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殺稷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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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在笑,可鳳目之中為何似還瀰漫著一層水霧。

  我幾乎不曾見過他何時有過此刻的模樣。

  他在鎬京的時候壓抑克制著自己,在旁人看來,謙遜少言的佳公子雖來自強楚,到底似君子如蘭,不爭於世。

  實在不怎麼見他有過如此支離破碎的模樣。

  囿王十一年冬的雪簌簌下著,咔嚓一下將窗外寬大的芭蕉葉壓至斷裂。

  也冷,也疼。

  膝骨疼,心裡疼,可我卻沒有什麼可懊悔的。

  自國破以來,我何時求過小情小愛。

  刺殺也好,忍辱也罷,我一顆心只為了繼絕存亡,復子明辟,我為的是政治,為的是早日恢復朝章國故。

  這枚赤金的腰牌就是掀翻楚國朝堂好機會,不管是誣陷關長風也好,還是犧牲我自己也罷,都是為了殊途同歸——引得宮室爭鬥,篡國奪權。

  這就夠了。

  這樣好的機會決計也不能白白浪費。

  復立宗周可笑嗎?

  這是我活著的意義。

  人的位置不一樣,看到的和想要的就不一樣。

  只有小情小愛的人,永遠不懂人竟能為家國赴死。

  有的人為了自己活,大難當頭的時候,倉之皇之,自保為先。

  有的人為了情愛活,生死離別的時候,牽衣頓足,目斷魂消。

  有的人為了理想活,哪怕在絕境中也要典身賣命,捨身成仁。

  我稷昭昭就是這樣的人,我為理想活,為大周活,懂我的人不會小看我,不懂的人我亦不屑多費口舌。

  守在外頭的人已經走了,被那一籮筐的紅羅炭砸出來一連串倉皇急促的腳步來,在雪裡踩出咯吱咯吱的響。

  這咯吱的響也越來越遠,很快就聽不見了,是湮進了前堂宴飲的鬨堂談笑聲中,還是沒入雪裡,就不知道了。

  天色昏昏,我也昏昏。

  可我在昏昏沉沉中也想,他說我不會再是申王的甥女,申公子的未婚妻,他說不是,就不是了嗎?

  不管這具身子是不是要被糟踐、折辱,要低賤到烏泥里,我與母族的血脈是砍不斷的,也斬不盡的。

  我隔著那層水霧,平靜地問起面前的人,「公子要殺我嗎?」

  他若要殺,盡可拿去我的小命。

  活到現在,我不怕死。

  宜鳩也不必憂心,外祖父既已稱王,想要東進,就一定會以「尊奉天子」「替天行道」的名義,想方設法救出宜鳩來。

  宜鳩就是申國東遷最合法的藉口。

  室內燭影輕晃,那人道了一聲,「我不殺你,但殺稷昭昭。」

  我心頭一盪,恍然想起來一聲不加掩飾的嘆,「望你做自己,但也望你再不要做自己。」

  一顆頭顱昏昏沉沉的,原本幾近赤裸的身子卻又輕飄飄的,仿佛要飄起來。

  才想要飄起,卻又極重,重得飄不起來,就仍舊只能蜷在這木地板上。

  這昏沉沉的光景里好似不明白他的意思,卻又好似有幾分明白了。

  他殺的不是我,是那個一心想要復仇的稷昭昭,殺稷昭昭不必用帝乙劍,稷昭昭就要被「娼妓」二字殺死了。

  陡然有片刻的清醒,哪怕我如今幾乎沒有布衣蔽體,可我的意志不能被擊垮,這股氣吊著我,我肅色望他,「你休想殺死她。」

  大周要復立,稷昭昭就不能死,稷昭昭得聯姻,得托舉宜鳩,把他托舉到成為周天子的那一日不可。

  那人問我,「你弟弟,也不要了麼?」

  人在地上,可仍強撐著,「人各有命,我管不得。」

  「欠我的帳,不還了麼?」

  「我們的帳早就清了。」

  那人兀自點頭,「是,清了。」

  假若外祖父與大表哥最終不能救出宜鳩,他日到了黃泉,我也自會向父親母親告罪,向稷氏列祖列宗告罪,不肖子孫稷昭昭,這輩子的的確確已經拼盡全力了。

  那人有片刻出神,這片刻之後又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模樣,「你既已投靠了萬歲殿,那我再幫你一把,替你送一份投名狀。」


  我平和地望著那人,等著那人繼續說下去。

  那人俯身扣住我的後頸,水潤的鳳目俯視過來,「傳命郢都,押送稷宜鳩進宮,可好?」

  楚成王好孌童,他早知我畏懼此事。

  而我至如今也仍舊惶恐,因此強撐了小半日的神色,還是因了這句話有過一瞬的驚顫。

  我在那人的凝矚不轉中須臾就恢復了神色,「大王正求而不得,公子雪中送炭,大王必定高興。」

  那人冷笑一聲,扣在後頸的指節微微有幾分鬆緩。

  可我也卻從這冷笑聲中隱隱約約的聽出來夾雜了一絲半縷的瞭然。

  但願我並不曾露出蛛絲馬跡,不曾被他瞧出刻意掩藏起來的驚怯來。

  微涼的指節仍舊留駐在頸間,既不殺我,大約還沒有想好到底該如何處置,在這僵持之中,外頭響起了叩門聲。

  叩門聲落的時候,響起了宋鶯兒溫溫柔柔的聲音,「表哥該換藥了,鶯兒送了藥來。」

  我從來沒有這麼期待過宋鶯兒來,她溫柔的話聲一下就把我煉獄拉回了人間。可被拉了回來,卻又使我有片刻的清醒,我想,昭昭,你這輩子再也做不了像宋鶯兒那樣的人了。

  那人幽幽笑嘆一聲,頭也不轉,回了門外的宋鶯兒一句,「死了罷了,不必上藥。」

  他會死嗎?

  他豈會死。

  是大表哥怎麼都殺不死的人。

  宋鶯兒憂道,「表哥,外頭雪大,叫鶯兒先進來烤烤火吧。妹妹在外頭許久,還不知有過什麼事.........聽說妹妹也受了傷,鶯兒懂些醫理,想著趕緊來看一看..........」

  面前的人自顧自道了一句,「是啊,你是在外頭許久了。」

  宋鶯兒也在門外自顧自繼續說話,「說起來,我也很想妹妹了,妹妹喜歡吃鴛鴦蛋,鶯兒來時趕緊煮了幾顆,眼下正熱乎呢。」

  雪裡的正堂依舊使人極冷,我恨不能把自己蜷成一團,好使自己從正堂里就地消失、遁逃。

  不管稷昭昭到底會不會被殺死,你,你都再不會像宋鶯兒一樣被人尊著、敬著、疼著,你如今這副狼狽又低賤的模樣,若是落進宋鶯兒與婢子們的眼裡,那在郢都,在蕭家,你永遠都會抬不起頭來,就連你僅有的兩個朋友也必定要瞧不起你了。

  便是再叫你穿上杏紅的華袍宮裝,再給你簪滿金釵珠飾,你也必似沐猴而冠,再不會像個王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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