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任憑公子發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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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想要一個答案,可當這個答案果真擺在跟前的時候,他卻又不敢信了。

  帝乙劍在那人手中握著,血已經凝結乾涸在了青銅鑄就出來的饕餮紋里,那人卻定定的,反問了我一句,「什麼?」

  我想笑一笑,可是笑不出來。

  笞打裴少府的棍棒聲兀自響著,被打的人口中吐血,悶哼聲比適才小了許多,他看起來奄奄一息,就快被打死了。

  背棄蕭鐸的人一定會死,這沒有什麼好質疑的,我了解他。

  我啊,我之所以還沒有死,不過是因了稷氏後人還有幾分利用價值,而他呢,他還想要個能玩弄於鼓掌中的質子。

  我壓著身上的顫抖,也極力克制著聲腔中的翕動,「公子饒了裴將軍吧,我什麼都招。」

  那雙冷峻的眉眼猶如冬雪,沒有一點兒的溫度,他揚手止住了笞打,因而就開始審問了起來,「可是申人?」

  他偏執地認定了我與刺殺有關聯,他也確信刺客不是旁人,就是大表哥。

  也是了,我比他想像中的更想殺他,他先入為主,一定要我親口給一個答案。

  可我萬萬也不會出賣申人。

  我穩住話聲,平靜地回他,「是從前.........在章華台侍奉的人。」

  章華台是我在鎬京的寢宮,我母后也曾給我養過死士,可惜後來宮變的時候,什麼死士也都死在了叛軍的刀下。

  死士最終都死了。

  我不認的時候,他想迫我承認。

  如今我果真要認,那人卻又不願就這麼輕易地把這日的刺殺下出一個定論來。

  那隻沾滿血的手兀自扼著我的下頜,逼我離刺客極近,「再看看,看清楚。」

  刺客的屍骨已涼,瞳孔已渾濁沒了顏色,整個人能看見肌膚的地方已呈現出一片灰敗來。

  我幾乎聞得見這濃濃的血腥氣之下是屍身即將腐臭的味道。

  這樣的味道險些使我嘔吐出來。

  日光一寸寸地往上升,就要到晌午了,可我從這就要到晌午的日光中感受不到一點兒的溫度。

  我只是覺得很冷。

  我看見自己衣衫單薄,才想起來適才是被蕭鐸一把從被窩裡拽了出來,就拽到了這廊下,這風中。

  我說,「是,看清了。」

  他便問,「是誰?」

  我還是一樣的話,「是章華台的人。」

  那人就在這廊下怔了好一會兒,這好一會兒的工夫不知他到底在想些什麼。是惱羞成怒,還是難以置信,抑或是無可奈何呢?

  不知道,只是幽幽一嘆,扣住我的脖頸迫得我起了身,進而就大步進了木紗門,我踉蹌跟著,木紗門咣當一關,我便被丟在了地上。

  他在反覆問一個已經確鑿無疑的問題,「章華台還有活著的人?」

  哈,是啊,章華台的人大多都死啦。

  豈止章華台,整個宗周王城的人也都死啦。

  死得透透的。

  沒有什麼白骨盈野,所有原先活生生的人都在那一場大火中被燒成了一片灰燼,被鎬京春末的大風一吹就吹散了,與漫天的黃塵一起,吹得無影也無蹤啦。

  我笑著看他,蜷在地上,還是只有一個答案,「是。」

  那人神色冷凝,冷得人渾身還是住不住地打起寒顫,他往下盤問的時候有些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情緒,我頭昏腦漲,實在分辨不出那樣複雜的情緒中到底有些什麼。

  聽那人問,「什麼時候勾結的?」

  人都死光了,哪還有勾結的機會,我也不知道怎麼回答,還沒有想好,那也沒有關係,不知道就胡編亂造一個,「前日丟帕子的時候。」

  我攬下了,就不必再追查大表哥了。

  能不能回平陽,已經不那麼重要了。

  能回自然好,回不去,不如就先早早地結束這裡的痛苦吧。

  心裡雖然難過地不能自抑,可我還是勸慰自己,小九,早些了結吧。

  早些了結,不是壞事。

  我在這陰沉壓抑的客舍里愀然蜷著,等那人發落。

  可那人還沒有發落。


  那人抬起了我的下頜,迫得我高高地抬起頭來。

  他問,「你告訴我,我該待你好嗎?」

  心神一晃,我微微有些失神了。

  他待我好過嗎?

  也許有吧,但實在不多,因而我實在沒有體會到,也從來沒有體會到。

  我便順著他的話答了下去,「公子..........不該。」

  他也許以為我會像從前一樣哭著,跪著求他吧,可我沒有,因而刺客的蕭鐸恍然有些出神,「不該什麼?」

  不該什麼?

  我說,「不該待我好。」

  他問我,「那該如何待你?」

  我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必去回話。

  我也盼著他就像昨日待宋鶯兒那樣好,也那樣溫柔地說話,若是那樣,我想必會覺得他待我是好的。

  可我知道他不會待我像待宋鶯兒那樣好。

  我這輩子已經一團糟,再不能更壞了。

  總有好半晌過去了,那人扣著我的脖頸,那雙美極了的丹鳳眼裡凝著眼淚,他問我,問話聲中夾著幾分不解,幾分嘆息,「你就那麼想殺我麼?」

  我也不知道了。

  不想殺,想殺。

  想殺,不想殺。

  這個問題在過去的三百多日裡始終困擾著我,過去了這麼久,我卻始終沒有得到一個最終的答案。

  甚至,甚至愈發彷徨,愈發不能下定論了。

  悵悵然出神中聽見那人問了一句,「你弟弟,不管了?」

  我自己都要死了,還能管得了誰呢。

  我原本聽大表哥的話,不問,不插手,可蕭鐸照舊疑我,我實在沒有主意啦。

  我溫聲回他,「任憑公子發落。」

  他還沒有想好怎麼辦吧,在這室內靜默半晌,指尖在我脖頸上扼著,摩挲著,笑嘆了一聲,「好,好,好。」

  到底起了身,走出門去。

  廊下有人進言,「公子容稟,稷氏自到了郢都屢屢起殺心,留在公子身邊十分兇險。實在是.........不宜再留了!」

  那是關長風的聲音。

  他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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