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一切交給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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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

  船上的茶房裡,就霍青山一個人坐著。桌上的茶涼透了,他也沒動。

  有很輕的腳步聲,貼著船板過來,停在了茶房門外。

  霍青山抬了抬眼皮。等了幾分鐘,腳步聲沒再響,也沒人推門進來。他皺了皺眉,心裡犯嘀咕,慢慢站起來,往門口走。

  推開門,微涼的風撲過來。船邊的欄杆那兒,立著個人影,身形單薄,頭髮垂著

  是小羽,穿得極單薄。

  夜風裹著裙擺晃,暗淡的光把她襯得愈發清瘦,讓他心疼。

  「霍老闆。」

  是雲知羽的聲音,又輕又冷。

  霍青山渾身一僵,腳像釘在了原地。

  「為什麼?」那人影開口,聲音裡帶著恨,「為什麼你還能活在這個世上?當年雲家十幾口人,全因為你們霍家死了。還有雲家雜技團那十幾個兄弟,也是因為你。你們霍家,罪孽滔天。結果呢?你倒活得好好的。」

  霍青山的臉白了,素來沉穩剛強的大男人,眼淚一下子湧出來,順著皺紋往下淌。

  他張了張嘴,聲音沙啞:「我罪孽深重……我知道……我睡不著啊……這麼多年,我就沒睡過一個好覺……我對不住雲家的人……對不住他們……」

  就因為這份愧疚,霍家才扔下一切,四海漂泊,靠耍雜技餬口。他的爺爺死在出國的路上,爹到死都閉不上眼。他霍青山呢……也老了……說不定哪天,就死在異國他鄉了……

  「我永遠不會原諒你。」人影的聲音更冷了,「永遠不會原諒霍家。」

  話音落,人影縱身往江里跳。

  「不要!」霍青山大喊一聲,什麼都顧不上了,跟著跳了下去。

  茶房拐角的陰影里,岳鹿猛地站出來。

  她本來攥著繩子,想跳下去救人,腳剛抬起來,又頓住了。

  腦子裡嗡的一聲,一段回憶涌了上來。

  上次,在吊腳樓表演完,宴席即將開始,她卻找了個藉口提前走了。

  打車到了約定的馬路邊,掏出手機對著經緯度看。

  沒一會兒,一輛黑色轎車停過來。

  她拉開車門坐進去,車門剛關上,頭上就被人套了個黑色布袋子。

  袋子被摘掉的時候,她已經在一個房間裡了。

  整個房間都是米色的,牆是米色,地是米色,連天花板都是,沒有一點雜色,乾淨得嚇人。

  她慌了,站起來就找門,找窗戶。

  可四面的牆嚴絲合縫,摸上去冰涼,連條縫都沒有。

  她使勁推,使勁敲,牆紋絲不動。

  這麼嚴實的屋子,按理說會缺氧,可她一點都不覺得呼吸困難。

  突然,屋裡的光全滅了,只剩下無盡的黑。

  下一秒,面前的牆上亮了,是投影。

  畫面里,是小時候的她,十來歲的年紀。

  身邊站著個斯文的少年,叫溫如峴,是她的鄰家哥哥。

  溫如峴對她好。

  那些年,她爹喝醉了酒,抬手就往她身上打。是溫如峴猛地衝過來,一把拉住她的手腕,拽著她往外跑。

  她媽媽在身後扯開嗓子罵,罵她總偷偷跑去看雜技、學雜技,放著家務活兒不干。溫如峴停下腳步,轉過身替她辯解,結果被她媽媽狠狠扇了兩巴掌,半邊臉當場就腫了起來。

  有一回,她媽媽看她練雜技有點名氣了,找上門來鬧事。

  當時她正練著空翻,她媽媽衝上來就拽她的胳膊,她沒穩住,摔在地上,胳膊擦破了皮,不算嚴重,卻疼得厲害。

  周圍的人都愣著,沒人明白她媽媽為什麼這麼做。

  她也懵,站在原地,手足無措。

  這時候,霍青山走過來了。

  他掏出一沓錢,是一萬塊,在那個年代,不是小數目。

  他把錢遞給她媽媽,她媽媽接過錢,數了數,當天就走了,再也沒來找過茬。

  畫面里的岳鹿,看著那沓錢,眼淚掉了下來。

  她喃喃地開口:「媽,為什麼這麼對我?我是你女兒啊……我的前途,我的理想,難道就值一萬塊嗎?你怎麼這麼狠心……拿了錢,就再也不回來了……」


  畫面還在變。

  她媽媽拿著錢回了家,關上門,背著她爹偷偷數。

  數完了,揣進懷裡,躺下就睡了。

  半夜,她爹悄悄爬起來,摸出那沓錢,想揣著跑。

  剛走到門口,門被推開了。

  霍青山站在那兒,臉上沒什麼表情。

  她爹嚇得一哆嗦,錢掉在地上。他似乎看到了霍青山眼裡的殺氣,還有霍青山扭曲猙獰的樣子,扭頭就往外跑。

  她爹剛衝上馬路,一輛大貨車就開過來,砰的一聲,整個人飛了出去。從此再也沒有睜開過眼睛。

  她媽媽醒了,看到門口的霍青山,叉著腰就罵。

  霍青山沒說話,突然抬手,用了個雜技里的小技巧——他手指一彈,藏在袖口的細鋼絲飛出來,纏上她媽媽的脖子。

  那鋼絲又細又韌,勒進皮肉里,一點聲音都沒有。

  她媽媽的罵聲戛然而止,身子軟了下去。

  這手法,乾淨利落,根本看不出是人為的,只像一場意外。

  岳鹿站在原地,渾身發冷,手腳都僵了。

  「小鹿。」

  身後有人喊她。

  她猛地回頭,霍青山站在那兒,臉上帶著笑,還是那樣溫柔慈祥。

  他走過來,「做人要穩,練雜技也要穩,心穩了,手才穩。」

  岳鹿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里全是抗拒和恐懼。

  她指著霍青山,聲音發顫:「是你……是你殺了我媽媽……」

  霍青山嘆了口氣,語氣還是那樣溫和:「我是為了你好。你看,再也沒有人攔著你練雜技了。」

  話音剛落,霍青山不見了。

  眼前的一切都變了,是鐵籠。

  鐵籠外面,霍青山、陸棲川、雲知羽,正站在中央看著她。

  回憶斷了。

  岳鹿看著江面上的水花,霍青山的影子在水裡忽上忽下。

  她攥著拳頭,指甲嵌進肉里。

  心裡有個聲音在喊:他是害死你爸媽的人啊。

  甲板的另一側,江月月也站著。

  她看著江里的霍青山,眼淚嘩嘩地往下掉。

  她也想跳下去救,腳卻像灌了鉛。

  一段回憶,也在她腦子裡翻江倒海。

  同樣的黑色轎車,同樣的黑袋子。

  她被帶到一個房間裡,也是米色的,沒有一點雜色,牆嚴絲合縫,悶得人心裡發慌。

  突然,眼前亮了。

  是小時候的場景。

  她才五歲,梳著羊角辮,跟在哥哥身後跑。

  哥哥比她大五歲,那年十歲,會給她買糖吃,會背著她去上學。

  那是2015年的夏天,街上的自行車叮鈴鈴地響,路邊的小賣部擺著冰棍,一毛錢一根。

  然後,就是那場車禍。

  一輛老式的桑塔納開過來,速度很快,砰的一聲撞上了哥哥。

  司機沒停車,踩著油門就跑了。

  哥哥躺在地上,流了好多血。

  她蹲在旁邊哭,喊著哥哥,哥哥卻再也沒睜開眼。

  這麼多年,沒人知道那個司機是誰。

  直到現在,畫面里的桑塔納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臉。

  是霍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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