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徐小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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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小蔓靠在茶水間的門框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茶杯,杯壁上印著「先進工作者」的紅字,已經有些斑駁了。

  她今天戴了一副新配的金絲眼鏡,細小的鏈子垂在頸側,襯得她本就白淨的臉龐更多了幾分書卷氣。

  今天特意挑了件鵝黃色的的確良襯衫,領口別著一枚小小的珍珠胸針,是上個月發了獎金在百貨大樓挑了好半天才捨得買的。

  走廊盡頭傳來熟悉的腳步聲,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從容。

  徐小蔓的心跳驟然快了半拍,她趕緊把茶杯放到一旁的小桌上,抬手理了理鬢角的碎發,又覺得這個動作太刻意了,便故作鎮定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澀得她舌根發緊。

  張偉的身影出現在走廊拐角。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衫,領口微敞,露出裡面白色的圓領汗衫。

  比起去年的時候,現在的張偉整個人都像被鍍了一層光,走路帶風,目光沉穩。

  張偉嘴角習慣性地微微上揚,像是隨時都在算計著什麼,又像是什麼都沒想。

  徐小蔓看得有些出神。

  她想起去年第一次見張偉的時候,他還是一個剛剛有點名聲的後起之秀。

  現在倒好,要是知道他張偉來了,台長都得親自招待。

  這就是命,有些人註定要出頭,有些人註定只能眼巴巴的看著。

  張偉走近了,目光不經意地掃過茶水間,還沒來得及反應,徐小蔓已經三步並作兩步沖了出來,搪瓷茶杯被她的動作帶倒,在桌上打了個轉,咣當一聲摔在地上,剩茶灑了一地。

  她根本顧不上了,整個人像一隻撲火的飛蛾,徑直扎進了張偉懷裡,兩條手臂緊緊箍住他的腰,臉埋在他胸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身上有菸草味、洗衣粉味,還有一種說不上來的、屬於成功男人的味道,讓人安心得想哭。

  「小蔓!你搞什麼東西?」

  張偉的手懸在半空愣了一下,隨即一把抓住她的肩膀,生生把人從自己懷裡推了出去,用的力氣不小,徐小蔓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了走廊的牆壁。

  張偉皺起眉頭,臉上是真的帶了慍色,不像是在做戲。

  「你還要不要名聲了?咱倆清清白白的,老子堂堂一個國際大導演,你不要敗壞老子名聲啊。」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像釘釘子似的,砸在了小蔓心頭上,悶悶的,沉沉的。

  好在這會兒是下午三點多,台里的人不是在錄節目就是在開會,走廊上沒什麼人經過,不然這一幕傳出去,還不知道要編排出什麼風流韻事來。

  徐小蔓站穩了身子,搪瓷茶杯還在地上骨碌碌地滾著,一直滾到她腳邊才停下。

  她低頭看了一眼,杯身上「先進工作者」的「進」字被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黑色的鐵皮。

  她慢慢抬起頭,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翹起來,一副受了委屈又倔強不肯認的樣子。

  「你耍了那麼多娘們,多耍我一個,又能怎麼樣?」

  「你就幫幫忙,把我給睡了。電視台那些小領導和單身漢,一個個都恨不得把我給吃了。我就稀罕給你吃!我要成了你張偉的女人,我看他們誰敢打我的主意?」

  這話說得直白得有些不像話了。

  要擱在從前,打死徐小蔓她也說不出這種話來。

  她是正經人家出身,從小家教嚴,上學時連男生的手都沒牽過,分配到電視台工作這幾年,更是謹言慎行,從沒傳出過什麼閒話。

  可架不住單位里那些人的嘴,一個單身女人,長得又不差,在這地方待著就像一塊肥肉掛在鉤子上,誰路過都想咬一口。

  節目部主任老趙隔三差五請她吃飯,攝像組的劉組長動不動就要教她擺機器,就連傳達室的老王頭看她下班晚都要多嘴問兩句。

  她受夠了,真的受夠了。

  張偉擺了擺手,那個動作帶著一種駕輕就熟的疲憊感,像是同樣的話他已經說過無數遍了,翻來覆去地說,說得自己都覺得膩了。

  「吃不過來啊!」

  他嘆了口氣,那語氣不像是炫耀,倒更像是訴苦,一個被逼到牆角的男人最後的哀嚎。


  「製片廠那邊,有七八個,修理廠那邊又有二十多個女工,老子張偉又不是鐵打的,老子也需要休息啊。」

  這話一出,徐小蔓的臉色就變了。

  她鼻孔一張,冷哼一聲,金絲眼鏡後面的眼睛裡掠過一道寒光,那眼神要是能殺人,張偉這會兒已經躺在地上了。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搪瓷茶杯,用手指抹掉杯身上的灰,不緊不慢的重新靠在牆上,用一種「你不仁休怪我不義」的語氣開了口。

  「張偉,你個死鬼,你找我肯定是有事要辦吧?」

  她太了解這個人了,無事不登三寶殿的主兒,要不是有事相求,他張偉哪有工夫來電視台溜達,他的時間金貴著呢,一分鐘恨不得掰成兩半花。

  「你不跟我睡覺,我可不讓你白使喚,給錢也不行,我不差錢用。」

  她說最後幾個字的時候特意加重了語氣,下巴微微揚起,那樣子像極了一隻炸了毛的貓,渾身上下寫滿了「你看著辦」四個大字。

  張偉看了她兩秒鐘,沒說話,伸出一隻手,五指張開,在她面前比了比。

  一千塊。

  在八十年代,一千塊錢是什麼概念?

  張偉這一出手,不可謂不大方。

  徐小蔓卻更氣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不是傷心,是氣的,氣得渾身都在微微發抖。

  她咬著嘴唇,一字一頓地說:

  「張偉,你寧願白花一千塊錢,也不跟我好。我徐小蔓差哪裡了?我有這麼下賤嗎?我還是清清白白的。」

  最後幾個字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的耳朵根都紅了。

  這種話,放在平時打死她也說不出來,可今天不一樣,今天她像是憋了一輩子的委屈都要倒出來,不管不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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