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蕭鐸,你別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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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要命了。

  我垂著頭,不敢抬眼去看。

  不知是心虛的緣故,還是炭火燒得太足,聽見來人稟,騰得就烤得我面紅耳熱。

  唯有硬氣頭皮來,走一步看一步。

  外頭又下起了雨來,把芭蕉葉子打出噼里啪啦的聲響,愈發令人坐立不安。

  座上的人冷笑一聲,「拿來。」

  關長風應聲推門進來,帶著一身山間的泥水氣,一雙手墊著布帕呈送絲履,「公子,在三里外的稻田發現。」

  這又能說明什麼呢,都說我肚子疼去拉屎了。不做虧心事,就不怕鬼敲門,我腰杆還是挺得直直的。

  卻不想關長風又補了一句,「末將適才在廊下看了,廊下那一雙,顯然不是別館的。」

  好啊,這可是個真正的壞狗腿子。

  我都不知道丟在了哪裡,他竟從別館出發,沿著荷塘,沿著往郢都去的路一寸寸地翻找,真難為他長了一雙鷹隼的眼睛,還長了一隻獵犬的鼻子。

  為了在蕭鐸面前邀功,還會對比查案了。

  我心中暗暗大罵,罵了個狗血淋頭,已經將把關長風打入了狗腿子的隊列里,永遠也休想復出。

  狗腿子稟完了事,便就躬身退下了。

  我在青鼎爐前偷偷去瞄座上的人,座上的人鳳目半眯,正隔著帕子將絲履捏在手中打量。

  無可非議,那正是我掉落的絲履,其上沾帶著許多烏泥,至此時已經有些乾涸了。

  適才的和顏悅色全都不見了,蕭鐸的臉陰得像南國永遠也不會晴的天。

  絲履信手朝我一丟,險些丟到我臉上。

  真不禮貌。

  便是我連忙避開躲閃,還是被丟在了膝上,還掉了我一腿的烏泥渣渣。

  從前哪兒有人敢朝本王姬擲髒東西,管本王姬有理沒理,下意識地就要起身發難,「蕭鐸,你長沒長眼睛?」

  豎起眉頭還沒張口,屁股也還沒能離開腳踝,就被他一句陰惻惻的話摁了回去,「跑了三里地,去哪兒?」

  我丟開絲履,把裙袍上的泥土彈了下去,硬著頭皮回他,「釣蟹了嘛,荷塘釣不上來,就往遠處走走。花開的好,不是還給你折了許多。」

  我知道他不信,可不信,我也沒有更好的辦法。

  眼看著他從軟榻上起身踱來,八尺余的身量在我一旁坐了下來,黑壓壓暗沉沉的氣勢將我罩了個嚴實,一身的酒氣已經掩住了他的青竹香。

  別看我素日厲害得緊,此時仍舊頭皮一麻,暗暗地往一旁挪去。

  這活祖宗,我如今可並不想招惹他。

  他就在一旁好一會兒伸過手來,我當他要幹什麼,沒想到他竟把手覆在了我屁股上,「又是謝先生的?」

  我身子一凜,「蕭鐸,你可別找事。」

  那雙極好看的手翻開我的袍領,眸中儘是厭棄的神色,「我再問你,去見誰了?」

  我梗著頭,「誰也沒有見。」

  那活祖宗目光一沉,臉色肉眼可見地冷凝了下來,「還敢撒謊。」

  繼而把我的絲履遠遠地丟了出去,「竹間別館裡,不許有外人的東西,你最好長個腦子。」

  要在從前,我必然高高地揚起下巴,斥他一聲,「我願意見誰就見誰,要你管!」

  他還說,「只給你一雙,你丟了,就再沒有了。」

  要在從前,我必然要衝他大叫,「姓蕭的,你給的,我也不稀罕!」

  我眼睜睜地看著絲履出瞭望春台,在庭院中劃了一道弧線,繼而消失在了那株高大的杏樹里,心裡堵得悶悶的,悶得喘不過氣。

  他說不會給我,就一定不會再給的。

  我知道。

  可我是王姬,出門怎能不穿鞋,還怎麼去見謝先生,怎麼去找宜鳩?

  真是欺人太甚,我大叫一聲,「見了又怎樣!」

  啊啊啊,險些又控制不住自己了。

  匡復大周更是一條千難萬難的路,連這點兒小事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人還怎麼去做大事?心念急轉,趕緊轉換話鋒,「見了我也不會走!」

  只可惜這樣的話他已經聽不進去,他才不管我哭不哭,不管我委不委屈,一把將我按趴在地,把望春台的木地板砸出了砰咚的一聲響。


  要在從前,我必大罵,「蕭鐸!你混蛋!」

  如今不成了,如今話未出嘴邊,就戛然住了口。

  我要忍,要活活忍住,好等謝先生。

  就一個月,怎麼就不能忍。

  那人已輕車熟路地掀我的裙袍,咬牙切齒地在我耳邊說話,他的病態在此刻淋漓盡現,「聽著,我不放人,誰也別想帶走你!」

  我就不信整個郢都,整個天下就沒有能管得住蕭鐸的人。

  我有謝先生,我才不怕!

  他還說,「謝先生,也不行。」

  謝先生是大周太傅,足智多謀,他說會帶我走,就一定會帶我走,我才不信蕭鐸的鬼話。

  我奮力踢蹬,踢他,蹬他,要翻過身來去撓他,錘他,抓他,定心丸也一顆又一顆地給他灌,「鐸哥哥,鐸哥哥!我肯定不走!你放一百二十萬個心!」

  還沒怎麼使勁兒呢,忽而身上一鬆快,他自己倒停了下來,嫌惡地皺起了眉頭,「生了什麼東西?」

  我順著他的眸光望去,呀,起了一身的紅疹子。

  紅疹子好啊,那人長眉緊蹙,厭惡得厲害。

  原來紅瓶的,是出疹子的藥。

  我還兀自想著,藍瓶子的藥又是什麼呢?適才我下在酒中,他也飲了不少,怎麼就沒什麼效果呢?

  忽而這活祖宗身子一晃,咣當一下就倒下了。

  我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試了試鼻息,還在喘氣,沒死。

  不是鴆毒,當真可惜了。

  不然,此時的蕭鐸必定七竅流血,片刻就能死透。

  你說怎麼早就沒有與謝先生接頭,早就沒有這樣的好東西呢?

  廊下守著的狗腿子十分警覺,聞聲急切問道,「公子可好?」

  我整理衣袍,悠悠起了身,「你們公子飲醉了,已經睡下了。」

  狗腿子不信,一把推開了木紗門,「公子酒量極好,怎會飲醉?」

  我揚起下巴白了那狗腿子一眼,「喘著氣兒呢,不信,你就來查。」

  既有過多次刺殺的先例,狗腿子自然十分警覺,果真進門查驗。

  只可惜進來查驗,毫無異樣。

  謝先生說了,無色無味,不必擔心。

  我拖過來青鼎爐,照舊睡在窗邊的木地板上。

  紅羅炭燒得熱乎乎的,映得他的臉微微發紅。

  他睡得極沉,跟死了沒什麼分別。

  我打量著他,心頭忽而突突狂跳,你瞧瞧,他的喉結就在那裡,我伸手撫著,撫著,他的佩劍就在劍台橫著,只要我取來,一劍下去,就能切斷他的喉管,叫他血花四濺,命喪當場,他連一聲慘叫都不會發出。

  或者,悶住那高挺的鼻子。

  就用他自己的帛枕,抑或錦衾,死死地悶住,外頭的狗腿子根本聽不見一點兒聲響,楚國的大公子便就無聲無息地薨了。

  這不是極好的事嗎?

  這是想要殺死蕭鐸的第一百九十日,也是即將離開郢都的第三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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