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百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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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梅不敢不順著張偉的意思來。

  張偉的大伯是生產大隊長,在紅星生產大隊誰敢得罪他?

  況且她和妹妹的好日子更是捏在他手裡。

  李梅嘴唇囁嚅著,半天沒擠出完整的話,最後在張偉似笑非笑的注視下,支支吾吾的回了一句:

  「大,大的很!」

  「嚯!」

  李強倒吸一口涼氣,看向張偉的眼神都變了!

  那眼神里,羨慕、嫉妒,還有幾分難以置信的敬畏,混在一塊兒,活像見了啥稀罕物件。

  原本以為張偉是吹牛逼,畢竟李梅雖是寡婦,可模樣周正,怎麼也不像會跟張偉這種潑皮勾連的樣子。

  沒想到,張偉是真給拿下了,還拿下得這麼 「敞亮」!

  李強趕緊湊得更近了些,壓低聲音追問:

  「偉子哥,真,真的?

  那…… 那她跟城裡那些姑娘比,咋樣?」

  張偉吐出個煙圈,煙味混著清晨的涼氣飄散開,他斜瞥了李強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城裡姑娘?嬌滴滴的,哪有這鄉下娘們實在?!」

  「野的很吶!」

  李強連連點頭,看向李梅的目光都帶上了幾分別樣的意味,看得李梅渾身不自在,只能死死盯著前方的路。

  一旁的李慧看見姐姐臉紅得厲害,又瞥見張偉和李強那副猥瑣的模樣,心裡莫名泛起一股火氣。

  卻也只能攥緊拳頭,把氣咽進肚子裡 。

  一個啞巴,連跟張偉頂嘴的資格都沒有。

  牛車晃晃悠悠,碾過鄉道上的碎石子,發出 「嘎吱嘎吱」 的聲響,經過田間地頭。

  此時正是上工的時辰,勞作的生產隊隊員們正在地里生產勞作,就見一輛牛車慢悠悠地從路邊駛過。

  大家下意識地抬頭,目光一落在牛車上,就挪不開了。

  這年代,誰家不是窮得身上全是補丁,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能穿好幾年。

  可牛車上的四人,個個穿著新衣 —— 張偉穿的是藏青色的卡其布褂子,筆挺發亮;

  李強那件藍色的勞動布外套,還是嶄新的;

  李慧的碎花襯衣和李梅的淺灰色上衣,布料看著就厚實,顏色鮮艷得能晃花人眼。

  「我的娘咧,那不是張偉嗎?穿的啥衣裳,這麼精神!」

  「還有李強那個狗腿子!他爹是會計,肯定貪了咱們隊裡不少錢。」

  「那倆女的是誰?她們也穿新衣了!」

  「聽說是張偉買來的啞巴!花了二百塊錢呢!」

  「張偉那小子,這幾天手氣好的很,聽說贏了好幾百塊錢。」

  「啥?真是瞎了老天爺的眼哦!」

  議論聲此起彼伏,隊員們紛紛投去艷羨的目光,有人甚至停下了手裡的活計,直勾勾地望著牛車遠去的方向。

  那眼神里全是渴望,誰不想在這苦日子裡,穿上一件沒有補丁的新衣?

  正在開荒挖地的王浩,握著鋤頭的手青筋暴起,指節泛白。

  他抬著頭,看著張偉一行人坐在牛車上,說說笑笑,衣光鮮亮,眼睛都快要噴出火來。

  陽光照在張偉那件卡其布褂子上,反光刺得他眼睛生疼,心裡更是像被烙鐵燙著一樣難受。

  要不是張偉那個狗東西!

  王浩咬著牙,牙齒磨得咯咯響。

  他本來是公社小學的代課老師,坐在窗明几淨的辦公室里喝茶備課,風吹不著雨淋不著,工分還比下地幹活多。

  就因為柳婷那個賤人喜歡她,就被張偉暗地裡使了絆子,硬是把他的職位給擼了,打發回生產隊開荒。

  如今,他頂著日頭刨土,手上磨出了好幾個血泡,每天累得直不起腰,而張偉卻能坐著牛車逛公社,穿新衣抽好煙,身邊還跟著兩個女人。

  這口氣,他怎麼咽得下?

  王浩猛地一鋤頭砸進土裡,濺起一片泥土,心裡暗罵:

  張偉,你給老子等著!

  總有一天,老子要把你踩在腳底下!


  不遠處的山腳下,柳婷則跟個猴子似的,掛在一棵茶籽樹上。

  她得爬到樹頂去摘那些最頂端的茶籽,這活兒又高又險,稍不留神就會摔下來。

  矮的那些,根本就輪不到她去摘。

  茶樹樹幹掉渣嚴重,黃褐色的碎木渣粘得她一身都是,鑽進衣領、貼在皮膚上,癢得鑽心。

  她一邊費力地夠著茶籽,一邊不停地撓著胳膊和脖子,越撓越癢,越癢越撓,皮膚上都抓出了好幾道紅印子,可那股癢意半點沒減。

  忽然,她聽見了隊員們的議論。

  柳婷抬頭望去,正好看見牛車上的張偉 。

  張偉斜靠在稻草堆上,叼著煙,一臉的愜意,旁邊的李強正湊在他跟前說笑著什麼。

  而李梅和李慧,穿著她做夢都想擁有的新衣服,安安穩穩地坐在車上,壓根沒往她這邊看。

  柳婷的心猛地一沉,腸子都悔青了。

  她死死咬著嘴唇,眼淚差點掉下來。

  要不是王浩那個狗東西!

  王浩天天找機會跟她獻殷勤,說張偉是個潑皮無賴,跟著他沒有好下場,還說等他回城了就娶她,讓她過好日子。

  她一時昏了頭,居然真信了王浩的鬼話。

  可現在呢?

  王浩自身難保,別說娶她了,連頓飽飯都給不了她。

  而張偉呢?

  人家根本就不缺女人。

  依舊過得風生水起,有新衣穿,有牛車坐,看都不看她一眼。

  她每天爬樹摘茶籽,渾身是土,癢得難受,下工回到漏風的土坯房,連口熱湯都喝不上。

  這種日子,什麼時候是個頭?

  柳婷鬆開抓著茶籽的手,身體順著樹幹滑了滑,靠在粗糙的樹幹上。

  風一吹,樹葉沙沙響,像是在嘲笑她的愚蠢。

  她看著牛車漸漸遠去的背影,心裡一陣悽苦,眼裡全是絕望。

  一瞬間,她想起了從前,想起了張偉對她的好。

  不論是生產大隊食堂的飯食,還是張偉清早給她送的煮雞蛋。

  又或者張偉耍牌回來,就算輸掉了老婆本,也不會忘了給她帶的小驚喜。

  有時候,是香噴噴的大肉包。

  有時候,是酥脆的梅乾菜燒餅。

  又或者是供銷社十分緊俏的動物餅乾。

  豆大的淚珠終於忍不住從柳婷的眼眶滾落下來,砸在滿是塵土的衣襟上。

  恰好斑駁成一團醜陋的,形似笑臉的圖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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