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活著,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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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崖底竄上來的風可真涼,把我的袍袖也一樣鼓盪成了慘烈的模樣。

  裙袍被大大地吹了起來,一雙腳冰涼得要生了僵,手腕被他鎖住的地方似折斷了一樣,整個右臂都發了麻。

  一時間驚心破膽,渾身連連打起冷戰,已經再沒有力氣去抓他,只斷斷續續地回,「我........我沒殺.......」

  山風吹來,嗆了我一嘴,吞沒了沒能說完的話,繼而嗆得抑制不住地咳嗽起來,嗆得我臉色刷白,眼淚鼓著。

  有那麼片刻的工夫,我想,就掉下去,又能怎麼樣呢?

  為國讎家恨而死,總不算白活一場。

  我對得起大周,對得起祖輩,我不算白白地享受了宗周百姓這麼多年的供養。

  只是有些可惜,墜下高崖的不是蕭鐸。

  裴少府想攔不敢攔,想撈不敢撈,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勸,「公子........王姬是個膽小的人,哪裡敢動殺念,必是誤會........啊........王姬看起來........快撐不住了........」

  關長風抱臂揶揄,「裴兄,崖邊風大,閃著舌頭。」

  唉,不管是誰的人,裴少府到底是個好人。

  不管以後怎麼樣,我都念著他的好。

  可蕭鐸並沒有拉我上來的意思,我適才推他的力道不小,他必定不信我沒有殺心。

  山風吹著,雲霧將我籠罩其間,我在這絕境之間想,稷昭昭,你還不能死。

  蕭鐸不死,你就不能死。

  你得活,你得等謝先生,你還得掌握將來的主動權。

  謝先生早教過我,置之死地而後生。

  心一橫,疾力一推,索性破釜沉舟,自行往崖下墜去。

  蕭鐸還沒有開口,裴少府卻嗷一聲大叫,連壞狗腿關長風都衝到了崖邊。

  我啊,我從也沒有在蕭鐸眼裡見過他此刻的神色,那是一種非常複雜的神色,情緒有許多,猜疑,不解,惶恐,驚愕,惶恐大過了驚愕,他衝破了這萬般千種複雜的情緒,似乎沒怎麼多想,立刻就朝我伸過來手來。

  蕭鐸這個人,真是。

  你想上來,他不拉你。

  你真想下去了,他又非得拉你上來不可。

  非得跟你對著來,這大約就是他說的「玩你」。

  我被他一把抓了上來甩回蓆子上,整個人已經半死不活了,蜷在席上大喘著氣,渾身的哆嗦打個不停。

  冰涼涼的小足格外地涼,這才察覺一雙絲履適才被他一甩,已不知被甩到哪裡去了,也許還在崖邊,也許早已經甩去了谷底。

  周遭的人,將軍也好,寺人也罷,全都垂頭避開不敢看。

  我們的馬還在山頭打著響鼻吃草,流過松石的山泉水早就沸開,把釜蓋子掀了起來,兔子與雉雞還烤著,烤得油花滋滋地往外冒,冒出焦香迷漫的熱氣,人卻仿佛全都被施法定住了一樣,周遭默著,沒有一人說話。

  好一會兒過去,一條毯子丟了過來,丟毯子的人冷凝著臉問,「你又想幹什麼?」

  我蜷著身子裹緊毯子,只露出半張臉來。

  我沒有說話。

  後怕使我瑟瑟發抖,抖個不停。

  我非但怕死,甚至十分愛惜自己的小命,方才鬆手往崖下去,屬實是有點兒上頭了。

  裴少府忍不住不勸,「王姬不要傷心,也不要多想.......公子也並沒有什麼旁的意思.......都是誤會.......」

  說著話被關長風拽到了一旁去烤雞,「顯著你了!」

  又是好一會兒過去,丟毯子的人有難得一見的平和,「冷,就去烤火吧。」

  而我也並沒有動。

  不夠,不夠,還不到火候。

  那便靜默著,靜默著,又靜默了不知多久,丟毯子的人給了我一根兔腿,「吃。」

  我一雙手攏緊毯子,不接腿,也不理會。

  他才不是什麼關心我,已經把我九族都快殺完了,會在乎我是不是餓了麼?不過是怕我死了,就沒有什麼可玩了。

  有關長風摁著,裴少府在一旁唉聲嘆氣,想勸不敢勸。


  而給兔腿的人薄唇微抿著,陰沉駭人,「再說一次,給我吃!」

  把我惹炸毛了,猛地坐起身來,張嘴大叫,「不吃!」

  不行,不夠,還遠不到火候。

  他就在我張嘴大叫的時候,把兔腿一把塞進了我嘴裡,塞得我臉頰下巴全都是焦點油花。

  兔腿又粗,塞得我嘴巴滿滿的,把我的臉腮都堵得鼓了起來。

  我哇得一聲大哭起來,兔腿吧嗒一下從嘴裡掉了下去。

  張嘴嚎著,「先生.......外祖父.......大表哥........舅舅.......先生........」

  真是好難過啊。

  眼淚一汪汪地往下掉,郢都的雨都沒有此刻的眼淚下得急。

  哭著便起了身,起了身就往山下走,絲履不知道跑哪兒去了,那沒什麼打緊,沒有就不穿。

  山路陡峭,四下皆是碎石,我赤足踩著這布滿礫石的山路疾疾往下走,走得踉踉蹌蹌,跌跌撞撞,一滑就要摔倒一大跤,摔得屁股都開了花,也不肯停下片刻。

  煙嵐雲岫,還哪有心思去看。

  來的時候那麼多賞心悅目的蘭草薜荔,如今都成了割破我足底的元兇,還有,還有虎刺鉤藤,劃破了我的裙袍,擦傷了腳背,踩過的石頭被足底的血染上了一層通紅的顏色,那也不肯停。

  別館的主人打馬追來,別館的將軍寺人也都浩浩蕩蕩的跟著,往下走了好一段路,還聞得見從崖邊飄來的焦香,酒也溫好了,但人也都下來了,這頓狩獵後的野味再沒有人吃。

  馬蹄聲迫近,蕭鐸一把把我薅上了馬,我哭著撲騰,「放我下來!放開我!」

  那人的臉又開始白得像個鬼,冷得要凝出冰來,「死,是稷氏該受的。但我不許你死時,你就得活著。」

  哪兒有這麼霸道不講理的,我哭著問,「我想死就死,活著幹什麼?」

  那人平靜地說話,語氣疏離涼薄,「受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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