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保胎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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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原先半睡半醒的,不知虛實真假。

  可逃亡久了,多兇險的境況不曾遇見。

  人一激靈就清醒了。

  一醒立時就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如今的處境可不怎麼好啊。

  一身傷痛,困在江陵,里外有兩撥人守著,插翅也飛不出去,可惜兩手空空,烏髮散亂,不說什麼短刃,連支長簪都沒有,生殺予奪大權皆在旁人手裡,真正是砧板上的魚肉,待宰的羔羊。

  強行打起精神來打量周遭,這內室空蕩,並沒有什麼趁手的利刃,倒是案頭有一盞三足行燈。

  行燈也好,也罷,青銅質地堅硬,總能聊以防身。

  才抬起手來,要伸手去拿,忽而嘩啦一聲響,驚得周身一凜。

  恍然意識到一雙手腕正被青銅的鎖鏈鎖著,因在帛被中捂著,鎖鏈已經焐得暖和,不覺得涼了。

  心中鬱郁,是了,是要犯吶。

  是要犯就得鐐銬加身,原沒什麼可置喙的,也就不必傷春悲秋。

  外頭的人聽見鎖鏈響動,連忙噤聲,側耳貼在木紗門上,輕聲問,「姑娘可醒了?」

  我斂氣屏聲,沒有答話。

  外頭的人不放心,這便推開木紗門進來察看,輕聲走了十餘步來,就在榻旁坐著觀望,給我掖了帛被。

  便是闔著眼睛,我也仍舊能感知那戒備的目光正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

  來人就在一旁低聲試探,「姑娘醒了嗎?」

  是採薇。

  九月底十月初回郢都時,採薇曾奉宋鶯兒的命與蒹葭一同將我推下船去。

  她能殺人,我是信的。

  就在此刻,她還伸手扣住了我的脖頸,「醒了就起來喝口水吧,昏睡這麼久,姑娘必定渴極了.........」

  採薇虎口粗糙,是習武的人。

  能從衛國跟來的,必不是尋常侍奉的婢子。由此也可知道,不止採薇,就連蒹葭、采青與木桃,也許也都是帶著功夫的。

  頸脈噪盛,在她掌心頸間突突猛跳。

  忍著要炸開的腦仁,一顆心突突跳著,可佯裝睡著,不敢睜眼。

  知道越多,死得越快。

  但凡我敢睜眼,叫她知道自己謀劃敗露,必在此刻就痛下黑手了不可。

  後果怎樣,起了殺心的人是不會去管的。

  大業未成,死在個衛人手裡未免太不划算。

  忍著,但願不曾眨眼,也但願採薇沒有聽見我鼓譟的心跳。

  採薇便笑,「奴家幾人在門外連站了四日夜,站得久了,一雙腿都要廢了,從前在衛宮雖也侍奉公主,但沒有這般苦累的,一時受不住,不知天高地厚,難免說些抱怨的話.........姑娘聽見也好,沒有聽見也罷,不管怎樣,不日回了郢都,還要一起侍奉公子公主,千萬不要往心裡去才是.........」

  更外頭的人問,「什麼事?姑娘怎麼樣了?」

  更外頭的聲音略有些遠,辨不出是誰,也許是關長風,也許不是,也許是乍到那日在正堂外值守的兩個將軍,不知道。

  但也由此可知這宅子不小,內室與外室那道門還隔著不短的距離。我能聽得見的話,外室門外的人卻是聽不清楚的。

  採薇連忙應聲起身,一邊往外頭走,一邊回道,「哦,奴聽見動靜,便去看看姑娘有沒有醒,公主叮囑過,姑娘一醒就得換溫補的湯藥了,要奴好生盯著,千萬大意不得,將軍放心便是。」

  更外頭的人舒緩了一口氣,又問,「姑娘可醒了?」

  採薇笑道,「只是翻了個身,並沒有醒。」

  木紗門一掩,這才算作罷。

  聽得一人低聲問,「沒什麼事吧?」

  隔著門,能看見採薇的腦袋朝我望來,片刻搖頭笑,「沒有。」

  一顆心這才慢慢鬆緩了下來,人已經沒有了睡意。

  這才仔細審視自己的處境,身上還有些熱,前關跳動似有人擊鼓,後顱很疼,不知什麼緣故,唇瓣還有些腫,膝頭似被布帛包著,包得厚厚的,嚴嚴實實。

  想起來曾插在青鼎爐里那支頂端鑄刻「蕭」字的烙鐵,下意識地便伸手去探腰腹,尋找那處已經凹凸不平,極盡醜陋的烙印。


  小心翼翼摸索,一寸寸試探。

  提著一顆心,整個腰身都摸索遍了,然竟沒有。

  竟沒有尋到那加諸我身上的駭人的烙印。

  那麼那日清晰的痛,難道竟是幻覺嗎?

  趁外頭有些動靜,托著鎖鏈想法子把行燈摸來藏起,就藏在被褥之下。

  這具身子如今實在是壞透了,單是取來三足行燈,就使我出了一頭的虛汗。

  這樣的身子以後又能有什麼作為呢。

  真不敢仔細去想。

  距離採薇蒹葭的談話之後,總又過去了兩三日了,仍舊大多時候都是昏睡,昏昏沉沉地睡,斷斷續續地醒,偶爾醒來知道自己在喝藥,這兩三日後身子也依舊沒有一點兒起色。

  我大抵是病了。

  公子蕭鐸就在這座江陵的宅子裡,可我從來沒有見他來過。

  他既鎖了我,又命人重重看守,就是拿我當重犯看,因而不會來。

  但宋鶯兒是來過的。

  她來的時候自己端著湯藥,婢子都留在外頭。依舊打扮得端莊得體,只是神色看起來有幾分憔悴。

  來了就坐在榻旁,溫柔地拭著我額頭的汗。

  她看起來很心疼,也很可憐我,好一會兒才說起了話,「你知道,表哥為什麼鎖著你?」

  我想搖頭,但搖不動,一搖頭就會搖得頭疼。

  因此我只是望著她,「我是要犯。」

  記得很久前大表哥說我的聲音似碎金戛玉,松泉石流,而今燒了許久,也許久都沒有與人說話,這聲音陌生得連我自己都有些不識了。

  宋鶯兒輕聲道,「是,你有了申公子的孩子。」

  唉,我想,我哪裡有孩子呢。

  不過是誆騙公子蕭鐸的話,不久前還斷斷續續地來了癸水,哪裡就有了孩子呢。

  蕭鐸以為我有,宋鶯兒也以為我有,可宋鶯兒既懂醫理,只要把把脈,就會知道我腹中空空,連個鬼影子都無。

  宋鶯兒低低地嘆,自顧自地說著話,「你是蕭家的侍妾啊,怎能再與申公子暗通款曲,有了申公子的孩子,就已是通申的要犯了,何況,你還勾結了萬歲殿。」

  「萬歲殿裡是什麼人啊,那是篡奪了表哥王位的人,他們兄弟之間這輩子註定魚死網破,你怎能與這樣的人走到一起。表哥雖許你養傷,但通敵的要犯,這樣的身份.........能活下來就已是表哥寬仁了,這是表哥的好,你萬萬要領了這份好才是。」

  我昏昏沉沉的,沒有與她爭辯,只是應道,「是,我領了公子的好。」

  宋鶯兒兀然嘆著,拂開我的碎發,「這才對了。」

  繼而端起湯碗來,輕柔地哄我,「喝了吧,你這身子.........不養好了,以後可怎麼辦呢。」

  湯藥還冒著熱氣,我問她,「這是什麼?」

  她笑著望我,「保胎藥。」

  我也笑,伸出手去,鎖鏈嘩啦響著,「你把脈,我沒有什麼孩子。」

  她若不信我,把把脈,不就什麼都知道了嗎?

  可宋鶯兒笑著搖頭,「昭昭,你有。」

  她看起來坦坦蕩蕩,確鑿無疑,不像撒謊。

  可她定在騙我。

  我不會有。

  若不是騙我,便不過是一知半解,根本不懂什麼醫理,是名門貴女唬人的噱頭罷了。

  罷了,保胎藥便保胎藥,保胎藥是喝不死人的。

  她若有心誆我,隨便編排個什麼藥又有什麼打緊,終究在人屋檐下,是福也好,是禍也好,是福是禍都逃不過去。

  再說,要殺我,她也不會親自動手。

  聰明人不必問些愚蠢的話,我不再問,接過來便仰頭飲了。

  藥入了腹,帶著些苦。

  若要殺我,她就該高興。

  可也沒有。

  此刻的宋鶯兒望著木窗怔怔地出神,窗並沒有開,看不見外頭的雪與光景,可她還是朝著木窗望去,良久才幽幽嘆氣,「就要回郢都啦。」

  是啊,原本就要回郢都,如今該抓的人抓到了,想必不久也就該起程了。


  一旁的人又道,「回了郢都,也就大婚了。我想問問你,以後,你打算怎麼辦呢?」

  我也不知道以後怎麼辦,便靜靜地等她開口。

  她來必是有話與我說。

  果然,她垂眸望我,眸中含著淡淡的憂愁,「要是從前,你自然是侍妾。昭昭,你不知道吧,表哥從前是喜歡你的,我在夜裡常聽見他叫你的名字。」

  他竟會叫我的名字麼。

  我亦恍然出神。

  他叫我名字的時候,又當我是什麼樣的人呢?

  是殺父仇人之女,是供他消遣的狸奴,抑或不過是個用來玩弄的家妓。

  喜歡?

  他可喜歡過我嗎?

  我不知道。

  「不說表哥,你這樣有膽識的姑娘,我都喜歡極了。」

  「可如今到底不一樣了。」

  「這陣子我侍奉表哥,他再沒有叫起你。昨夜,表哥又要了我。」

  「我既要做主母,必然要問表哥如何安置你。若是從前,蕭家怎樣都會有你一席之地的,可你有了申公子的孩子,又與萬歲殿又來往,我想護你,都不知道怎麼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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