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活椿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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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季愕然抬頭望我,旋即堅決搖頭,「不是,絕不是!公子要殺的是公子蕭鐸,怎會置王姬安危於不顧。這件事,末將確信不是公子。」

  真真假假,撲朔迷離,也問不出個所以然來。

  他們必有什麼瞞著我,可我沒法子知道。

  眼下申國東遷,就勢必搶奪虢、鄭、衛三國的地盤,眼看著要來的即將是一場又一場的惡戰。

  膝骨疼得有些受不住了,過去的事我暫時也不打算再追問下去,只問一問眼下最要緊的,「大表哥到底打算什麼時候離開這裡呢?」

  顧季道,「一來是為了王姬養傷。二來,刺殺公子蕭鐸的事不了結,公子大抵是不會走的。」

  這可真叫人頭大,「就非殺不可嗎?」

  「是。」

  不能說的,他不會說,確切能說的,就必定是大表哥的意思了。

  我忍不住要問,「為什麼?」

  顧季雙手抱拳,低頭垂眉,「這........末將就真的不知道了..........」

  罷了,罷了,能套出這些話來,已經不易。

  客舍二樓的長廊風燈輕晃著,只聽見長長的一聲嘆,等我回過神來聽清了,才察覺那是自己嘆出來的。

  「季表哥,你既是大表哥的堂兄弟,也就是我的表哥了,雖隔得有些遠,但也是表哥,以後私下裡,我便叫你季表哥。你不要聲張,咱們都是一條繩上的螞蚱,還不是為了申國,為了大周。以後大表哥的事,你千萬要告訴我,將來我嫁進顧家,決計是不會虧待你的。」

  顧季肅然抱拳,點頭應了。

  是夜,我就在客房等著。

  等得人忐忑不安。

  只要是刺殺,就會有人死。

  不希望大表哥死,也不希望那個人死,亦不希望那些不得不聽命的人申人與楚人死。

  你說這世道,為何就非得死人呢。

  等了一夜,看著月色撥雲見霧,現出身來,繼而一寸寸地東升西落,直至平明,客舍門樓上懸著的「世外」二字依稀能看得清了,外頭才響起了馬蹄聲。

  是申人回來了。

  趕忙披衣起身,一瘸一拐地推開門,風燈下見申人低聲說笑,一部分人就在樓下四下散去,少數幾個近身的跟著大表哥上了樓來。

  這座叫「世外」的客舍是申人在楚國的落腳地,申人佯作楚人住下,素日低調,並不顯眼,也沒有旁的住客。

  他們說笑著回來,大約對楚人來說不是什麼好消息。

  見我在門樘立著,大表哥便溫和地問,「昭昭,怎麼不睡覺,卻站在這裡?」

  當著旁人的面不好問,但旁人也都識趣地拜別了,連顧季也退了下去。

  大表哥照舊將我攔腰抱起,他沾著月色微涼與一身的風霜。

  我輕聲問他,「大表哥,蕭鐸死了嗎?」

  大表哥大抵沒有想到我如此直白地問他,腳步一緩,好一會兒竟笑了一聲,「還活著。」

  懸了一夜的心微微一放,終究是活著,活著就好。畢竟是我救回來的人,先不論國讎家恨,到底不希望他就這麼死了。

  可若還活著,就意味著這一回的刺殺失敗,若失敗了,可又笑什麼呢。

  這樣想著,我也就這樣問了,「那你笑什麼。」

  大表哥輕笑,我極少在溫潤如玉的大表哥臉上見到這樣的笑,我有些微怔,便望著他,聽他回道,「目睹了一場活椿宮,因而可笑。」

  聽得我一怔一怔的,「什麼?」

  大表哥唇角含譏,「去時上了屋脊,揭開瓦當,見衛公主正在榻上侍奉。」

  腦中轟然一白,「衛公主」「榻上」「侍奉」,這幾個字我都識得,然組合在一起,就好似有些聽不懂了。

  衛公主是誰來著,是宋鶯兒,是公子蕭鐸的表妹。

  哦,我想起來,那日送公子蕭鐸出山,宋鶯兒與江陵趕來的楚人一同奔了過來,那麼自此便是宋鶯兒一直陪在那人身邊,盡心侍奉了吧。

  啊,榻上侍奉,可是我想的那樣的「侍奉」?

  也不知道怎麼了,一時心裡竟有些空落落的。

  想起來申人回來時的低聲說笑,心中所想便有些八九不離十了,一時有些怔忪,問道,「衛公主..........是怎麼侍奉的?」

  好一會兒沒聽見大表哥說話,回過神來見大表哥正兀自打量著我,其餘申人已經各自退去,昏黃的燭光在他眸中映著,映得那漆黑的眸色晦暗不見底。

  他說,「你不問我,不問申人,卻只問起了一個人。昭昭,你在郢都三百日,難道已經愛上了他?」

  怎會。

  豈會。

  蕭鐸是亡國滅族不共戴天的仇敵,我豈會.........豈會..........豈會「愛上他」?

  豈會。

  決也不會。

  我猛烈地搖頭,「沒有的事!我只是震驚.........」

  沒能說完,就在榻旁,大表哥將我丟了下去。

  那寬大的袍袖與曳地的裙擺一盪,迫得我在軟榻上不由自主地翻身打了個滾兒,膝頭疼得我輕吟一聲,好在茵褥鬆軟厚實,那人又並不怎麼用力,這才好端端的,不曾把一身的骨頭摔散。

  眸中有千萬種的神色倏忽而過,來不及分辨,就都過去了,只餘下尋常才有的平淡溫和,「有什麼震驚的,床幃之內會有什麼事,你該知道。」

  赤金流蘇在額際晃蕩著,只覺得臉頰耳畔一熱,是啊,床幃之內的事,我哪有不知道的。

  來了郢都三百日,日日都被迫做著那樣的事。

  我知道大表哥生氣了,公子蘭卿是最像謝先生的人,他從來也不曾在我面前動過慍色。

  我一時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我也從不曾在大表哥眸中看見那些說不清也道不明的神色,從也不曾提過的關於這三百日裡我與蕭鐸之間不能提的事,到底在這個十月下的平明里,要被剝個乾淨了。

  我定定地望著大表哥,望著他單膝上榻,鉗起我的下頜,朝我俯下了身來。

  滿腦子裡都被「床幃之內」「床幃之內」「床幃之內」充斥著,我兀自抓緊了茵褥,呢喃一聲,「大表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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