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吻,溫柔的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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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心大霧茫茫,蔓延至十里開外,岸上的楚人難有機會瞧見。

  便是瞧見了,一時半刻,也休想追趕過來。

  大表哥既做了萬全的準備,就定能在緊要的關頭引開楚人。

  這可真是一次刺殺蕭鐸的好機會。

  這好機會千載難逢,老天苦我已久,總算開了一回眼。

  因而我死抓蕭鐸,決絕,坦蕩,為大周赴死,我稷昭昭沒什麼後悔的。

  他原該甩開我。

  他有那麼高的身量,那麼大的力道,要甩開我簡直輕而易舉。

  可卻沒有。

  可十月的大澤也真涼啊,涼徹了肺腑,也凍透了我每一寸的肌骨。

  那雙緊抓蕭鐸的手,入了這大澤之中又有多久呢,也許已經過了很久,也許不過才片刻工夫,就抽了筋,就沒了力道。

  一雙腿呢,一雙腿也抽起了筋。

  全身沒有一處不在抽筋,迫得我不得不鬆開了蕭鐸。

  鬆開了蕭鐸,就沒了抓手,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就往江底墜去。

  我在還算清醒的時候暗罵自己,稷昭昭,你真是個沒出息的人。

  這大好的機會,你怎麼就抓不住呢。

  在蕭鐸身邊上躥下跳,折騰了那麼久,殺了殺過了,忍也忍過了,摧眉折腰,做小伏低,到底還是一事無成。

  四面八方無不是水,嗆了滿口,灌了滿耳,不敢睜眼,由著自己往江底墜去。

  罷了。

  就罷了吧。

  這亦是我想要的自由自在。

  沒有束縛,沒有枷鎖,再不必被人欺在身下,被折辱,被毀滅。

  忽而手腕一緊,被人猛一把抓住,緊接著自由的墜落驀地消失,整個人被一股強大的力量強拉著往上浮去。

  睜開眼。

  看見了蕭鐸。

  看見蕭鐸攥緊了我的手往江面疾去。

  我看見他的晴山色的衣袂袍袖在江中大大地招搖,招搖出謫仙降臨的模樣。

  那隻覆國屠城的手曾沾滿血漬,曾將我吊在樑上,曾扼住我的喉嚨,曾一次次將我按在身下,可這隻手就在昨日還一把攬住我的腰身,將我從傾倒的樑柱之下拉了出去,

  那到底是一隻什麼樣的手?

  又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

  他是好人,還是壞人?

  我不知道了。

  他也許心存善念,可也沾著洗不清的罪惡。

  他這個人,到底是善多一些,還是惡多一些?

  我七竅進水,腦袋跟著進水,因而也不知道了。

  我看見了江中朱色的魚,透明的蝦。

  看見了自己的烏髮在水中飄蕩,飄蕩得像數不清的水草。

  看見我的袍袖在水中招搖,也招搖出似謫仙的模樣。

  看見絲履丟了一隻,看見自己赤著的小足也一樣在水中飄蕩著。

  看見蕭鐸轉頭望來。

  看見他長眉凝著,神色慌亂。

  我從未在他臉上看見如此驚惶的神色。

  哦不,也有一回,那一回是在七月十五,他迫我吃下藥丸時候,也是這樣的慌張。

  但那時的慌張,並沒有此時厲害。

  真想好好地看一看這慌張的神色,也好讓我感受一次他也是個有血有肉,有人味的人吶。

  可惜眼前所有能看見的一切不過只清晰了片刻,連同那慌亂的神色,那好看得驚世駭俗的一張臉,也都不過只清晰了片刻,片刻之後全都模糊一片,模糊得什麼都看不清了。

  我實在喘不過氣了。

  我想,我就要死了。

  乍然就有一股溫暖的氣息渡來,那憋悶不能喘息的胸口,突然就通暢活絡了起來。

  那就要墜下去,抑或就要浮起來,不管下墜還是浮起的身子原本再由不得自己,然此刻,這由不得自己的身子似是被一股強勁的力道緊緊地攬住了。

  這力道也一樣溫熱而有力。


  我想,必是大表哥來了。

  大表哥叮囑我不要上船,我記得,可若知道我仍舊上了船,又怎麼會不管我呢?

  這溫暖的氣息真叫人無比地貪戀啊,我也無比地貪戀這溫熱的力道,本能地就要去索取更多。

  那漸漸消散的意識慢慢回來,睜開雙眸,眼前的一切也漸漸清晰,我看見了給我氣息的人是誰,也看清了給我力道的人是誰。

  不是旁人,只有蕭鐸。

  我們從來也不曾如今親昵。

  我與蕭鐸朝夕相處三百多日,他的唇從來沒有碰過我,即便日夜不停地造孩子,他也從來不曾親過我。

  我知道他一點兒都不喜歡我,從來也沒有喜歡過。

  蕭氏恨透了稷氏,如稷氏一樣恨透了蕭氏。

  喜歡二字實在遙遠,遙遠又可笑。

  當然,這怎能算親。

  這算不得親。

  他是怕我死了,死了就不會再有質子了。

  甫一喘過氣來,能睜開眼了,他的唇就離開了我。

  旋即腰身一緊,身子驀地一輕,忽而就聽得見嘩啦啦的水響,聽見了鶴唳,也聽得見猿嘯,也聽得見遠處正在營建的樓台,照舊在咣當作響。

  很快就出了水面。

  口鼻之間陡然透了氣,乍起的江風吹得人瑟然一抖,延漫數十里的大霧就要消散乾淨,能看見有人乘著幾條小舟正岌岌往這裡駛來。

  聽見了關長風的聲音,「公子!公子!」

  「公子落水了!快些!再快些!」

  我不停地嗆咳,渾身戰慄,戰慄個不停。

  不敢抬頭看蕭鐸,不知他此刻的神色,只知道出了水面他仍舊抱緊了我。

  他問我,「稷昭昭,你.........」

  我仰頭望他,見他垂眸看我,神色冷峭,似臘月的雪天,要把人凍得結出冰來。

  他問我,「你幹了什麼?」

  我全身戰慄,聲腔顫個不停,「我........我不知道..........我什麼也沒有干........」

  他信不信,我不知道。

  不管信不信,都是他把我從水裡撈了出來。

  渾渾噩噩地出了水,也渾渾噩噩地上了小舟,凍得連連打著冷戰,渾身濕透,身形畢現,與他幾乎一樣的素袍子緊貼在已經長成的胸脯。

  這天,他穿著一身晴山藍,這晴山藍好看,如夢似幻,像雲夢大澤的顏色,慣有的青竹香被江水洇得淡淡的,幾乎聞不出來了。

  我忘記了他生在楚國,十歲前也長在楚國,蹈水不是他天生就會的麼?

  我一個鎬京旱地來的人,竟妄想要淹死一個天生就會蹈水的楚人。

  這真是個笑話啊。

  小舟朝岸上駛去,我偎在蕭鐸懷中,一樣的衣袍交疊一處,濕漉漉地分不出你我來。

  停駐一旁的白鶴被小舟驚得飛起,我望著這茫茫的大澤失神,心裡萬般不是滋味。

  我問自己,昭昭,你究竟,是對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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