬼了。

  這世上我最不該信的人就是楚公子,蕭鐸。

  可大約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我是個善良仁厚的人,不願在他死前拆穿他的鬼話,也不必再拆穿那些不得不塵封掩埋的過去,只是隨口應了一句,「好。」

  也不知怎麼,鬼使神差的,我還出著神,也不知什麼緣故,就...........

  那人正在寬我的衣袍。

  他極少使我一絲不掛,就連被抓到江陵的那日,也還是留了一件薄衣。雖十分輕薄,如一層通透的軟紗,但到底還是有的。

  可此刻,他卻將我剝了個乾淨。

  像給雞蛋剝殼。

  似給桃子剝皮。

  室內燃起的香熏是什麼,隱隱熟悉,一時卻分辨不出來,只知道似置身春和景明,使我如至雲端,就像,就像回到了從前太平的鎬京。

  就像,就像置身於那一株近三百多年的古杏樹。

  我就躺在那株開滿千頭萬朵的古杏樹上,像從前一樣望著公子蕭鐸。


  是,那時候,我就在章華台那株杏樹上眉眼彎彎,望著公子蕭鐸。

  那時候,我在樹上,他在樹下。

  而如今,我在身下,他在身上。

  我正沉醉在鎬京的舊事中,忽而那人捏開我的嘴巴,往我口中塞進了一樣東西。

  我還在想,他又能給我什麼好東西呢,他極少給我什麼好東西。

  然一入口,就甜得人要化開。

  那是一顆蜜糖。

  他不知又從哪裡搞來了蜜糖。

  他不但給我吃蜜糖,他............

  他還.............

  他還似上次一樣,進了我的嘴巴,與我一同舔舐這塊蜜糖。

  哦,那我知道了,原來他也喜歡吃糖。

  他在蜜桃身上吻著,吻了個遍,每吻一處,就帶著蜜糖的香甜。

  這夜他很溫柔。

  溫柔的就像口中的蜜糖。

  這夜的公子蕭鐸也果然愛不釋手。

  那人在我耳邊呢喃,他說,「如你所願,我天亮就要殺王。」

  我問他,「你會贏嗎?」

  我但願他不會反問我,問我,「你可希望我贏?」

  但願他不會這樣問。

  因了我並不知該如何答。

  希望他贏,贏了就能帶回宜鳩。

  可又不希望他贏。

  他是亡了大周的罪人,他不該贏。

  便是不死在我手,死在楚成王手裡,那也再好不過,也一樣能告慰我稷氏的祖宗。

  那人說,「贏了做王,輸了做鬼。」

  他竟這樣想麼?

  我有些不信。

  那人還舔舐著桃子的耳畔,「做也要做個風流鬼。」

  這夜,他要起來沒有盡頭。

  罷了,罷了。

  也許他明日就死,那就在死前叫他也風流快活一場吧。

  叫我也風流快活一場。

  我由他擺弄。

  由著他索取。

  我認識他有那麼久了,一歲時他就在鎬京了,認識了總有十五年啦。

  這十五年,他何時待我溫柔過呢?

  他似乎從來沒有哪一刻是如此溫柔的。

  我在這一夜第一次感受到了一件事。

  我感受到此刻的稷昭昭是被珍愛,被憐惜的。

  那人貪戀地與我爭奪口中的蜜糖,我忍不住想要在搶奪蜜糖的間隙,從貝齒中逸出一聲,「鐸哥哥...........」

  鐸哥哥。

  我慶幸自己忍住了。

  我再不會叫起這三個字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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