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走神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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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月月上場了。

  她平躺在特製的長凳上,雙腳穩穩勾住那柄一人多高的花傘。傘骨剛一受力,就晃了晃,傘沿上掛著的兩個青瓷小瓶撞在一起,發出細碎的脆響,眼看就要往下掉。台下響起一片輕輕的吸氣聲。

  江月月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裡就只剩那柄慢慢轉起來的傘,還有傘骨上刻著的細小花紋。

  肌肉的記憶一點點醒過來,腰腹繃緊,腿腳的力道一絲不差地送出去。傘的晃動漸漸收住,轉得越來越穩,越來越快,帶起的風掃過她的腳踝,涼絲絲的。

  後面的蹬缸、蹬梯,她都做得乾淨利落,看不出半點拖沓。

  只有她自己知道,後背的練功服,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陳硯舟的節目是整場節目的一大看點。

  他站在台子中央,手裡托著白瓷碗,一隻一隻往上疊。疊到第七隻的時候,他的右臂輕輕晃了一下,幅度小得幾乎看不見。

  就這一下,最頂上那隻碗猛地歪了,碗底貼著下面的碗沿打了個滑,眼看就要摔下來。

  觀眾席里瞬間靜了,連點細碎的說話聲都沒了。

  陳硯舟額角的青筋跳了跳。換作平時,他肯定會伸手去穩,可這會兒,他非但沒動,反而順著那股晃動的勁兒,身子輕輕左右擺起來,動作又柔又有分寸。

  他的胳膊跟著身子的節奏輕輕顫著,那隻眼看要掉的碗,竟在這晃悠里,慢慢找回了平衡點。陳硯舟手腕輕輕一抖,碗就穩穩立住了,紋絲不動。

  這一連串動作做得行雲流水,看著驚險,卻又勁道。

  台下靜了半秒,緊接著爆發出的掌聲,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所有人都以為,這是特意設計的高難度環節。

  後台,幾個攥著拳頭盯著的同伴,這才齊齊鬆了口氣,胸口裡憋著的那股氣,呼地一下吐了出來。

  岳鹿的柔術表演,把身子的軟和勁都揉到了一塊兒。她把自己往身後折,折到一個看著都疼的角度時,腰側的舊傷處突然傳來一陣刺疼,像有根細針扎進去,一下一下的。

  她的動作頓了頓,僵在那兒,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濕了耳邊的碎發。

  不能停。她在心裡跟自己說。

  她咬著牙,硬生生改了原本的動作,把要往下折的腰稍微側了側,換成了另一個練過無數遍的姿勢。這個姿勢不是事先排好的,可銜接得滴水不漏,跟著音樂的拍子,順順噹噹就接到了下一個造型。

  台下的觀眾看得眼睛都直了,掌聲一陣接著一陣。只有岳鹿自己清楚,等最後一個定格動作做完,她腰側那兒疼了許久。

  舞台的燈光暗下去,再亮起來時,背景音樂換了調子,悠悠揚揚的,帶著點說不出的蒼涼,可細聽下去,又藏著一股子奔涌的勁頭。

  陸棲川和雲知羽,一個穿紅,一個穿藍,手裡各攥著同色的長綢,從舞台兩邊的吊繩上緩緩升起來。

  這是他們倆一起琢磨了無數個日夜才終於編排出來的節目,今晚的重頭戲,《扶南飛歌》。

  紅綢和藍綢在空中舒展開,時而並排飄著,像兩條並行的河;時而纏到一塊兒,又像水流匯到了一處;纏得緊了,再猛地散開,好看得晃眼。

  雲知羽先動的手,她身子往後一倒,整個人懸在空中,單憑腰腹的力氣把身子捲起來,接著一個利落的空中轉體,紅綢在她身邊旋開,像一朵炸開的花。

  這動作看著美,練的時候卻難。

  她記不清為了這個動作摔過多少次。有一回,她手滑從綢子上掉下來,結結實實砸在保護墊上,疼得悶哼一聲,半天沒爬起來。

  那時候,霍青山就站在場邊,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克制著心裡洶湧的父愛,直到雲知羽緩過勁來,他才開口,聲音平平的,說她剛才發力的角度偏了三度,重心轉得早了半秒,還有手裡攥著的綢子,多繞一圈,摩擦力就能穩上幾分。

  他說著,就從旁邊拿過一條備用的紅綢,自己拽著綢子往上一翻,穩穩懸在半空,把剛才那個銜接的動作,慢騰騰地做了一遍。

  雲知羽撐著墊子坐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看霍青山的眼神里,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彆扭勁兒還在,可她的目光沒挪開,盯著霍青山的手,盯著他腰腹的力道,把他說的每一個字,都聽了進去。

  此刻,當她完美地完成這個動作時,那份源自純粹熱愛的專注,讓她整個人都在發亮。

  空中的陸棲川,看到了雲知羽那沉浸其中的側臉。他想起無數個加練的夜晚,想起自己也曾疲憊到想要放棄,但每每看到雲知羽對著綢緞較勁的那份熱愛和痴迷,他就覺得,自己還可以再堅持一下。

  正是這份被點燃的、想要同樣專注於此的心,支撐著他克服一個又一個難關,進步飛快。

  此刻,他與她默契配合,雙人綢吊緊密交織,在空中勾勒出運河蜿蜒流淌、生機盎然的畫卷。兩個人的綢帶在空中纏了又散,散了又纏,把運河的彎彎曲曲、起起伏伏,都演活了。

  在一個高難度的托舉造型中,陸棲川需要將雲知羽穩穩送向更高點。他調整呼吸,目光無意間掃過側幕。霍青山站在那裡,照例看著台上。可他的眼神是空的,焦距不知落在何處,臉上是一種難以掩飾的疲憊,甚至有一絲……遙遠的悲憫。

  陸棲川心裡咯噔一下,霍老闆到底在憂心什麼?這個疑問一閃而過,他立刻想起霍青山嚴厲的叮囑:「上了綢,天地間就只有你、你的搭檔和這匹綢。」他收起心神,手臂發力,將雲知羽穩穩送上預定位置,自己則順勢一個下滑翻轉,綢緞劃出流暢的藍色弧線。

  而此刻,側幕邊的霍青山,望著空中那兩道飛揚的身影,思緒早已飄遠。

  這兩個孩子,有天賦,肯吃苦,更重要的是,他們有對這門技藝有發自內心的愛。

  這多麼珍貴。

  他擁有的財富,足以讓他們,讓團里每一個人,不必再為生計奔波,不必再提心弔膽。

  或許,他該用這些錢去做點別的——找出那些藏在暗處的蟲子,把他們徹底清理乾淨。然後,帶著這群孩子,離開所有是非,找一個沒人認識的地方,安安心心地生活。

  這個念頭一旦升起,就變得無比清晰而迫切。

  是的,等這場演出結束,就著手去辦。他不能再讓他們任何一個人,受到傷害了。

  舞台上,最後一個造型定格,音樂達到最強音後戛然而止。陸棲川與雲知羽翩然落地,並肩向觀眾鞠躬。掌聲如潮水般湧來,一波高過一波。陸棲川直起身,再次看向側幕。霍青山仍站在那裡,姿勢都沒變,似乎沉在自己的世界裡,對這片喧鬧充耳不聞。

  「霍老闆,該謝幕了!」負責流程的工作人員小跑過來,低聲提醒。

  霍青山身體微微一震,像是猛然驚醒。

  下一刻,他臉上所有沉重的、憂思的神情像潮水般褪去。背脊挺直了,肩膀打開了,那種常年居於人前、掌控局面的氣勢瞬間回歸。一個熱情、爽朗、極具感染力的笑容綻放在他臉上,眼睛也亮了起來。

  他大步流星走上舞台中央,向台下揮手致意,然後轉身,招呼所有演員上前。

  燈光聚焦,演員們排成一列,面向觀眾深深鞠躬。

  阿寶興奮極了,忘了鞠躬,舉著那個笑臉娃娃原地跳了兩下,被旁邊的岳鹿笑著輕輕按了按肩膀,才趕緊學著大家的樣子彎下腰。

  霍青山站在隊伍最中間,目光從左到右,緩緩掃過每一張臉。陳硯舟的額發被汗水打濕,岳鹿的臉色還有些白,江月月微微喘著氣,臉上是如釋重負的笑,阿寶咧著嘴,眼巴巴地望著他,大概還在惦記那兩顆糖……

  看著他們,霍青山眼裡掠過一絲欣慰。

  掌聲持續了很久,終於在幕布緩緩合攏時,被隔絕在外。

  台前的輝煌與喧囂瞬間消失,後台昏暗的燈光下,只餘下演員們收拾道具的輕微聲響和放鬆後的低語。

  這場演出,總算是「有驚無險,順利收官」。

  然而,卻沒有一個人輕鬆。

  江月月換完衣服去了衛生間,在沒人的角落裡,她拿出了一張黑色描金邊的卡片,上面寫著一串地址。

  給她卡片的人說,她想要提現,去找這個人就行,一切問題都能得到解決。

  她察覺到身後有人過來,便趕緊收起了東西。

  回頭見是岳鹿,就跟她打招呼。

  岳鹿有些恍惚,在江月月跟她打招呼的時候總是有些走神。等江月月走後,岳鹿也拿出了一張卡片,和江月月手中卡片一模一樣,只是上面的地址變了。

  給她卡片的人說,立即去這個地址,就能為她銷毀那些貸款合同。

  眼看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她來不及想太多,趕緊把衣服換好就找了個藉口提前離開了。

  霍青山坐在車上,等著一幫孩子們上車,好一起出發回船上,可最終只等來陸棲川和雲知羽兩人,其他人竟都有各自的理由提前離場了。

  太詭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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