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斷親書,一刀兩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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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宣朝素來以孝治國,父母長輩對膝下的子女有著先天的壓制權利。

  就如這斷親文書,若是由江河這個做兒子的來開口,那就是忤逆長輩,是大不孝,是要在背後被人戳脊梁骨的。

  而且,不管是族長還是里正,也都不會同意他的斷親請求,甚至還有可能會請家法或是直接報官來懲戒他這個不孝子。

  到時候,他就算是不死,也得直接脫層皮。

  但是,如果開口提出斷親之人是他的父母,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雖然他最後同樣會落得一個不孝的名聲,但是族長與里正卻不會再過多干涉,甚至還會很配合的協助他們簽下斷親文書。

  聽上去似乎有些不公平,可在這個以孝治天下的封建王朝,卻是再正常不過。

  「爹,你不能讓娘這麼做,這是要把我往死路上逼啊!」

  「無論如何,我是絕對不會簽這個斷親文書的,我還想一直孝敬您二老,也指望著以後讓兩個出息的大侄子給我養老呢!」

  「……」

  趁著老太太去請族長與里正的工夫,江河也沒閒著,繼續在江老頭的跟前抱著屈不斷哀求,直言自己死活也不會簽什麼斷親文書。

  演著演著,連他自己都快要被感動了,眼淚鼻涕都有些控制不住想要噴涌而出。

  江老頭始終冷著一張臉,懶得搭理他。

  江河哭得越凶,叫得越委屈,反倒是更加堅定了他與這個白眼狼徹底斷親的決心。

  想要賴上他的兩個金孫,騎在他兩個金孫的身上吸血,這個白眼狼是在做夢呢!

  況且,簽不簽斷親文書,可是由他們老兩口說了算,江河這白眼狼就算是不同意,也是白搭。

  就如當年分家一樣,這小子也是在老宅門前哭鬧了半天,死活不願被分出去,可最後呢,還不是乖乖的抱著鋪蓋離開了老宅?

  這些年江河對老宅言聽計從,對他們老兩口死心塌地的是為什麼,還不是想要有朝一日能夠重歸宅門,得到他們老兩口的認可?

  如若不是出了今日這般變故,讓老大露出了本性,老江頭都還不知道這個不孝子心裡竟然還包藏著這樣惡毒的算計。

  為了他的兩個金孫以後不被這個無賴大伯給纏上,今天就算是說破了天去,他也要跟這個不孝子徹底斷親!

  想到這裡,再聽到江河的叫嚷聲,江老頭的臉色愈發陰沉,他狠狠剜了江河一眼,啐道:

  「呸!你個不孝的東西,還敢惦記這些?你給爹娘的東西那就是我們的!還想讓你侄子給你養老?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配不配!

  斷!必須斷!今天不斷了這個親,老子心裡不踏實!」

  江河心裡樂開了花,面上卻是一副如喪考妣、捶胸頓足的絕望模樣,他癱坐在地上,扯著嗓子乾嚎:

  「爹啊!娘啊!你們好狠的心啊!兒子病了你們不管,還要跟兒子徹底斷親,這是要逼死我啊!我活著還有什麼意思啊……」

  他一邊嚎,一邊偷偷留意著門外,計算著老太太該帶著人回來了。

  大半個莊子的村民早已被這邊的動靜吸引,聚在院外圍觀,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大多是說老江頭夫婦太過刻薄,大兒子病成這樣不說幫襯,還要斷親,實在涼薄。

  也有人覺得江河這是自作自受,以前太愚孝,現在被逼急了才反抗,可惜晚了。

  更有人直言這是江河活該,惡人自有惡人磨,誰讓這傢伙在村里不干人事兒,混帳至極,這都是他的報應……

  這些議論聲隱隱傳來,讓江老頭臉上有些掛不住,但他鐵了心,只是悶頭抽著手中的旱菸,不再看江河。

  不多時,江老太果然領著江氏族長和村裡的里正氣喘吁吁地來了。

  族長王德順,是個鬚髮皆白的老者,拄著拐杖,面色嚴肅。

  里正王冶山,是個中年漢子,比江河大不了幾歲,但是在村裡的輩份很高,縱使江河見了也得喊上一聲治山叔。

  此時王冶山眉頭緊皺,眼角泛著不悅之色,顯然對老江家這攤子爛事很頭疼很不耐煩。

  「怎麼回事?鬧哄哄的成何體統!」老族長一進門,就用拐杖頓了頓地,沉聲喝道。

  見觀眾到得差不多了,江老太馬上開始了她的表演,撲通一聲就坐到了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淚地指著江河哭訴起來:


  「族長啊,里正啊,你們可要給我們老兩口做主啊!

  江河這個不孝子,他病了不想著自個兒挺過去,反倒來朝我們老兩口要錢,我們沒錢他就要去壞了他兩個侄子的前程啊!

  這樣的禍害,我們老江家可不敢再要了,今天必須斷親,以後他是死是活,都跟我們老江家沒有關係!」

  里正王治山微皺了皺眉頭,王三妮是什麼貨色他最清楚不過,若不是看在同宗的面上,他都懶得管這種破事兒。

  「江河,父母的養育之恩大過天,再怎麼著,你也不能把自己的父母給氣得要跟你斷親啊!」

  王治山沒管事情的前因後果如何,習慣性的先批評了江河兩句,然後語氣和緩下來,輕聲勸道:

  「聽我的,你過來跟你爹娘道個歉,認個錯,保證以後再也不忤逆爹娘了,今天這事兒就這麼過去了,好不好?」

  這個王治山,倒是活得一手好稀泥。

  若是以前的江河或許還真就借坡下驢,低頭認錯了。

  但是現在他,可不是江河那個是非不分的愚孝之人,怎麼可能會再任人擺布拿捏?

  江河立刻換上一副委屈又激動又難過的面孔,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對著族長和里正深深一揖,帶著哭腔道:

  「族長公,里正叔,我知道,一切都是我的不對,我不該頂撞父母,不該忤逆長輩。」

  「可是……可是我這也是被逼得沒有辦法了啊!我受了重傷,頭痛欲裂,差點兒就進了鬼門關。現在好不容易清醒過來,就想著朝爹娘討幾個銅板去看大夫。

  可是爹娘不肯給也就罷了,還逼著我賣女兒賣孫女兒!我江河再不是東西,也干不出這種喪盡天良的事啊!」

  說著,他抬手指著江老頭夫婦,聲音悲切道:

  「我說不賣女兒與孫女兒,爹娘就說不認我這個兒子。非要逼著我給他們拿五百文的養老錢。

  如果我不給,他們一樣會在我死後把沫兒與嫻兒給賣了換錢養老。

  我是氣不過才口不擇言,提到了賢侄兒他們……我是怕啊,怕我死了,兩個孩子也沒了活路,這才想用賢侄兒的前程逼爹娘可憐可憐我們這一家子……是我混帳,我不是人!」

  他這番話,半真半假,既點明了自己被逼賣女的絕境,又「坦誠」了自己威脅父母的「過錯」。

  順道還把自己所有的行為動機,歸結為自己對女兒、孫女兒未來的擔憂,瞬間將自己放在了一個被逼無奈、走投無路的可憐父親與爺爺的位置上。

  反而顯得江老頭夫婦更加不近人情,兒子都要病死了他們不管,還逼著兒子賣女兒孫女兒給他們湊養老錢,實在是太過份了。

  族長和里正聽完,臉色都緩和了不少。只要不是江河這小子犯混,故意忤逆長輩行不孝之舉,事情就還有得商量。

  不過話又說了回來,江河這小子為人雖然不咋地,脾氣也臭得可以,在村子裡屬於人憎鬼厭的存在,但是有一點兒,那就是他極為孝順。

  這些年他為了孝敬爹娘,寧願自己的婆娘與兒女們受凍挨餓,過得悽苦無比,他們可全都看在眼裡,堪稱是全村孝子的典範。

  如果不是因為如此,就這小子在村子裡做的那些混帳事兒,他們早就找由頭把丫給趕出下河村了。

  想到這裡,族長輕嘆了口氣,扭頭對江老頭說:

  「老十二啊,江河再不對,也是你的親兒子,如今傷成這樣,你們做父母的,就一點情分都不講嗎?

  還賣孫女與重孫女,你們家真的就已經窮得到了要賣兒賣女的地步了嗎?

  我告訴你們,這斷親可不是小事,傳出去對江賢、江達的名聲,恐怕也會有些不好的影響,你們要考慮清楚。」

  族長深知,讀書人最重孝悌之名,家族內鬧出逼死病重長子還要斷親的醜聞,那兩個孩子的名聲能好到哪裡去?

  江老頭臉色變了變,但江老太卻搶著道:

  「族長,您別聽他一派胡言!他就是裝可憐!今天不斷了這個親,以後他肯定像狗皮膏藥一樣黏上來,我們家賢兒、達兒還要不要前程了?

  今天這親必須得斷!白紙黑字寫清楚,以後兩家各不相干,誰也別想牽扯誰!」

  江老頭也在旁邊連連點頭,直言今天一定要與江河斷個乾淨,誰也別想攔住他們。


  王德順與王治山聞言,不由彼此對視了一眼,眼中皆都顯露出了一絲不耐之色。

  見老江頭夫婦態度堅決,鐵了心的想要跟江源斷親,知道再勸已是無用,老族長王德順便朝江河這邊看來:

  「江河,你怎麼說?你若不願,族裡和村里可以再為你調解調解。」

  江河心中暗喜,知道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他努力擠出幾滴眼淚,做出萬分痛苦又不得不接受的模樣,哽咽道:

  「爹娘既然……既然這般容不下我,嫌棄我是個拖累,那我……我還有什麼臉面拖著賴著?

  我爹以前就常教導我,百善孝為先,百孝順當前,爹娘現在想要跟我斷親,我還能怎麼辦?

  罷了罷了,斷就斷吧……只求族長、里正做個見證,寫文書時更要寫得分明,並非我江河不孝,實是父母不願再認我這個兒子……」

  「還有,我江河從此是死是活,與老宅再無干係,他日江賢、江達飛黃騰達,也……也莫要再來尋我,我高攀不起!」

  他這番話,以退為進,坐實了父母嫌棄病兒,自願捨棄這段親情的名頭,同時也為日後能夠徹底擺脫這家人的糾纏,埋好伏筆。

  省得以後他江河發達了,這老頭老太太就跟聞到腥味兒的貓一樣,死皮賴臉的湊上來,再以不孝的名聲來拿捏他。

  江老頭夫婦此刻只求儘快擺脫這個「麻煩」,哪裡還管江河說什麼,連聲催促族長和里正快寫文書,他們要與江河斷個乾淨。

  族長無奈,只得讓里正執筆,寫下了一份斷親文書。

  文書上明確寫明了雙方斷親的緣由,即自文書籤訂之日起,江河一家與江家老宅再無瓜葛,生死嫁娶,各不相干,產業財物,亦互不繼承。

  雙方在所有村民的見證下,全都簽上了名字,按上了手印。

  斷親文書一式三份,江源一份,老宅一份,還一份則留在了里正手中,不日即會送到縣中登記入冊,正式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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