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唯身子還算湊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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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才不會求他。

  他是親手亡了大周的人,我再也不會信他的鬼話。

  若不是他利用我放出假消息,瞞住父王,調走謝先生,引開虎賁軍,大周兩百多年的基業,樹大根深,怎會一宿就毀於一旦呢。

  我不,不求,絕不。

  我不服輸,他的手就不會停下。

  燙得我渾身瑟瑟,眼淚鼓著,不肯掉下來。

  肩頭原本皙白的肌膚覆了紅紅的一大片,胸口,腳踝,所有暴露在外的,他能看見的、想到的,無一不是一片通紅。

  初時滾燙,燙得生疼,後來冷了的蠟油在身上結成了塊,燙得麻了,也就不覺得疼了。

  天陰陰的,窗外還在下雨,瓦當與芭蕉葉子被打得蕭索,打得人心裏面淒淒涼涼的。

  燭台仍在他手中,蠟油倒完一回,復又攢了滿滿的一汪,不知道哪一刻就要悉數傾到我身上來。

  我心裡勸自己,昭昭,萬萬要忍住啊,謝先生一定會來,他應了來,就一定會來。

  他來之前,就暫時低一低頭吧。

  這樣想著,眼淚一滾,輕聲軟語的,「鐸哥哥,我知道錯了。」

  叫仇人「哥哥」,我萬萬也不想。

  秉燭人似是聽不見,因而湊近幾分,「什麼?」

  我的聲音愈發軟下來,「我知道錯了。」

  他便問我,「還殺麼?」

  我知道殺他極難,難比登天。

  燭台晃得人心驚膽戰,話趕話到了這份上,你說何苦還硬著頭皮爭個嘴皮子上的輸贏呢。

  道理我都懂,可這生來就有的本性,是怎麼也改不了啊。

  可在望春台這閻羅殿,還是先學會心非口是,保全自己吧。

  能屈能伸,少吃些苦頭,能算丟人嗎?

  我勸慰自己,不算,這不算丟人。

  因而抬起淚眼來,可憐巴巴地瞧著他,「不殺了,再不殺了。」

  秉燭的人總算笑了一聲,俯身湊了過來,捏住我的下頜,鼻息就在我臉上,那雙丹鳳眼上下打量著我,充滿了輕視與鄙夷,「周的王姬,還不是做了楚的家妓。」

  心中酸澀,使我眼淚一滾。

  我沒有見過女閭里的妓子,也並不知道家妓是什麼模樣,但聽說鎬京的世家貴女有許多都被擄至郢都,在酒肆做著青澀的伶人,如今我衣衫不整,暴露在外的半張身子都是鮮紅的蠟,與她們的境地大約也並沒有什麼不同。

  紅白分明,愈發奪目得不敢低頭去看。

  母親早知道我會有這樣的一日,因而死前曾給我一把短刃。

  我沒有護住幼弟,不曾保全大周的太子。

  也沒有用短刃自盡,成全王姬的氣節。

  我的母親也已經死在宮變那夜,死在蕭鐸之手了。我也已經沒有家了,我家裡的人,除了幼弟宜鳩,早都被楚、虢、鄭與列國公子屠了,屠了個乾乾淨淨。

  望春台的王姬衣衫不整,猶被控制在楚人之手,而我心裡的昭昭已拍案而起,我是王姬!王姬!是天子與王后之女,是尊極貴極的大周王姬!

  我滾著眼淚,顫抖著握住了亡國之敵的手,似從前一樣喚他,「鐸哥哥.......我......」

  我。

  我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還沾著我咬出來的血,他手中捏著的是那盞燭台,燭台裡頭攢滿了一汪的蠟油。

  適才他沒有倒下來的,此刻我悉數往他臉上潑去。

  碎冰戛玉的聲腔已然撕心裂肺,「蕭鐸,我遲早殺你!」

  等著吧,等我找到了宜鳩,回到外祖父與大表哥身邊,定要引申國的兵馬來,也要在蕭鐸面前,親手毀掉蕭氏的江山。

  秉燭的人半張臉都沾滿了蠟油,他的笑亦在蠟油里凝固。

  我殺他不是第一次,這樣的狠話他也聽了半年,早已習以為常。

  蠟油一涼,須臾全變了紅色,愈發顯得人陰森可怖。

  那修長似玉十分有力的手又一次把我按趴在了簟席,繼而掀起了我的裙袍,聲腔冷峭,沒有一點兒人味,「犟種,唯身子用著還算湊合。」


  我知道他要幹什麼,他罰我的方法有千萬種,可我最怕的還是這一種。

  心中絕望,拼死掙扎,「放開!放開我!救命!先生!先生救我!大表哥......大表哥......」

  他不喜歡我叫謝先生,亦不喜歡我叫起大表哥,因而他下手粗暴,哪還有一點兒病弱的模樣,「再叫,宜鳩必死!」

  宜鳩不能死啊。

  他是太子,是大周唯一的希望了。

  我的叫聲戛然而止,雙手死死地抓住簟席,閉緊雙眼,咬緊牙關,再不敢反抗。

  天色青青,暗的不知是幾時幾點。

  這夜他罰我,我一夜不得休。

  陰雨天的簟席原本冰涼,一夜過去卻已生了熱,我癱在上頭似條岸邊待斃的魚,被人一剖兩半。

  肚子脹脹悶悶的,是從前沒有過的疼,我蜷在簟席上,已經爬不起來。

  我殺他是真殺。

  他罰我亦是真罰。

  蕭鐸有沒有妻妾我不知道,他好像已經二十有五,我的哥哥們在這個年紀孩子都滴溜骨碌地滿宮苑跑了,可他們也都死了。

  他有與沒有,都與我並沒什麼干係,我一點兒也不關心。

  我只是在這發了熱又漸次生了涼的蓆子上,想起故都鎬京,想起了那場滔天的大火,想起白骨如山,我不能忘記自己的出身與姓氏。

  謝先生曾告誡我,「小九,離公子們遠一點兒。」

  我沒有聽先生的良言,卻信了蕭鐸的鬼話,宮變那夜,為他報了假信。

  不提父輩的恩怨,終究是他對不起我。

  窗外雨打芭蕉,連綿多日的雨下得人透骨酸心,這夜沒有月光,望春台的人看不見我滿眼的淚珠。

  我蜷著身子,嘶啞著嗓音求他,「鐸哥哥,求你......」

  「求你攔住東虢虎,不要抓宜鳩。」

  他半張臉轉過來的時候,紅色的一面在微黃的燭光中,另一面隱在黑沉沉的暗處,他好像個沾滿血的要命羅剎啊。

  半年前的宮變,他也是這樣一副駭人的模樣吧?

  只不過眼下是蠟,那時是血。

  可蕭鐸沒有應,他輕笑一聲,轉身走了。

  唉,他怎會應我呢,宜鳩是大周的太子,他必定要趕盡殺絕。

  木紗門一關,聽見廊下有人低聲進言,「王姬屢次刺殺公子,已是死罪了,實在留不了,公子何不殺了。」

  風燈把那人的影子映在門上,那人負手立在廊下總有好一會兒了,不知在想什麼,他在想到底該不該殺,還是該不該留吧,不知道,好一會兒後才低斥一聲,「多嘴。」

  廊下的人便再不敢說話。

  忽而裙袍一熱,有什麼流了出來。

  汩汩不斷,流個不停。

  我知道那是什麼,是血。

  我自去歲就該及笄,形勢所迫,至今也無人為我辦一場及笄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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