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生犟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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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別館外稻田與荷塘的蛤蟆似突然睡醒了,開始咕呱咕呱地叫個不停。

  夜宿荊山的夜梟不肯向蛤蟆認輸,也爭先恐後地發出陣陣刺耳的尖鳴,引得不知名的野獸遠遠近近地嘶吼。

  似更唱迭和,鼓吹喧闐,這岑寂的夜突然就熱鬧起來了。

  蕭鐸就在這此起彼伏的交響中扯下了我的襪子,輕笑了一聲,暴露在外的小足就那麼被他肆意打量著。

  我極惡這樣的眼光。

  這目光就似打量自己的所有物,他還一向.......

  一向把我當做只狸奴看待。

  可惡。

  狗腿子還守在廊下,沒有命令就萬不敢闖進這別館的禁區,只敢隔著這道木紗門,摁著大刀惡聲威脅,「王姬要還敢對公子不軌,末將可要拔刀闖進去了!」

  這蠢狗腿,莫不是果真把他們公子當做了個病弱的公子。

  那個看起來病弱的公子握住我的小足,慢條斯理地說話,「殺了我,可出得了這道門?」

  面前的人頸間的血兀自流淌,染紅了原本凝脂色的乾淨袍領,他卻連管都不管,由著血流,好似適才的刺殺不過是撓了一回痒痒,於他根本沒什麼要緊的。

  我的小腿在空中晃蕩,一雙眉頭擰得打成了結,有那麼兩汪水還在眼中懸著,然而癟著嘴巴,不肯說一句軟話。

  那又怎麼樣,出得了要殺,出不了也要殺。

  還殺。

  必殺。

  誰叫他利用我發動政變,顛覆了我大周的王朝。

  只要不死,那就要殺,這是稷氏子孫活著的使命。

  此刻,別館主人輕佻的指尖正捏著我的小足,在掌間肆意地把玩。

  撫弄著足底,腳趾,還要鉗起來細細地觀賞。

  恥辱,莫大的恥辱。

  我,我很生氣,哪有這麼欺負人的。

  因而猛地踹他,可恨雙手也一併被這繩索縛在腰間,不能去抓他的臉,否則,必將那張看起來禍國殃民的臉撓出十條血抓痕,再將他踹個鼻青臉腫不可。

  好在衣袍俱全。

  這是宗周的貳臣,楚國的叛賊,囿王十一年暮春的那場宮變是他這輩子永遠都洗不清的污點,若定要數點他到底有什麼值得一說的好處,那便是他仍舊把自己歸為一個舉止文雅的人。

  雖然,他的內里與文雅毫無關係,不然望春台里見不得光的東西又怎麼講。

  他不喜歡把什麼都看個清楚分明,也從來不做那些粗魯撕扯的事,因而人雖吊著,足也赤著,但最起碼的臉面到底還有。

  我這一雙腿用盡力氣,卻沒有一腳踹得出去。

  他早料到我要幹什麼,因而早把我雙足牢牢地扼住了。

  他的手修長似竹,指節泛白有力,扼得我生疼不說,那高挺的鼻樑偏又離我極近,輕拍我的屁股有意奚弄,「狸奴,還當自己是王姬麼?」

  我的臉騰得一紅。

  他還是叫我狸奴,他總把我當成狸奴戲弄。

  我是大周的王姬,他敢欺負我。

  我死死地掙著,拽著,企圖擺脫這繩索的束縛,掙得一雙手腕生疼,紅腫,失了知覺,然而繩索卻無一點兒的鬆動。

  身子在梁下打轉,眼淚也在眸中翻滾,我開始哭,「蕭鐸!我永遠都不會原諒你!」

  他冷嗤一聲,不以為意,「誰稀罕你原諒。」

  唉,是夜,怎麼就沒能一刀切斷他的脖頸呢。

  噙在眼裡的淚骨碌骨碌地往下滾,就似郢都這無窮無盡頭的雨,由著眸中的霧氣凝結成水,水團成淚,繼而衝出眼眶,略過臉頰逕自吧嗒吧嗒地落下,穿透那一層薄薄的簟席,最後全都滴到望春台的木地板上。

  我閉眼咬牙,蕭鐸恨透了我,我也恨透了他。

  正如他不稀罕我的原諒,我也永遠不會原諒他。

  宗周稷氏與郢都蕭氏互為不共戴天之敵,誰要是敢先替父輩原諒,誰就必定不得好死。

  是夜別館內外分外熱鬧,我的身子在梁下打轉,不由自主,我也極惡不由自主,一切都不在掌控中的感覺。

  那人不再理會我,抬步便回榻上,沒有叫人來,一個人敷了金瘡藥,又取了帕子覆住了頸間的傷口。


  他若是叫了人,今夜的刺殺必在天亮前傳到郢都的楚太后耳朵里去。

  我雖只見過楚太后一次,卻知道她是個佛口蛇心的人。若要她知道了,必差人將我接進宮中往死里打不可。

  月色一寸寸地西下,荷塘里的蛤蟆吵得人頭疼,我在梁下頭暈目眩,也不知被吊了多久,後來哭累了,迷迷糊糊地就要昏睡過去,這活祖宗不知怎麼大發善心,竟解開繩索將我放了下來。

  撲通一下摔得我頭昏眼花,終究吊了許久早失去知覺了,胳膊腿兒的也都不怎麼覺得疼了,只大口地喘著氣,恍恍惚惚地聽見那人開口說話,「還有什麼花樣,你儘管使出來。」

  原先活蹦亂跳的人此時趴在地板上已幾乎半死了,我被他磨得沒了一點兒脾氣,蜷著身子,癟著嘴巴,做了個識時務的人,「沒有了,沒有花樣了........」

  那張近乎蒼白的臉笑出來,十分好看又十分令人厭惡,「你是什麼人,我會不知道?」

  蕭鐸在宗周為質十五年,我出生時他就已經在了,他看著我長大,沒有不知道的道理。

  我像條半死的魚一樣,打起精神問他,「我是什麼樣的人?」

  那人薄唇一張,出口刻薄,「天生的犟種。」

  沒有人能用一兩句話就把一個活著的人蓋棺定論,楚公子蕭鐸也不能。

  犟種不犟種的我不清楚,但知道自己永遠也不會服輸,我就是這樣的人。

  我直勾勾地瞪著他,「你才是犟種。」

  那人不由地嗤笑,不去分辨到底誰才是犟種,只警告了一句,「消停些,還能多留你幾日。」

  這樣的話我才不信。

  今天沒了脾氣,脾氣留在明天,等我歇上一口氣,沒有人能折斷我的脊樑,摧毀我的意志。

  我是大周最後一個王姬,大周已經完了,可我還不能完。

  誰亡了大周,我就要誰死,哪怕要因此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要活著,要往死里折騰,只要我還能折騰,大周就仿佛還在,我的家人便也都還在,還能縱容一個驕縱放肆的昭昭。

  是昭昭,是小九,不是什麼任人奚弄輕賤的狸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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