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直取萬歲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鎬京偏居西北,冬日漫長。

  每一年大約還在九月,就已經斷斷續續地下雪了。

  鎬京冬天的雪也一樣的大,把岐山、郿塢與終南都覆得厚厚的,白皚皚的,一白就是數月,你們不知道那到底有好看。

  章華台庭中那株數百年的古杏樹開得盛大燦爛一片紅雲的時候,從宮中樓閣縱目遠眺,還能看見那一片動人心魄的白。

  灃河與渭河一條在西,一條在北,貫穿了鎬京王城。二河常在十月底就結了冰,最遲至十一月底,我和宜鳩就能跟著大表哥一同在灃渭二河上溜冰了。

  太子、九王姬與申公子浩浩蕩蕩地出門,朱輪華轂,結駟連騎,婢僕們前呼後擁,車裡車外的獸金炭都不曾停過。

  鎬京的冬天也那麼冷,然在我看來,卻實在不如南國的郢都冷吶。

  臥在雪裡的亡國女,便是披裹上再厚的大氅,厚實的衣袍,又哪裡比得上鎬京金尊玉貴的王姬呢。

  金鑲玉裹,養尊處優,富貴浮雲。

  厚實的大氅裹著我,我違心說話,「可在我眼裡,公子過的,卻像個笑話。」

  若不是像個笑話,他就不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

  疼他,愛他,對他寄予厚望的父親被鴆殺,原已是人世間最痛苦的事了。

  可還沒完。

  遠遠沒完。

  他要承君,要稱尊,然父親一死,養在母親身邊多年的兄弟立時就篡了他的位。

  為質的十五年過得那麼漫長,漫長的可以抹殺了一切,十五年後的郢都已經地覆天翻,原本也一樣疼他、愛他的母親呢?好似對他也沒了什麼感情。

  那麼這一日楚成王城外刺殺,萬福宮的楚太后可知道?楚太后支持,默許,還是想攔卻攔不住?

  我雖不知道,但不管是哪一種,都必不是他想要的,也都十分悲哀。

  他自己呢?

  他已經二十有五,過了年,就二十有六啦,他甚至連個子嗣都沒有。

  一個為質多年,沒有子嗣,被奪了王位的大公子,朝中可還有支持的舊臣黨派,假使有,假使奪回了王位,又由誰來延續新朝的血脈呢?

  如今,他就連回自己的王城都要借來兵馬殺出一條血路來。

  不殺,就回不了自己的家。

  我看著公子蕭鐸眸中複雜又破碎的神色,心裡有個地方,不知是因了什麼緣故,轟然一塌。

  有些疼,疼得人眼眶酸澀,鼻腔也因了這酸澀開始嗆疼了起來。

  我知道自己本不該說這樣的話,可我手裡還有一塊腰牌。

  我還有該做的事沒有做完,那就應該排除萬難,得把未做完的事好好地做完了才行。

  他也想到自己淌過來的這一路嗎,還是因了風雪嗆紅了他的眼,那人微微出神,良久才問,「是麼?」

  我攤開掌心,露出手中的腰牌。

  赤金的腰牌鑄著饕餮的紋路,這是楚宮裡的東西,就在不久前他還見過,因而對此,必定不會陌生。

  我強笑著望他,涼風吹得我貝齒打顫,「你不殺王,王便殺你。」

  我懂大表哥的意思了。

  就借今日的機會,再一次激化蕭氏兄弟二人的矛盾,同室操戈,兵戎相見,繼而挑起楚國王室大亂,消耗楚國實力,不出十年,二十年,楚國必將消亡。

  霸楚不內亂,申國就沒有機會南下東進。

  成王敗寇的道理,他比我早懂了十六年。

  他問,「誰給你的。」

  我說,「沒有人給我,適才墜馬,在挾持我的人身上偷來的。」

  對此,我太有經驗了。

  採薇蒹葭推我下水那一回,我不就是在墜江的時候從關長風腰間摸來了腰牌嗎?

  果真能發生的事,就不好懷疑。就算不能全信,至少也得叫人半信半疑起來。

  雪落在他髻上與肩頭,那冰涼的指腹抹著我的臉頰,在我頰上又抹了一道,他又問我,「我再問你,那個人,是誰。」

  我啊,我原不算是一個狠心的人。

  我原本十分心軟。

  可有覆亡的宗周在前,幾被滅門的稷氏子孫有什麼資格心軟吶。


  我原本也不願謊話連篇,我原本是願意為朋友兩肋插刀的人吶。

  我原本也不願誆騙他。

  他待我實在不算好,一點兒也不好。

  但凡他像關長風一樣真心實意地待我好過,我大約也要在此刻猶豫,或在此刻神色閃爍,露出馬腳,即便不能如實相告,總也得撒一個善意的謊。

  然而,沒有。

  也許極偶爾的時候有過,但很快也就沒有了。那偶爾的好就會被新一輪的恨覆蓋,新仇與舊恨會繼續滋長、蔓延,如今我再往後看去,好似那極偶爾的好,也一點兒都沒有了。

  要知道,我,稷昭昭,已經是一個太容易把人當作朋友的人了。

  如今的公子蕭鐸,還遠遠達不到做我朋友的資格。

  在這一點上,他甚至遠不如關長風與裴少府。

  我按大表哥叮囑我的,在無邊的落雪中回答了他,「萬歲殿,楚成王。」

  他不必有什麼懷疑,「護送大王」的四個字適才就在我身旁的那塊雪地高聲吶喊過,就在眼下,我身邊還有許多雜亂的馬蹄印,把積雪踩出來許許多多個坑窩。

  這城外雪裡的對話十分短暫,短暫的並沒有幾句,公子蕭鐸就站起了身來。

  他望著郢都城外滿地屍陳,血染紅了積雪,又把積雪融得化了,化成了血水。

  風把那人一向整潔的髮絲吹得有些散亂,那人拄著帝乙劍起身,望向郢都城門,好一會兒才幽幽嘆了一聲,「鎖了。」

  很快便有人領命上前,才解開沒有多久的鎖鏈,這一次鎖上了我的腳踝。

  這楚地克我。

  公子蕭鐸克我。

  東虢虎克我。

  宋鶯兒克我。

  連那個採薇,蒹葭也都克我。

  這麼個山清水秀的好地方,卻無一人,無一處不克我。

  罷,罷,罷。

  我沒什麼好怕的。

  你瞧,這一盤棋,已經動了。

  即便我是一顆棋子,那也定是一顆有用的棋子。

  為大周做一顆有用的棋子,原本是我的幸事。

  風卷著雪糝子吹迷了我的眼,吹得眸中又酸又疼,被大氅暖和過來的肚子這才覺出了疼來。

  面前的人立在雪中,風翻飛了衣袂,我聽他命了一句,「疾奔宮門,直取萬歲殿!」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