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9章 崩塌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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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頂觀景台懸於山巔,雲霧在腳下翻湧,遠處層疊的山巒在稀薄的日光里勾勒出深淺不一的青色輪廓。遊客的喧鬧聲被山風撕扯得斷斷續續,空氣里瀰漫著濕潤的泥土氣息和松針的冷香。

  陽風站在平台邊緣,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里灌滿了山巔特有的清冽。連日來纏繞心頭的案牘勞形,似乎真的被這高處的風滌盪乾淨了。他回頭,看向幾步之外的家人。

  萬瓊正舉著相機,鏡頭對準了倚在欄杆上、對著遠方張開雙臂的清婉。女兒年輕的臉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笑容純粹而富有感染力。 萬瓊的嘴角也噙著溫柔的笑意,專注地調整著焦距。然而,陽風的目光落在妻子身上時,那絲昨夜就悄然滋生的疑慮,如同藤蔓般無聲地纏繞上來。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即使塗了淡淡的腮紅,也掩蓋不住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疲憊。陽光勾勒出她側臉的輪廓,顯得有些單薄。

  「媽!快過來,我們和爸爸一起拍!」清婉轉過身,雀躍地招手。

  萬瓊放下相機,笑著應道:「好。」她朝父女倆走去,腳步似乎比上山時更沉了一些。她走到陽風身邊,很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陽風能感覺到她身體的重量微微倚靠過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虛弱。

  「都站好,看鏡頭。」冷焰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她不知何時已接過萬瓊手中的相機,熟練地後退幾步,尋找著最佳角度。她的目光透過鏡頭,平靜地掃過依偎在一起的陽風夫婦和旁邊活潑的清婉,最終定格在取景框中央。

  「一、二……」冷焰的聲音平穩地計數。

  就在「三」字即將出口的瞬間,萬瓊的身體毫無徵兆地晃了一下。她挽著陽風手臂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的皮膚。緊接著,她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骨頭,軟軟地向下滑去。她靠在他肩上的頭無力地垂下,手裡的保溫杯從她驟然鬆開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青石板上。沿著石板地面骨碌碌滾出老遠,停在一位遊客的腳邊。

  「萬瓊!」

  陽風的驚呼聲撕破了觀景台的喧囂。他反應極快,在妻子身體徹底癱軟前猛地收緊手臂,將她牢牢箍在懷裡。她的身體輕飄飄的,像一片失去重量的羽毛,雙眼緊閉,長長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兩小片陰影,呼吸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一股冰冷的恐懼瞬間攫住了陽風的心臟,他感覺自己的血液都凝固了。

  「媽!」

  清婉的尖叫帶著哭腔,她撲過來,抓住母親垂落的手,那手冰涼得嚇人。

  周圍的遊客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動,紛紛投來詫異和擔憂的目光,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讓開!都讓開!」

  陽風的聲音嘶啞而充滿不容置疑的威嚴,他一把將妻子打橫抱起。萬瓊的頭無力地靠在他胸前,長發散落下來,遮住了她毫無血色的臉。陽風抱著她,像抱著易碎的珍寶,轉身就朝著纜車站的方向狂奔。他的腳步沉重而急促,每一步都踏在堅硬的石板上,發出沉悶的迴響。山風迎面撲來,吹亂了他的頭髮,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驚濤駭浪和那越來越清晰的、不祥的預感。

  「清婉,跟上!」

  他頭也不回地吼道。

  清婉抹了一把眼淚,撿起地上滾遠的保溫杯,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冷焰站在原地,看著陽風抱著萬瓊狂奔而去的背影,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情緒,快得如同錯覺。隨即,她迅速恢復了慣有的冷靜。她沒有立刻去追,而是迅速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按。

  「景區醫療站嗎?金頂觀景台,有人突發暈厥,女性,約四十歲,無意識,呼吸微弱。患者正被家屬送往下行纜車站,請立刻派救護車到山腳纜車出口接應。」

  她的聲音清晰、冷靜,語速平穩,將關鍵信息準確無誤地傳達出去,沒有一絲多餘的慌亂。掛斷電話後,她才邁開步子,朝著纜車站的方向快速走去,步伐依舊沉穩有力,仿佛剛才的混亂與她無關。

  纜車在索道上飛速滑行,窗外是急速掠過的陡峭山崖和深不見底的綠色深淵。車廂內,空氣凝滯得如同固體。陽風緊緊抱著萬瓊坐在狹窄的座位上,她的頭枕在他的臂彎里,身體隨著纜車的晃動而輕微搖擺,依舊昏迷不醒。

  他一隻手環抱著她,另一隻手緊緊握住她冰涼的手,仿佛想將自己的體溫和力量傳遞過去。他的目光死死鎖在妻子蒼白如紙的臉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每一次跳動都帶來尖銳的疼痛。為什麼?怎麼會突然這樣?暈車?疲勞?還是……那個他不敢深想的念頭如同毒蛇,在心底瘋狂滋長。

  清婉坐在對面,雙手緊緊抱著母親的保溫杯,眼淚無聲地滑落,肩膀微微顫抖。

  冷焰坐在陽風旁邊的位置,身體微微側傾,似乎是為了更好地觀察萬瓊的狀況。她的目光低垂,落在萬瓊毫無知覺的臉上,又掃過陽風緊握妻子的手和他緊繃的側臉線條。她的表情平靜無波,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映不出任何內心的波瀾。

  纜車終於抵達山腳。車門一開,刺耳的救護車鳴笛聲便清晰地傳來。兩名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床早已等在外面。

  「這裡!」冷焰率先下車,朝醫護人員揮手示意。

  陽風小心翼翼地將萬瓊抱上擔架床。醫護人員迅速進行檢查,測量脈搏、血壓,動作麻利而專業。

  「血壓偏低,脈搏微弱,需要立刻送醫!」一名醫生快速說道。

  擔架床被迅速推上救護車。陽風毫不猶豫地跟著鑽了進去。清婉也想跟上,卻被冷焰輕輕攔了一下。

  「清婉,你坐我的車跟在後面。」冷焰的聲音帶著一種安撫的力量,「救護車空間有限,我跟過去幫忙。」

  清婉含著淚,慌亂地點點頭。

  救護車門「砰」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的喧囂。車內空間狹小,瀰漫著消毒水和橡膠製品混合的冰冷氣味。警示燈透過車窗,在車廂

  內投下不斷旋轉閃爍的紅藍光影。

  萬瓊躺在擔架床上,氧氣面罩覆蓋了她大半張臉,透明的管道連接著旁邊監測生命體徵的儀器,屏幕上跳動著令人心焦的數字和曲線。

  陽風跪坐在擔架床邊的狹窄空間裡,雙手依舊緊緊握著萬瓊那隻沒有輸液的手,仿佛那是連接她生命的唯一繩索。他的目光片刻不離妻子的臉,每一次儀器發出的單調滴答聲都像重錘敲擊在他的神經上。

  冷焰安靜地坐在靠門的位置,身體一半隱在儀器投下的陰影里。她的視線掃過忙碌的醫護人員,掃過屏幕上跳動的數據,最後落在陽風緊繃的、寫滿焦慮和恐懼的背影上。她的呼吸平穩而悠長,與車內緊張的氣氛格格不入。

  一名護士俯身,打開固定在車廂壁上的白色急救箱,快速翻找著備用藥品和器械。箱蓋的陰影隨著她的動作晃動。

  就在護士轉身去拿另一件物品的瞬間,冷焰的身體動了。她的動作快如鬼魅,卻又帶著一種刻意的、不易察覺的遲緩。她的左手極其自然地垂落,指尖在急救箱敞開的陰影邊緣輕輕一探,一個極其微小的、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深色物體便滑入了她寬大的衝鋒衣袖口深處,消失不見。整個過程不到半秒,沒有發出任何聲音,甚至沒有引起一絲氣流的擾動。護士毫無所覺地繼續著她的工作。

  冷焰收回手,重新坐直身體,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救護車尖銳的鳴笛聲撕破城市的喧囂,朝著醫院的方向疾馳。車廂內,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陽風粗重的呼吸聲,以及那無聲無息、潛藏在袖口陰影里的致命毒藥,如同蟄伏的毒蛇,等待著下一次出擊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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