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護送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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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隻手此刻必指節泛白,青筋暴突。

  就在今日,不過一炷香的工夫,我便見識過公子蕭鐸的騎射有多厲害。

  十一月十五寒風大作,隔著重重的皚雪,於百步之外,他的箭甫一離弦,便以雷霆不及掩耳之勢射穿了敵營大將的腦門。

  他若果真有心要殺,我想,大抵是不會有人躲得過去的。

  那修長皙白然又十分有力的手一松,第一支箭就朝著我們的馬岌岌射了過來。

  倉皇回神,提醒身後的人,「大表哥,有箭!」

  那支箭的聲音多響,多有力啊,「咻」的一下,還不等人從驚駭中回過神來,鳴鏑的聲響就迅速迫近,就追上前來,就到了近前了。

  馬作的盧,弓如霹靂。

  我在這一刻無比真實地感受到了那個叫趙齊的大將軍臨死前的萬狀恐慌。

  鳴鏑聲到了耳畔,眼看著就要射穿我們的腦袋了,必定要射出乳白的腦漿,射出鮮艷的血花來。

  忽而身子猛地一低,大表哥已扣住我的肩頭,忽而壓低,壓低,兩個人一同伏上了馬背。

  我聽見大表哥的盔甲劃出來一道尖銳刺耳的錚響,料想必定是被飛快的箭鏃在那玄鐵所制的盔甲上擦出來一溜金色的火花。

  繼而是吧嗒一聲的裂,公子蕭鐸的箭幾乎劃開了大表哥的盔甲。

  第一支箭射來的時候,追的人還只有公子蕭鐸,逃的人也還只有我與大表哥。

  這白茫茫的天地之間,好似只有我們三人,那些廝殺聲,哀鳴聲,刀槍相撞,鳴鐘擊鼓聲,全都被隔絕在了那重重的風雪之外。

  便只有三人兩馬,在這白茫茫的天地間非要分出個輸贏與死活來。

  第一支箭未能射殺,還來不及喘上一口氣,第二支箭又來。

  跟在這支箭後頭緊追過來的,是與大表哥一樣身披鎧甲的人,聲勢浩蕩,無數的馬蹄在郢都城外濺起了高高的雪霧,若不是玄甲黑衣,幾乎要看不清人。

  然公子蕭鐸的箭遠比他們要快。

  鳴鏑聲第二次在身後響起時,我們的馬慘嘶一聲,前蹄乍然高高地揚起,繼而一歪,踉踉蹌蹌地就朝著雪地摔了下去。

  我驚叫一聲,一雙手只顧得抱緊油紙包,忘記要去抓住救命韁繩,要不是大表哥的雙臂就在我腰間,我早就被甩出去三四丈遠了,閉緊眼睛不敢去看,只從齒縫之間溢出來一聲,「鐸............」

  鐸什麼。

  是鐸哥哥啊。

  可這世上哪裡還有鐸哥哥啊。

  早就沒有啦。

  鎬京起了大火的那夜,連我心裡的鐸哥哥也一起燒死了。

  燒死了就再也沒有了。

  後來在郢都見到的楚國大公子,是血腥陌生的羅剎,是象行山裡的山鬼。

  因而只逸出來一個「鐸」,後面的一半戛然而止,又被風雪嗆了滿嘴。

  我以為會重重地摔出去,摔得四肢折斷,腦漿橫流。

  有那麼一剎那甚至想,就這麼死了吧。

  摔死吧。

  射死吧。

  摔死射死也比那半死不活地好。

  可預想的那一摔並沒有來。

  大表哥御馬真厲害啊,我在大表哥的懷中緩緩倒在了雪裡。

  我想起來我也有一匹叫暮春的馬,那匹馬有一個極長的名字。

  叫周囿王十一年暮春。

  然旁人誰都不知道這個名字,這個名字會時刻提醒我,在周囿王十一年的那個暮春,到底都發生過了什麼。

  可我的馬如今也不知道在哪裡了,還活著沒有。

  第二支箭才停,第三支箭又來。

  那個暮春,公子蕭鐸誓要摧毀宗周,屠戮鎬京,這個冬月,他一樣誓要射殺我與大表哥。

  他誓要完成的事就一定要完成,哪怕魚死網破,殺身成仁。

  第三支箭射來的時候,我與大表哥將將倒在雪裡。

  蜜糖還在手中緊緊地攥著,一顆也沒有少,可肚子卻隱隱有些疼。

  我這肚子近來總是不對勁,不知是因了什麼。


  是太冷,太顛簸,又受了驚嚇的緣故吧。

  不知道。

  可這天地蒼莽,已經無處可躲。

  公子蕭鐸就要帶人追上來了,他身後跟著也一樣不知多少人馬。

  第三支箭比追上來的人與馬還要更快,可這第三支箭還沒能射過來,半道就被追上來的申人擋了出去,箭鏃與刀身相撞,在雪裡撞擊出了一聲重重的響。

  雙方人馬衝撞一處,緊接著又是一場廝殺。

  短兵相接,白刃濺血。

  著盔甲的人驅馬上前,就要拉大表哥起身,而大表哥握緊了我的手,壓著聲道,「昭昭,就要結束了!」

  好啊。

  快結束吧。

  再快些結束吧。

  這世間所有的殺戮都快些結束吧。

  自宗周覆亡,這天下到底死了多少人吶,數也數不清楚了。

  我忍不住想哭,我捂著肚子,「大表哥............我.............」

  我想告訴他,我有些疼。

  還來不及說下去,大表哥就把什麼東西塞進了那就要凍僵的手心裡。

  涼冰冰的,凍得人一麻。

  不必攤開手心去看,就知道那是什麼。

  那是一塊腰牌。

  赤金打造的,鑄刻著饕餮的紋路。

  那是萬歲殿楚成王的腰牌。

  曾經這塊腰牌我們避之不及,如今兜兜轉轉,一塊新的腰牌竟又到了我手裡。

  風雪太大了,大表哥那麼好看的眉眼都被覆上了一層凜冽的白。

  他在上馬前岌岌地叮囑了我一句,「告訴他,挾持你的人,是楚成王!」

  這又是為了什麼呢。

  是這一日太冷了,凍得我腦袋也生了僵。

  我有些不明白這又是為了什麼,心緒如麻,只是電石火光間地想到了大表哥的蒙面盔甲似在什麼地方見過。

  啊,是了,是那個叫趙齊的大將死後,自楚國人馬里出來下令「誅殺蕭鐸」的人不也一樣的扮相嗎?

  恍惚是有些懂了。

  著盔甲的人總有七八個,在混亂中拉大表哥上了馬,有人在風雪裡高聲大喊,「護送大王!大王快走!」

  適才將將有些懂,又再一次不懂了。

  大王?

  什麼大王?

  哪國的大王?

  難道外祖父已經不在了,舅舅也已經不在了,難道大表哥竟已稱了王?

  距離長陵一別這才幾日,這幾日的工夫申國竟就有了這麼大的變故嗎?

  還是說,這日這幅裝扮的,原本至少就有兩個人,一個人果真要誅殺公子蕭鐸,另一人是要劫車,但也不便露臉,兩個都不便露臉的人,便都蒙了面。

  也許這日從趙齊身後出來的那個人,所以蒙面,是因了就是楚成王。

  天寒地凍,風卷殘雪。

  我不知道。

  只是倒在地上,臥在雪裡。

  大表哥的身影已在風雪裡遠去,他沒有帶走我。

  鋪天蓋地的大雪就要覆住我。

  這郢都城外已似十八泥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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