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做個侍妾,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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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是,從來沒有什麼鐸哥哥。

  我在這日出門前,已經給他改名叫「蕭鈴鐺」了。

  當著他的面耀武揚威地叫,他當時不曾駁斥,是要等著看我笑話,怎會不惱呢。

  我不知道該叫他什麼,從前在鎬京時,我就是這麼叫他的,我和宜鳩都叫他「鐸哥哥」,而今我腦袋一片空白,不知再叫他什麼才算妥當,可叫他一聲哥哥,他也許就會念起往日的幾分溫情,也許就心軟了。

  蕭鐸拔步就要走,我抱緊他的雙腿不肯鬆手,一雙眼睛早哭得紅腫,「鐸哥哥,鐸哥哥,我不走,我不走了!求求你,鐸哥哥......」

  那人笑了一聲,一雙鳳目睨來時攝人心魄,他說,「你弄髒我了。」

  是,他多乾淨啊。

  他的臉乾淨得沒有一絲瑕疵,一身素袍原本也一塵不染,他的緞履也乾淨得不曾沾上半點塵土,可他如今這麼幹淨,暮春不也還渾身沾滿了宗周稷氏的血嗎?

  他似突然想起來什麼,微微別過臉去,朝著那一灘血漬旁的人道了一句,「先生想好了,這詔令,我也只認此刻。進了這道門,便是一張破布,我,可不認了。」

  我在淚眼朦朧中望見謝先生眸中悲戚,手中的詔令攥得皺皺巴巴,攥成了一團,可他早知如此,就沒有什麼能說的。

  可蕭靈壽能,最慌的人就是蕭靈壽。

  她飛奔過來,一邊哭著求蕭鐸,「大哥就放了那小孩兒吧!他活不了多久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你不放他,稷昭昭就不走,稷昭昭不走,我怎麼辦啊,大哥!你就疼疼靈壽吧.......就疼靈壽一次吧........」

  一邊哭著拉我,拉扯得我皮肉生痛,「稷昭昭,你走啊!走啊!先生說了會再想辦法,你走啊!你走啊!」

  如今我與蕭靈壽是命運共同體,我走,她好,我不走,她不好。

  她比我還盼著我走,也哭得比我還要撕心裂肺。不管她私心裡到底是因了什麼,到底她此刻與我是站在一起的。

  謝先生不方便說的話,蕭靈壽可以說。

  她比我想像的還要用力,死死地往一旁拖我,衝著後頭的宮人喊,「你們還愣著幹什麼!快把她拖走!」

  宮人上前來,但不敢動手。

  我死死地抱著蕭鐸的腿,對抗著蕭靈壽,「放開我......蕭.......蕭靈壽.......不要拉我........求你了,我要弟弟,我要守著弟弟.......」

  蕭靈壽也哭,「你快跟我走!你要你弟弟,我要謝先生,你不走,我不鬆手!」

  那人就那麼垂眸冷眼瞧著我與蕭靈壽,眉心微蹙,他這前半生的不幸都是稷氏給的,他恨極了稷氏,自然就恨極了我,我已經預見到留在別館的日子,到底會有多麼難過。

  蕭靈壽下了死力拉我拽我,把我從蕭鐸腿上拉扯了下來,臂上一松,蕭鐸就已抬步就往裡走了。

  邁著氣定神閒的步子,素色銀紋的長袍束著暗朱色緞帶,腰間不過垂著一條長長的玉訣,看似是玉樹臨風的貴公子,簡單的衣袍仍掩不住天潢貴胄的氣度。

  若不是包藏禍心,當真是一副人間好顏色。

  東虢虎緊跟其後,肩頭還扛著垂死的宜鳩。

  可憐的宜鳩四肢無力地耷拉著,每往前一步,他殘破的小身軀便晃蕩一下,一滴滴地往下淌血,所過之處,滴下了一溜兒駭人的血花。

  宜鳩沒有再叫我「姐姐」,他連一聲微弱的呻吟都沒有了,大抵已經昏絕過去,不省人事了。

  但願他還活著。

  只要他活著,我就沒有什麼不能做的。

  蕭靈壽死死地拖住我,不肯讓我再進那道門。若是從前也有這麼一個人拉著我,拽著我,該多好啊,可是從前沒有,如今有了,卻成了我們姐弟的攔路石。

  我用力地去咬蕭靈壽的手臂,把她咬出一聲尖叫,繼而拼盡氣力把她遠遠地推開,把她跌倒在地。

  蕭靈壽大叫,起身要追來,「啊——稷昭昭,你回來.......」

  我踉蹌著起身,在別館大門再次跪撲在地,攔住了蕭鐸,「鐸哥哥,求求你,求求你.......」

  那人用打量獵物的眼神看我,薄唇抿出一絲涼意,「求什麼?」

  我抹去眼淚,「求求你,救救宜鳩吧!」


  他笑,「救他,於我又有什麼好處呢?」

  鎬京王城早被洗劫一空,我來了郢都,我也被洗劫一空,小包袱里都是搜刮的望春台的好東西,因此,我兩手空空,身無長物,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我把小包袱解下來全還給他,「我聽鐸哥哥的話,我什麼都聽鐸哥哥的!」

  那人鉗起我的下頜,抬起,抬起,迫得我跟著抬起身子。

  又放下。

  再抬起,

  再放下。

  一直仰著頭望他,仰得我脖頸生酸發痛。

  他說,「稷氏,這是你唯一一次機會,不走,以後可就走不了了。」

  「我不走,以後都不走,再不走了。鐸哥哥,你留下我吧。」

  他有些遲疑,「可留下你,幹什麼呢?我有婢子無數,實在不稀罕。」

  是了,竹間別館就有不知多少貌美聽話的婢子,我不貌美,也不聽話,成日想著殺他,實在不比得別館的婢子。

  可為了我的幼弟,唉,為了宜鳩,我低聲下氣地哀求,「鐸哥哥,只要能救宜鳩,你讓我幹什麼,我就幹什麼。」

  他笑了起來,捻弄著我的下頜,「狸奴,你慣會誆人。」

  是了,我今日,就是適才不到半個時辰,我在他面前原形畢露,過去二十餘日的偽裝全都現了原形,把望春台值錢的物件掃蕩一空,罪證就在我的小包袱里。

  還一腳把那隻貓踹飛進了鯉魚池裡。

  還不知死活地把他的簪子拔了下來,據為己有。

  是我年少無知,不知道要隱藏自己的心思,謝先生怎麼就沒有教我呢。

  我是大周王姬,尊極貴極,只需無憂懼地活著,何須隱藏自己的心思,去看旁人的臉色。

  因而我從前不必學,謝先生也不必教,可如今就要為此付出沉重的代價了。

  我滾著眼淚,「我不會再誆你,再也不會了.......求你了,鐸哥哥.......」

  那人似突然靈光一閃,「那就,做望春台的.......」

  他一頓,玩味地笑,「侍妾,如何?」

  我腦中一空,心似被人抽空了。

  侍妾。

  我這樣高貴的血統,原是要嫁給申國大表哥,若不是大表哥,也要嫁最強大的諸侯王。我從來也沒有想過有一日會在楚國做個低賤的侍妾。

  我怔怔的,一時回不過神來。

  這一日,是大周覆亡的第二百三十日,是離開郢都的第.......

  已經遙遙無期,不知還有多少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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