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姐,我叫阿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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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幾個男人停下來,打量她。其中一個指著少年,嘰里咕嚕說了一串。大意是這傻子想搶東西,被他們抓住了。

  雲知羽看向少年。少年也正看著她,眼睛很大,眼神卻很茫然,有一種傻氣。他看起來十八九歲,雖然髒兮兮的,但眉眼清秀,是個中國人。

  「他是中國人,聽不懂你們的話。」雲知羽用高棉語說,「可能有什麼誤會。」

  「誤會?」一個男人嗤笑,「他拿著這個,想換我的米粉!」他從少年懷裡搶過布包,抖開——裡面是一件衣服,髒得看不出顏色,但那料子卻是成都獨有的蜀錦。這種料子極其昂貴,大牌奢侈品在它面前都不值得一提。

  雲知羽愣住了。用這個換一碗米粉?除非是……她看向少年。少年還是那副茫然的表情,但視線一直盯著男人手裡的米粉攤,喉嚨動了動。他餓了。

  雲知羽從口袋裡掏出錢,數了幾張遞給攤主:「他的米粉錢我付了。另外再多做一碗,打包。」

  攤主接過錢,臉色緩和了些,嘟囔著回去做米粉了。另外幾個男人見沒熱鬧可看,也散了。

  雲知羽撿起傘,撐在少年頭上:「你是中國人?」

  少年點點頭。

  「叫什麼名字?」

  少年張了張嘴,發出幾個模糊的音節:「阿……阿寶……」

  「阿寶?」雲知羽蹲下來,和他平視,「你從哪裡來?怎麼會在這裡?」

  阿寶搖頭,不說話,只是盯著米粉攤。

  雲知羽嘆了口氣。等米粉打包好,她接過袋子,對阿寶說:「跟我來。」

  阿寶很聽話,跟著她走,但眼睛一直盯著她手裡的米粉袋。

  回到旅館,老闆娘看見雲知羽帶了個泥猴子回來,眉毛又挑起來了。

  「加一間房。」雲知羽說。

  她把阿寶帶進新訂的房間:「先去洗澡。」雲知羽把阿寶推進浴室,「洗乾淨再吃飯。」

  阿寶站在浴室里,不知所措。雲知羽這才意識到,他可能連怎麼用淋浴都不知道。她嘆了口氣,進去調好水溫,示範了一下:「會了嗎?」

  阿寶點點頭。

  雲知羽退出來,關上門。不一會兒,裡面傳來水聲。她坐在床邊,看著手裡的米粉袋,突然覺得這一切都很荒謬。自己還在泥菩薩過江,居然又撿了個麻煩。

  浴室門開了條縫,阿寶探出頭,頭髮還在滴水:「衣……衣服……」

  雲知羽這才想起來,阿寶沒有乾淨衣服。他那身泥衣服,根本不能穿了。

  「等著,我去買。」

  她冒雨出門,在附近的夜市上隨便買了套衣服——T恤、短褲、內衣褲,還有一雙塑料拖鞋。回到旅館時,阿寶還乖乖坐在床上,裹著浴巾。

  雲知羽把衣服遞給他:「穿上。」

  阿寶笨手笨腳地穿衣服。T恤前後穿反了,雲知羽幫他糾正過來。褲子倒是穿對了,但褲腰太松,一直往下掉。阿寶就一隻手拽著,不好意思地低著頭,時不時地悄悄地扯一下。雲知羽從酒店的抽屜里找到了針線包,給他把褲腰縫了兩針,總算是合身了。

  都弄好了,雲知羽看著阿寶。洗乾淨後,少年露出本來面目。皮膚是健康的小麥色,五官端正,眼睛清澈,只是眼神還是那種霧蒙蒙的茫然。他個子不矮,但很瘦,鎖骨突出,肋骨隱約可見。

  「吃飯吧。」雲知羽打開米粉袋,香氣飄出來。阿寶眼睛一亮,接過一次性筷子狼吞虎咽起來,像是餓了好幾天。才一小會兒功夫,阿寶就把碗裡的米粉給吃光了,眼巴巴地望著雲知羽。

  他很乖,沒有討要的意思,也沒有不恰當的言行,但是,雲知羽還是把自己那碗推了過去:「慢點吃,都是你的。」

  阿寶猶豫了下,他雖然傻氣,但似乎也知道這麼做不太合適。可是,當雲知羽把裝米粉的袋子打開後,阿寶就控制不住地兩眼放光,連連說著謝謝,就開始暢快淋漓地吃了起來。

  等阿寶吃完,雲知羽開始問話:「你是從哪裡來的?跟誰一起來的柬埔寨?」

  阿寶搖頭。

  「家裡人呢?父母?朋友?」

  還是搖頭。

  「你是怎麼到金邊的?坐車?坐船?」

  阿寶歪著頭,努力思考的樣子。過了一會兒,他斷斷續續地說:「森林……大……大聲音……火……大家都倒了……」


  雲知羽皺眉:「什麼森林?什麼大聲音?」

  「砰!」阿寶突然大喊一聲,雙手比劃著名爆炸的動作,「很大的聲音!地……地動了!大家……都流血了……」

  雲知羽心裡一沉:「你是說,你在森林裡遇到了爆炸?」

  阿寶點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恐懼。

  「然後呢?你怎麼到這兒來的?」

  「走……走了很久……有水……有大船……」阿寶語無倫次,「有人給我吃的……我就跟著……」

  雲知羽嘆了口氣。看來問不出什麼了。阿寶的神志顯然有問題,可能是爆炸造成的創傷,也可能是天生智力障礙。

  「你躺下休息吧。」她說,「明天我帶你去警察局,看看能不能找到你的家人。」

  阿寶乖乖躺下。但剛躺平,他就「嘶」了一聲,皺起臉。

  「怎麼了?」雲知羽問。

  阿寶指指後背。

  雲知羽讓他轉過身,撩起T恤。後背上,靠近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片觸目驚心的傷疤。不是普通的擦傷或割傷,而是一片密集的、深深淺淺的坑窪,像是被什麼東西炸開的。有些傷口已經結痂,有些還紅腫著,邊緣有發炎的跡象。

  雲知羽的手抖了一下。這是……彈片傷?或者更準確地說,是爆炸時飛濺的石子、碎金屬造成的衝擊傷。阿寶沒撒謊。他真的經歷了一場爆炸。

  柬埔寨是全球雷患最嚴重的國家之一,尤其是與泰國、寮國接壤的邊境原始森林地區,至今仍遺留著大量戰爭時期的地雷與未爆彈藥。雨季一來,雨水沖刷,地雷移位,經常有誤入森林的村民、伐木工被炸死炸傷。政府組織過排雷,但是每年依然有人因此喪命。阿寶背上的傷,很符合那種爆炸的特徵。

  雲知羽輕輕放下他的衣服:「痛嗎?」

  阿寶點頭,又搖頭:「現在……不痛了。」

  「明天我帶你去醫院。」雲知羽說,「傷口要處理,不然會感染。」

  阿寶不懂什麼是感染,但他聽懂了「醫院」,突然抓住雲知羽的手,搖頭:「不去……不去醫院……」

  「為什麼?」

  「白衣服的人……打針……痛……」

  「不打針。」她儘量放柔聲音,「就是讓醫生看看,上點藥。」

  阿寶還是搖頭,眼裡全是恐懼。

  雲知羽沒辦法,只好先哄他睡下。等阿寶呼吸平穩了,她才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間。回到自己房間,她癱坐在床上,腦子亂成一團。霍青山、陸棲川、阿寶……這些人在她生命里突然出現,打亂了她所有的計劃。她本來應該頭也不回地離開,去下一個地方,等到時機成熟之後再殺回來繼續她的……她的什麼?復仇?流浪?她自己也不知道。

  窗外,雨漸漸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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