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溫柔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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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危險的氣息與屍骸的腐臭一樣籠罩著我。

  關長風敢殺,我知道。

  生死有命,沒有什麼可畏懼的。

  可我也賭他不敢真正動手。

  沒有引來刺客,這亂葬坑周遭安靜的沒有一點兒人聲,就這麼殺了人,回去該怎麼向他的主人交代?

  我只是因了將將咳得厲害,咳得氣息不平,因而只是用力地喘著氣,好使自己盡力地平復下來。

  可也不知道為什麼,月色下那將軍忽然就暴怒了起來,「鎬京的妖孽,難怪公子顛倒!」

  我不知他因了什麼暴怒,也不知他為何把人叫成「妖孽」,眼下的我已經半死不活,猶如山間半鬼。

  那將軍暴怒著,忽而就高高地舉起了大刀,高高地舉起來猛地就朝我劈砍下來。

  散落臉畔的碎發驀地就被吹了起來。

  不知是因了什麼吹起,是因了那江上的清風,還是因了這刀下的殺氣。

  終究殺氣凜凜,避無可避。

  我就那麼睜眸望他,沒有躲開,也沒有眨一下眼睛。

  我倔強地瞧著他,眸子睜著,嘴巴癟著,

  適才沒有開口求他要酒,而今也不會開口求饒。

  我是宗周最尊貴的王姬,怎可向一個粗野將軍求饒。

  一個諸侯國的,蠻夷未能開化的,被人篡奪了王位的,落了敗的嫡長子身邊的,一個區區的護衛將軍。

  我稷昭昭怎可向這樣的人求饒。

  還是那句話,我不懼死,不求饒,可這一雙與大表哥相似的桃花眸仍舊不能抑制地淌出了一行眼淚。

  我暗罵自己沒有出息。

  怎可在這一個蠻夷未能開化之地的,諸侯國的,被人篡奪王位的,落了敗的嫡長子身邊的,一個區區的護衛將軍面前掉眼淚。

  我以為那大刀必定要將我一劈兩半。

  然。

  然那高高舉起的大刀卻在距離我的臉不過一指的距離乍然頓住了,持刀的人喝我,「盯著我幹什麼!」

  不幹什麼。

  他又問,「為何不躲?」

  躲啥。

  不該死的不必躲,該死的想躲也躲不過去。

  那將軍一把將我推向了蒲草地,繼而憤然起身,低低罵道,「看見了麼,就連果真殺你,申人都不來,不過是塊無用的餌料,公子卻...........」

  公子卻什麼,他沒有說完。

  我逃過一劫,已被折騰得奄奄一息,也沒有再問。

  我望著他,在他起身時候,在他腰間看見了一物。

  一塊金制的,鑄刻著饕餮紋的,不足一寸厚的物什,只在他腰間露出了一點點兒的角。

  我生在宗周的王城,一眼就猜到那是什麼。

  那是一塊腰牌。

  但必不是蕭鐸的腰牌。

  我在郢都這麼久了,從來也沒有在竹間別館見過這樣的腰牌。

  那又是誰的腰牌,我燒得迷糊,想不起來。

  晨光熹微,東白既白。

  這夜的蒲草被我壓在身下,壓倒了一片,可這夜亦是這片澤藪旁的蒲草地溫暖了我。

  蒲,草之美者。

  生在水邊沼地,出身最是惡劣,卑微渺小,然根系發達,耐寒抗旱,即便被踐踏焚燒,仍舊不屈不撓,來年春天,照舊得以重生。

  我想,我也該像這蒲草一樣,堅韌頑強,生生不息。

  倘若還有能好好活下去的機會,就應當如此。

  這不是一個多高明的棋局,這棋局十分簡單,乃至過於明顯,只為釣上來幕後指使的大魚。

  可關長風沒有等來那一條大魚。

  客舍已傳來命令,是日就要啟程返回郢都。

  關長風恨恨地跺腳,沒辦法只能將我一把拽起丟進小軺,立刻就領命馬不停蹄地往客舍趕去。

  離開雲夢澤,是公子蕭鐸已經做好的決定。

  雲夢城的營建已經停止了,這茫茫不見盡頭的大澤十里開外安靜如雞。


  昏昏沉沉的,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了客舍,又是怎麼上了返回郢都的船。

  也許根本沒有回客舍,就逕自被小軺拉到了江邊。

  迷迷糊糊的,聽見宋鶯兒溫柔問道,「表哥,果真這麼快就走嗎?昭昭她...........還沒有好啊...........」

  好一會兒聽見那人冷著聲道,「沒有什麼『昭昭』,一個罪人,要緊麼。」

  是,沒有昭昭。

  接連兩次的刺殺,我的罪已經板上釘釘,蓋棺定論了。

  因而沒有昭昭,只有要弒殺楚大公子的罪人,這罪人至今,已是罪不可赦。

  宋鶯兒便不好再說什麼,只是在登船前,又轉身回眸往停了工的樓台看,問起公子蕭鐸,「表哥,這裡的樓台還會建嗎?」

  公子蕭鐸道,「會。」

  宋鶯兒挽住蕭鐸的手臂,又輕言軟語地問了一句,「表哥,以後...........以後,鶯兒會住進這樓台里嗎?」

  她看起來那么小鳥依人,略帶哭腔的聲音就像黃鶯一樣清脆惹人喜歡,那雙蔥白一樣的手塗著丹寇,握緊了那有力的臂膀。

  我沒有那樣挽過他。

  夜裡大多被壓在簟席上,我甚至沒有看到過他索取時候的模樣。

  是睜著眼睛還是閉著眼睛,是什麼樣的神色。

  我在混沌中清醒著,去聽公子蕭鐸的回答。

  那修身玉立的人就在江邊,不知一夜過去,他的傷可縫合好了,又恢復得怎麼樣了呢?

  不知道。

  這日他穿著一身繡白鶴的靄白長袍,我記得他慣是喜歡那樣素雅清淡的顏色,那展翅欲飛的白鶴栩栩如生,他也想要似這瑞鶴一樣,在這江邊大澤之中自由地高飛麼?

  也許吧。

  十月雲夢澤的江風把他的寬袍大袖吹起,吹得衣袂翻飛,又何嘗不像一隻自在的白鶴呢?

  他望著這蘭舟,也望著那茫茫的大澤出神,良久才道,「會。」

  兀自想起來前日與宋鶯兒的話,「你知道這樓台是為誰建的?」

  「是為你嗎?」

  「他會告訴你的。」

  幽幽一嘆,我心中從此就分明了。

  幾艘船前前後後地起了航,不管從前在這裡的日子好,還是不好,是歡喜的,快活的,自由的,還是憂傷的,驚險的,絕望的。

  我蜷在這船上,到底就要離開這一片汪洋的澤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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