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宮裡來人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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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看著亂草與馬糞中的宜鳩露出一雙紅腫的眼睛,委屈的目光緊追著我,我一顆心都要碎了。

  我引開了追兵,沒多久就被楚人抓到,這便被馬不停蹄地送到了郢都。

  最初,是送到了郢都的蕭府。

  被帶去蕭鐸跟前的時候,他還是陰冷冷地坐著。

  我灰突突地站在他跟前。

  當著他的面,被蕭靈壽扯去了我的髮簪,拽走了我的玉飾,什麼好東西都搶走了。

  我是大周最正統的王姬,天家王姬,什麼都是最好的。

  可我所有的好東西,都被盡數洗劫一空。

  蕭靈壽還帶著蕭鐸的面扒下我的外袍。

  我的袍子是杏紅色,外罩了一層鎏金輕紗,這輕紗在光下會映射出十分好看的顏色,這是我十分喜歡的顏色,我從前在宮中總穿。

  只有鎬京宮裡才有這樣的手藝,外面是沒有的。

  我最喜歡杏紅。

  在鎬京的時候,嬤嬤和婢子們會用時令的果子為我醃製許多蜜脯。

  譬如章華台那株古老的杏樹,春日開完千頭萬朵的花,就會結出無數的青杏來,待到六月初,鎬京城外那片麥田一片金黃的時候,杏子也就熟透了。枝頭的杏子熟得早,黃澄澄的,卻又因了鎬京的日光蒙上一層夭灼的朱紅。

  我愛極了章華台的杏花,也愛極了枝頭飽曬過日光的杏子,那色澤盛大又燦爛,世間沒有哪一種比得上。

  宮裡內司服專為我染制出杏紅的絲帛和罩紗,我愛的裙袍是杏紅,系腰的絲絛也是杏紅,我還有束髮的帛帶,也一樣最喜歡杏紅的顏色。

  杏紅是宗周九王姬稷昭昭所獨有的,旁人都不許用,褒娘娘不許,宮妃們不許,我姐姐扶楹也不許,大周五十餘個諸侯國,皆不許杏紅的顏色。

  可惜來了郢都,唯一的杏紅色華袍被蕭靈壽搶走了,蕭鐸偏愛素淨,不喜歡眼花繚亂的顏色,在望春台,我也就跟著穿得單薄素淨,連點兒花紋都不怎麼有。

  與國破相比,衣袍實在都是些無關緊要的小事。一頭的烏髮全都散開,杏紅的袍子也被人搶走了。

  那時候的蕭鐸就那麼冷眼瞧著,薄唇抿著,一句話也不說一句,他冰冷的就像一個素未謀面,從不相識的陌生人。

  他眼鋒掃了我一眼,有些嫌惡,「幹什麼?」

  我眼裡凝著淚,被搶走的髮簪勾得我一頭無法亂七八糟,我聲腔顫抖著,這輩子還從沒那麼低聲下氣過,「鐸哥哥,我害怕。」

  可蕭鐸不以為意,他開口時就只有嘲諷,「害怕了,想起來找我了。」

  這一年的暮春,我還沒有過十五歲的生辰,還算不上十五歲,我抹著眼淚,「我不知道該找誰,這裡我只認得你。」

  我想,即便不提這十五年一起長大的情分,至少,我還在宮變那夜為他瞞住了消息,也為他引開了金吾衛,他也許還能惦記著一點兒我的好吧。

  我如今國破家亡,連心愛的袍子都被人扒走了,至少,他也可憐可憐我,為我說一句話,給我一個好去處吧。

  免得在這異地他鄉受欺負。

  可他冷言冷語的,讓人心裡一陣陣發涼,涼個了透徹,他說,「可惜,我不認得你。」

  我來的時候灰頭土臉的,袍子上沾滿了塵土,可我不知道,這是我前半輩子穿過的最好的衣裳了。

  他不喜歡我哭,盯著我的眼睛,迫我逼回去。

  他說,「收起你那不值錢的眼淚。」

  那時候他無須再用謙和儒雅的模樣隱藏質子的真面目,那時候羊皮掀開,他就已經變回了真正的狼。

  這才叫原形畢露。

  我那時才知道,他到底有多痛恨稷氏。

  多麼痛恨稷氏,也就多麼地痛恨我。

  因而在那時候,我也就看清了蕭鐸,也就清楚了自己的處境。

  我想,這樣的蕭鐸可算是君子嗎?

  毀祀亡國的人,弒君犯上的人,推翻了大周的宗法禮樂,使這天下大亂,禮崩樂壞的人,這樣的人是怎麼都不能算君子的。

  不算。

  決計也不算。

  這夜蕭鐸走了,數日都沒有回來。


  聽說,東虢虎也是連夜走的。

  只是走的時候不光彩,聽說一瘸一拐的,傷得不輕。

  聽說還鼻青臉腫,一身都是血。

  該走的走了,該不在的也不在,原本是最好不過的事,可也不知怎麼,這荊山下的別館竟安靜得有些令人不安。

  這裡就像個牢獄,牢獄沒有落鎖,可牢牢地禁錮住了我和宜鳩,也把外頭的人遠遠地擋在了外頭。

  我知道離開這牢獄到底有多難。

  難如登天。

  謝先生進不來,我也出不去,就不知道外頭如今是什麼境況。

  鎬京王宮雖已焚毀,然稷太子仍在,稷太子藏在竹間別館的消息終有一天會散出去,必引得四方諸侯爭搶。

  如謝先生所說,宗周雖亡,然大周餘威還在。誰搶到稷太子,誰就能在諸侯爭霸中奪得先機。

  待他能下地了,我們就該趕緊離開這裡了。

  我知道別館有謝先生的人,但仍舊不知道到底是誰,那個人也許還害怕泄露身份,從也不曾來找過我。

  能進別館的,不過還是那麼幾個人。只是相比起從前,都是隔三差五的來,譬如今日送蟹的人來,明日也許就是送魚的人來,後日也許是送野味的來,再後日也許就是送筍的人來了。

  不知是什麼緣故,總之竹間別館愈發像個巨大的樊籠。

  有一日,別館突然來了人。

  關長風來稟時,蕭鐸將將回瞭望春台。

  人還沒有坐下,我也還沒有來得及與他說上什麼話。

  必是為了防我,因而關長風的聲音壓得很低,「公子,宮裡來人了,陣勢不小。」

  那人便問,「誰的人?」

  來人稟道,「看著是........萬歲殿的人........」

  萬歲殿的人,就是楚成王的人。

  在過去的二百七十多天裡,我還沒怎麼見過楚成王的人來。

  別館的主人問,「來幹什麼?」

  關長風的聲音愈發低,低得聽不清,隱約聽見一句,「似乎是為了稷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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