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六十九章 石林殺局
千針石林深處，灰霧如潮，死寂如墓。
那年輕修士——自稱陸明，掙扎著伸出手，眼中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與哀求。
他胸口的爪痕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泛著不祥的墨綠色，絲絲黑氣從中滲出，腐蝕著周遭的空氣，散發出淡淡的腥甜與腐朽混合的氣味。
斷掉的飛劍落在手邊，靈光已徹底黯淡，劍身布滿裂紋，像一件隨手可棄的垃圾。
「救……救我……後面有……有東西追我……」陸明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微弱，仿佛隨時會斷氣
他看向徐缺和墨錚的目光里，充滿了生的渴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急切？似乎恨不得他們立刻靠近，將他扶起，帶離此地。
徐缺停在五步之外，沒再靠近。
他臉上帶著些許同情和猶豫，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飛快地掃視著陸明的每一個細節——那傷口的形狀（邊緣過於整齊，不像是被獸類撕裂，倒像是某種特殊法器或爪功刻意模仿）、
他手指上那枚帶著細微劃痕卻異常乾淨的黑色鐵指環（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戒指卻幾乎纖塵不染）、
他躺倒的姿勢（看似隨意，但雙腿微微屈起，腳掌蹬地，仿佛隨時能發力躍起）、以及……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幾乎被完美掩飾的冰冷與算計。
「嘖，真慘。」徐缺咂了咂嘴，語氣帶著點憐憫，但腳下紋絲不動，「兄弟，你這傷看著可不輕啊，中的毒也挺邪門。
追你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他沒有立刻施救，反而問起了細節。這既符合一個謹慎散修的反應，也是在試探。
陸明似乎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隨即更加虛弱地咳嗽起來，
嘴角甚至溢出一絲黑血：「是……是『石魈』……成群結隊……很多……從那邊……」他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右臂，
指向徐缺和墨錚側後方一片霧氣格外濃重的區域，「它們速度很快……有毒……求你們，先帶我離開這裡……我有靈石……有丹藥……都給你們……」
他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瀕死求援、願意傾盡所有換取生機的修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若非徐缺兩世為人，見慣了人心鬼蜮，又在生死邊緣磨礪出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恐怕真會被他騙過去。
墨錚沒有言語，只是抱著劍，目光平靜地落在陸明身上，那眼神並非審視，而是一種……鎖定。仿佛獵人在評估獵物的致命要害在哪裡。
他周身氣息愈發沉靜，幾乎與石林中的灰霧融為一體，但徐缺能感覺到，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劍意，已經悄然鎖定了陸明，以及周圍霧氣中幾處極其隱晦的波動點。
「石魈啊……」徐缺摸著下巴，仿佛在思考，「聽說那玩意神出鬼沒，喜歡在石林霧瘴里設伏，爪子帶毒，專掏人心肝……確實挺麻煩。」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被說動了，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露出為難的神色，「不過，我們兄弟倆修為低微，自顧不暇，帶著你這麼個重傷號，萬一被石魈追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用腳尖踢了踢腳邊一塊凸起的石頭。
就在石頭滾動的瞬間——
異變陡生！
「動手！」
原本奄奄一息的陸明，眼中虛弱和哀求瞬間被狠辣和凶戾取代！
他躺在地上的身體如同安裝了彈簧般猛地彈起！
胸口那看似恐怖的傷口處黑氣狂涌，竟然瞬間凝聚成一隻猙獰的、完全由墨綠色毒霧構成的鬼爪，帶著刺鼻的腥風，快如閃電地抓向徐缺的面門！
與此同時，周圍灰霧中，四道潛伏已久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同時撲出！
他們皆穿著與石林環境融為一體的灰褐色緊身衣，臉上戴著慘白的面具，手持塗著幽藍光澤的短刃或分水刺，行動間無聲無息，配合默契，封死了徐缺和墨錚所有閃避的退路！
果然是陷阱！而且是一個精心設計、配合默契的殺局！陸明是誘餌，利用傷者的脆弱形象降低獵物的警惕，四名埋伏者是真正的殺手，旨在瞬間絕殺！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的劫道，而是有預謀的伏擊！目標明確，就是他們二人！
電光石火間，徐缺臉上那點猶豫和同情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仿佛對陸明的暴起和四周的襲殺早有預料，甚至……早有準備！
面對迎面抓來的毒霧鬼爪，徐缺不閃不避，只是張口，猛地一吸！
《凝煞化元訣》全力運轉！煞龍血晶在心臟處驟然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那足以腐蝕金鐵的墨綠色毒霧，在靠近徐缺口鼻的瞬間，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被一股無形的吸力強行牽引，如同百川歸海，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毒霧入體，並未造成傷害，反而在《凝煞化元訣》的轉化和煞龍血晶的灼燒下，迅速被分解、提純，化為一縷精純的陰屬性能量，融入新生真元之中！
徐缺左臂原本已基本癒合的傷口處，殘餘的最後一絲陰毒雜質，也被這同源的毒霧能量引動、吞噬、徹底淨化！
「味道還行，就是有點澀。」徐缺咂了咂嘴，點評了一句，眼中暗金色星芒一閃。
陸明臉上那勢在必得的獰笑瞬間僵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這「腐心毒爪」乃是苦心修煉的陰毒秘術，同階修士沾之即傷，侵入經脈後極難驅除，眼前這人竟敢直接吞下？還跟沒事人一樣？！
就在陸明心神劇震的這不到半息的遲滯里，徐缺動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不是後退，而是迎著陸明，踏前一步！右手並指如劍，指尖暗金色真元流轉，凝聚著星辰的鋒銳與煞氣的灼熱，精準無比地點向陸明毒爪招式用老、胸前空門大開的膻中穴！
指未至，凌厲的指風已然刺得陸明胸口劇痛！
陸明大驚失色，倉促間只能收回毒爪，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同時身上灰褐色皮甲靈光一閃，試圖防禦。
然而，徐缺這一指看似平平無奇，實則蘊含了他金丹三層新生真元的全部爆發力，以及《庚金訣》的極致鋒銳！
「噗！」
指勁如同燒紅的鋼針刺入黃油，瞬間洞穿了陸明護體靈光和皮甲的防禦，狠狠戳在他膻中穴上！
「呃啊——！」陸明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只覺一股霸道灼熱又帶著詭異沉靜氣息的真元蠻橫地沖入體內，
瞬間攪亂了他本就因催動秘術而有些紊亂的真元，更有一股凌厲的「金煞」之氣直衝心脈！他眼前一黑，
氣血逆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癱軟在地，竟一時難以爬起。
與此同時，墨錚那邊更是乾脆利落。
四名埋伏的殺手配合不可謂不默契，襲殺不可謂不突然。但他們面對的是墨錚。
就在四人從霧中暴起、兵刃及體的瞬間，墨錚甚至沒有拔劍。
他只是握著劍鞘，手腕微微一震。
「嗡——！」
一聲低沉卻直透神魂的劍鳴響起！
以墨錚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冰冷肅殺到極點的劍意場域驟然擴散！空氣中仿佛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鋒銳的「劍絲」！
四名殺手的動作，在這劍意場域的籠罩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膠水，又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結了思維！
就在這凝滯的剎那，墨錚動了。
他依舊沒有拔劍，只是握著劍鞘，如同最精密的機械，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對著四個方向，各點出一記。
「嗤！嗤！嗤！嗤！」
四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後。
四名殺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前撲或揮刃的姿勢，僵在原地。他們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茫然和難以置信。眉心處，各自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小點。
下一刻，四人身體軟軟倒地，生機已絕。
墨錚收手，劍鞘垂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連氣息都沒有太大波動。
從陸明暴起到四名殺手斃命，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剛剛還殺氣騰騰、布下天羅地網的陷阱，瞬間瓦解。只剩重傷倒地的陸明，以及滿地屍體。
徐缺走到癱在石柱下的陸明面前，蹲下身，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帶著點憊懶和好奇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一口吞毒、一指重創對手的人不是他。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徐缺用腳踢了踢陸明那條完好的腿，語氣輕鬆，「誰派你們來的？楚家？九幽宗？還是……星辰殿的哪位看我們不順眼的大佬？」
陸明嘴角還在淌血，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毒。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徹徹底底。眼前這兩個人，實力遠非他們得到的情報中描述的「普通金丹初期散修」那麼簡單！尤其是那個用劍的，簡直強得離譜！
「咳咳……你……你們……」陸明艱難地喘息著，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別想著拖延時間或者咬舌自盡。」徐缺好心提醒，指尖一縷暗金色真元吞吐不定，「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能從你殘破的神魂里把我想知道的東西一點點摳出來。相信我，那滋味絕對比你想像的要『精彩』一萬倍。」
他的語氣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讓陸明不寒而慄。聯想到對方剛才生吞毒霧的詭異舉動，陸明毫不懷疑這傢伙有那種邪門手段。
「是……是『黑蝠』……」陸明終於崩潰，嘶啞著聲音道，「流螢集的『黑蝠』組織……有人出了高價……要買你們的人頭……死活不論……提供你們可能前往黑風澗及東北方向的情報……我們……我們只是接了任務……」
黑蝠組織？流螢集那個地下情報兼殺手組織？
徐缺眼神一冷。果然，在流螢集搞出那麼大風波，又和疤狼、九幽宗對上，怎麼可能不引起一些地頭蛇的注意？黑蝠組織顯然是從某些渠道（比如那個「萬事通」老乞丐？）知道了他們的動向，又接了不知是誰（楚家？九幽宗殘餘？或是其他被他們無意中得罪的勢力？）的懸賞，派出了這支伏擊小隊。
「黑蝠的老巢在哪兒？這次行動除了你們，還有沒有其他人？僱主是誰？」徐缺追問。
「老巢……老巢在流螢集地下，具體位置只有高層知道……這次……就我們『影鼠』小隊……僱主……僱主身份是保密的，我們只負責接任務拿錢……」陸明斷斷續續地說著，氣息越來越弱。
徐缺知道他說的大概率是實話。黑蝠這種組織，保密是生存的根本。
「最後一個問題，」徐缺看著陸明，「你們怎麼確定我們會走這條路？千針石林這麼大。」
「有……有特殊的追蹤香……混在你們之前可能接觸過的流螢集灰塵里……無色無味，但受過訓練的『尋香鼠』能在百里內鎖定……」陸明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徐缺那一指不僅重創了他，殘留的金煞之氣還在持續破壞他的經脈。
徐缺心中瞭然。難怪能精準伏擊，原來還有這種手段。修仙界稀奇古怪的東西真不少。
他不再多問，站起身。
陸明眼中最後一絲神采熄滅，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徐缺和墨錚迅速打掃戰場。從陸明和四名殺手身上搜出一些靈石、丹藥、符籙以及他們的身份令牌（黑蝠組織的「影鼠」小隊標識），還有幾隻裝在特製竹筒里的、已經僵死的灰毛小老鼠，應該就是「尋香鼠」。
徐缺將那些可能帶有追蹤印記的東西全部毀掉，只留下靈石和部分乾淨的材料丹藥。然後，兩人用化屍粉和真元火焰將屍體處理乾淨，抹除戰鬥痕跡。
「黑蝠……」徐缺看著手中那枚刻著蝙蝠紋路的鐵質令牌，冷哼一聲，「看來流螢集的帳，還得找機會回去算一算。不過現在，先記著。」
他隨手將令牌捏碎，粉末灑入風中。
「此地不宜久留。黑蝠小隊失聯，他們很快會察覺。」墨錚道。
「嗯，加快速度，穿過石林。」徐缺點點頭。
兩人不再保留，身形展開，在嶙峋的石柱間快速穿行。徐缺金丹三層的修為徹底展現，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空痕步》的運用也更加嫻熟流暢，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穿過狹窄的石縫，避開天然的障礙。墨錚更是如履平地，劍修的靈覺讓他總能提前預判最佳路線。
他們不再完全依賴引路香，而是結合地圖和自身強大的方向感，以最快速度朝著石林另一端前進。
途中，他們果然又遇到了幾波零星的襲擊。有潛伏在石縫中、形如蜥蜴、速度奇快、噴吐酸液的「石鱗獸」；有隱藏在半空霧瘴里、無聲無息撲下、專噬神魂的「霧隱妖蝠」；甚至還有一株偽裝成普通藤蔓、突然暴起纏繞、勒合力驚人的「鬼面妖藤」。
但這些險阻，在實力大進、且更加警惕的徐缺和墨錚面前，都成了送上門來的練手材料和資源補給。徐缺正好用這些妖獸和妖植，來熟悉金丹三層的力量，試驗新感悟的各種技巧配合。墨錚的劍則一如既往的穩定高效，往往一劍斃敵，絕不拖泥帶水。
一路廝殺，一路疾行。
又過了大半日，前方灰霧漸淡，石柱也開始變得稀疏。隱隱有不同於石林死寂的、帶著草木濕氣和水澤腥味的風吹來。
「快到石林邊緣了，前面應該就是『寂靜沼澤』。」徐缺停下腳步，稍作調息。連續的高強度行進和戰鬥，對他剛剛穩固的境界也是一種錘鍊。
墨錚點點頭，目光望向霧氣稀薄處，眼神依舊平靜，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寂靜沼澤，聽名字就知道絕非善地。
就在兩人準備一鼓作氣衝出石林時，徐缺忽然眉頭一皺，神識捕捉到側前方一處石柱根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他示意墨錚，兩人悄然靠近。
只見在那根石柱背陰處，堆積著一些枯骨和碎石。撥開表面的雜物，下面赫然露出一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看服飾，像是個落單的散修，死亡時間不超過三五天。屍體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焦黑空洞，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高溫光束瞬間貫穿。而致命傷周圍，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讓徐缺感到熟悉的……星辰之力波動？
「這是……」徐缺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傷口，又翻了翻屍體腰間一個破爛的儲物袋，裡面空空如也，顯然被人搜刮過。但在屍體緊握的手心裡，徐缺掰開僵硬的手指，發現裡面死死攥著半塊破損的、非金非玉的令牌碎片。碎片上刻著半個殘缺的、仿佛星辰流轉的圖案。
這圖案……徐缺眼神一凝。雖然殘缺，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與他從黑袍人那裡得到的、關於「蝕星計劃」的玉簡和皮質地圖上，某些隱秘標記旁邊的裝飾紋路，有七八分相似！也與星辰殿的星辰紋飾有些接近，但更加古老、扭曲。
「又是九幽宗？還是……星辰殿內部有問題？」徐缺心中念頭急轉。這具屍體，這半塊令牌碎片，還有這殘留的星辰之力傷口……似乎暗示著，在這前往忘憂谷的路上，除了黑蝠這種見錢眼開的殺手組織，還有另一股更加神秘、與星辰和九幽都可能有牽扯的勢力，在活動？
他將那半塊令牌碎片小心收起，與之前得到的那些線索放在一起。
「看來，這一路不會太平了。」徐缺站起身，看向墨錚，嘴角卻勾起一抹帶著興奮和寒意的弧度，「不過，越是這樣，才越有意思，不是嗎？」
墨錚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劍，目光投向石林外那隱約可見的、更加詭譎莫測的沼澤地帶。
那年輕修士——自稱陸明，掙扎著伸出手，眼中是溺水者抓住最後一根稻草般的絕望與哀求。
他胸口的爪痕深可見骨，邊緣皮肉翻卷，泛著不祥的墨綠色，絲絲黑氣從中滲出，腐蝕著周遭的空氣，散發出淡淡的腥甜與腐朽混合的氣味。
斷掉的飛劍落在手邊，靈光已徹底黯淡，劍身布滿裂紋，像一件隨手可棄的垃圾。
「救……救我……後面有……有東西追我……」陸明的聲音斷斷續續，氣息微弱，仿佛隨時會斷氣
他看向徐缺和墨錚的目光里，充滿了生的渴望，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急切？似乎恨不得他們立刻靠近，將他扶起，帶離此地。
徐缺停在五步之外，沒再靠近。
他臉上帶著些許同情和猶豫，但眼神卻銳利如鷹，
飛快地掃視著陸明的每一個細節——那傷口的形狀（邊緣過於整齊，不像是被獸類撕裂，倒像是某種特殊法器或爪功刻意模仿）、
他手指上那枚帶著細微劃痕卻異常乾淨的黑色鐵指環（在如此狼狽的情況下，戒指卻幾乎纖塵不染）、
他躺倒的姿勢（看似隨意，但雙腿微微屈起，腳掌蹬地，仿佛隨時能發力躍起）、以及……他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逝的、幾乎被完美掩飾的冰冷與算計。
「嘖，真慘。」徐缺咂了咂嘴，語氣帶著點憐憫，但腳下紋絲不動，「兄弟，你這傷看著可不輕啊，中的毒也挺邪門。
追你的『東西』，是什麼玩意？多少人？往哪個方向去了？」
他沒有立刻施救，反而問起了細節。這既符合一個謹慎散修的反應，也是在試探。
陸明似乎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隨即更加虛弱地咳嗽起來，
嘴角甚至溢出一絲黑血：「是……是『石魈』……成群結隊……很多……從那邊……」他艱難地抬起沒受傷的右臂，
指向徐缺和墨錚側後方一片霧氣格外濃重的區域，「它們速度很快……有毒……求你們，先帶我離開這裡……我有靈石……有丹藥……都給你們……」
他說得情真意切，將一個瀕死求援、願意傾盡所有換取生機的修士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若非徐缺兩世為人，見慣了人心鬼蜮，又在生死邊緣磨礪出近乎野獸般的直覺，恐怕真會被他騙過去。
墨錚沒有言語，只是抱著劍，目光平靜地落在陸明身上，那眼神並非審視，而是一種……鎖定。仿佛獵人在評估獵物的致命要害在哪裡。
他周身氣息愈發沉靜，幾乎與石林中的灰霧融為一體，但徐缺能感覺到，一股凝練到極致的劍意，已經悄然鎖定了陸明，以及周圍霧氣中幾處極其隱晦的波動點。
「石魈啊……」徐缺摸著下巴，仿佛在思考，「聽說那玩意神出鬼沒，喜歡在石林霧瘴里設伏，爪子帶毒，專掏人心肝……確實挺麻煩。」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似乎被說動了，但隨即又像是想起什麼，露出為難的神色，「不過，我們兄弟倆修為低微，自顧不暇，帶著你這麼個重傷號，萬一被石魈追上……」
他一邊說著，一邊看似無意地用腳尖踢了踢腳邊一塊凸起的石頭。
就在石頭滾動的瞬間——
異變陡生！
「動手！」
原本奄奄一息的陸明，眼中虛弱和哀求瞬間被狠辣和凶戾取代！
他躺在地上的身體如同安裝了彈簧般猛地彈起！
胸口那看似恐怖的傷口處黑氣狂涌，竟然瞬間凝聚成一隻猙獰的、完全由墨綠色毒霧構成的鬼爪，帶著刺鼻的腥風，快如閃電地抓向徐缺的面門！
與此同時，周圍灰霧中，四道潛伏已久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同時撲出！
他們皆穿著與石林環境融為一體的灰褐色緊身衣，臉上戴著慘白的面具，手持塗著幽藍光澤的短刃或分水刺，行動間無聲無息，配合默契，封死了徐缺和墨錚所有閃避的退路！
果然是陷阱！而且是一個精心設計、配合默契的殺局！陸明是誘餌，利用傷者的脆弱形象降低獵物的警惕，四名埋伏者是真正的殺手，旨在瞬間絕殺！
這絕不是臨時起意的劫道，而是有預謀的伏擊！目標明確，就是他們二人！
電光石火間，徐缺臉上那點猶豫和同情瞬間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殘酷的平靜。
他仿佛對陸明的暴起和四周的襲殺早有預料，甚至……早有準備！
面對迎面抓來的毒霧鬼爪，徐缺不閃不避，只是張口，猛地一吸！
《凝煞化元訣》全力運轉！煞龍血晶在心臟處驟然迸發出灼熱的光芒！
那足以腐蝕金鐵的墨綠色毒霧，在靠近徐缺口鼻的瞬間，竟然如同遇到了克星，被一股無形的吸力強行牽引，如同百川歸海，被他一口吞入腹中！
毒霧入體，並未造成傷害，反而在《凝煞化元訣》的轉化和煞龍血晶的灼燒下，迅速被分解、提純，化為一縷精純的陰屬性能量，融入新生真元之中！
徐缺左臂原本已基本癒合的傷口處，殘餘的最後一絲陰毒雜質，也被這同源的毒霧能量引動、吞噬、徹底淨化！
「味道還行，就是有點澀。」徐缺咂了咂嘴，點評了一句，眼中暗金色星芒一閃。
陸明臉上那勢在必得的獰笑瞬間僵住，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他這「腐心毒爪」乃是苦心修煉的陰毒秘術，同階修士沾之即傷，侵入經脈後極難驅除，眼前這人竟敢直接吞下？還跟沒事人一樣？！
就在陸明心神劇震的這不到半息的遲滯里，徐缺動了！
他身形如同鬼魅般一晃，不是後退，而是迎著陸明，踏前一步！右手並指如劍，指尖暗金色真元流轉，凝聚著星辰的鋒銳與煞氣的灼熱，精準無比地點向陸明毒爪招式用老、胸前空門大開的膻中穴！
指未至，凌厲的指風已然刺得陸明胸口劇痛！
陸明大驚失色，倉促間只能收回毒爪，雙臂交叉護在胸前，同時身上灰褐色皮甲靈光一閃，試圖防禦。
然而，徐缺這一指看似平平無奇，實則蘊含了他金丹三層新生真元的全部爆發力，以及《庚金訣》的極致鋒銳！
「噗！」
指勁如同燒紅的鋼針刺入黃油，瞬間洞穿了陸明護體靈光和皮甲的防禦，狠狠戳在他膻中穴上！
「呃啊——！」陸明發出一聲短促悽厲的慘叫，只覺一股霸道灼熱又帶著詭異沉靜氣息的真元蠻橫地沖入體內，
瞬間攪亂了他本就因催動秘術而有些紊亂的真元，更有一股凌厲的「金煞」之氣直衝心脈！他眼前一黑，
氣血逆沖，整個人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倒飛出去，重重撞在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哇」地噴出一大口鮮血，氣息瞬間萎靡下去，癱軟在地，竟一時難以爬起。
與此同時，墨錚那邊更是乾脆利落。
四名埋伏的殺手配合不可謂不默契，襲殺不可謂不突然。但他們面對的是墨錚。
就在四人從霧中暴起、兵刃及體的瞬間，墨錚甚至沒有拔劍。
他只是握著劍鞘，手腕微微一震。
「嗡——！」
一聲低沉卻直透神魂的劍鳴響起！
以墨錚為中心，一股無形無質、卻冰冷肅殺到極點的劍意場域驟然擴散！空氣中仿佛瞬間布滿了無數細密鋒銳的「劍絲」！
四名殺手的動作，在這劍意場域的籠罩下，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無法察覺的凝滯！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膠水，又像是被無形的寒冰凍結了思維！
就在這凝滯的剎那，墨錚動了。
他依舊沒有拔劍，只是握著劍鞘，如同最精密的機械，以肉眼難以捕捉的速度，對著四個方向，各點出一記。
「嗤！嗤！嗤！嗤！」
四聲輕響，幾乎不分先後。
四名殺手如同被施了定身法，保持著前撲或揮刃的姿勢，僵在原地。他們面具下的眼睛瞪得滾圓，充滿了茫然和難以置信。眉心處，各自多了一個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灰白色小點。
下一刻，四人身體軟軟倒地，生機已絕。
墨錚收手，劍鞘垂下，仿佛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甚至連氣息都沒有太大波動。
從陸明暴起到四名殺手斃命，整個過程不過兩三個呼吸的時間。
剛剛還殺氣騰騰、布下天羅地網的陷阱，瞬間瓦解。只剩重傷倒地的陸明，以及滿地屍體。
徐缺走到癱在石柱下的陸明面前，蹲下身，臉上重新掛上那副帶著點憊懶和好奇的笑容，仿佛剛才那個一口吞毒、一指重創對手的人不是他。
「現在，能好好說話了嗎？」徐缺用腳踢了踢陸明那條完好的腿，語氣輕鬆，「誰派你們來的？楚家？九幽宗？還是……星辰殿的哪位看我們不順眼的大佬？」
陸明嘴角還在淌血，臉色灰敗，眼神中充滿了恐懼和怨毒。他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徹徹底底。眼前這兩個人，實力遠非他們得到的情報中描述的「普通金丹初期散修」那麼簡單！尤其是那個用劍的，簡直強得離譜！
「咳咳……你……你們……」陸明艱難地喘息著，眼神閃爍，似乎在猶豫要不要說。
「別想著拖延時間或者咬舌自盡。」徐缺好心提醒，指尖一縷暗金色真元吞吐不定，「我有一百種方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還能從你殘破的神魂里把我想知道的東西一點點摳出來。相信我，那滋味絕對比你想像的要『精彩』一萬倍。」
他的語氣平淡，但話里的意思卻讓陸明不寒而慄。聯想到對方剛才生吞毒霧的詭異舉動，陸明毫不懷疑這傢伙有那種邪門手段。
「是……是『黑蝠』……」陸明終於崩潰，嘶啞著聲音道，「流螢集的『黑蝠』組織……有人出了高價……要買你們的人頭……死活不論……提供你們可能前往黑風澗及東北方向的情報……我們……我們只是接了任務……」
黑蝠組織？流螢集那個地下情報兼殺手組織？
徐缺眼神一冷。果然，在流螢集搞出那麼大風波，又和疤狼、九幽宗對上，怎麼可能不引起一些地頭蛇的注意？黑蝠組織顯然是從某些渠道（比如那個「萬事通」老乞丐？）知道了他們的動向，又接了不知是誰（楚家？九幽宗殘餘？或是其他被他們無意中得罪的勢力？）的懸賞，派出了這支伏擊小隊。
「黑蝠的老巢在哪兒？這次行動除了你們，還有沒有其他人？僱主是誰？」徐缺追問。
「老巢……老巢在流螢集地下，具體位置只有高層知道……這次……就我們『影鼠』小隊……僱主……僱主身份是保密的，我們只負責接任務拿錢……」陸明斷斷續續地說著，氣息越來越弱。
徐缺知道他說的大概率是實話。黑蝠這種組織，保密是生存的根本。
「最後一個問題，」徐缺看著陸明，「你們怎麼確定我們會走這條路？千針石林這麼大。」
「有……有特殊的追蹤香……混在你們之前可能接觸過的流螢集灰塵里……無色無味，但受過訓練的『尋香鼠』能在百里內鎖定……」陸明的聲音越來越低，眼神開始渙散。徐缺那一指不僅重創了他，殘留的金煞之氣還在持續破壞他的經脈。
徐缺心中瞭然。難怪能精準伏擊，原來還有這種手段。修仙界稀奇古怪的東西真不少。
他不再多問，站起身。
陸明眼中最後一絲神采熄滅，腦袋一歪，徹底沒了氣息。
徐缺和墨錚迅速打掃戰場。從陸明和四名殺手身上搜出一些靈石、丹藥、符籙以及他們的身份令牌（黑蝠組織的「影鼠」小隊標識），還有幾隻裝在特製竹筒里的、已經僵死的灰毛小老鼠，應該就是「尋香鼠」。
徐缺將那些可能帶有追蹤印記的東西全部毀掉，只留下靈石和部分乾淨的材料丹藥。然後，兩人用化屍粉和真元火焰將屍體處理乾淨，抹除戰鬥痕跡。
「黑蝠……」徐缺看著手中那枚刻著蝙蝠紋路的鐵質令牌，冷哼一聲，「看來流螢集的帳，還得找機會回去算一算。不過現在，先記著。」
他隨手將令牌捏碎，粉末灑入風中。
「此地不宜久留。黑蝠小隊失聯，他們很快會察覺。」墨錚道。
「嗯，加快速度，穿過石林。」徐缺點點頭。
兩人不再保留，身形展開，在嶙峋的石柱間快速穿行。徐缺金丹三層的修為徹底展現，速度比之前快了許多，《空痕步》的運用也更加嫻熟流暢，往往在間不容髮之際穿過狹窄的石縫，避開天然的障礙。墨錚更是如履平地，劍修的靈覺讓他總能提前預判最佳路線。
他們不再完全依賴引路香，而是結合地圖和自身強大的方向感，以最快速度朝著石林另一端前進。
途中，他們果然又遇到了幾波零星的襲擊。有潛伏在石縫中、形如蜥蜴、速度奇快、噴吐酸液的「石鱗獸」；有隱藏在半空霧瘴里、無聲無息撲下、專噬神魂的「霧隱妖蝠」；甚至還有一株偽裝成普通藤蔓、突然暴起纏繞、勒合力驚人的「鬼面妖藤」。
但這些險阻，在實力大進、且更加警惕的徐缺和墨錚面前，都成了送上門來的練手材料和資源補給。徐缺正好用這些妖獸和妖植，來熟悉金丹三層的力量，試驗新感悟的各種技巧配合。墨錚的劍則一如既往的穩定高效，往往一劍斃敵，絕不拖泥帶水。
一路廝殺，一路疾行。
又過了大半日，前方灰霧漸淡，石柱也開始變得稀疏。隱隱有不同於石林死寂的、帶著草木濕氣和水澤腥味的風吹來。
「快到石林邊緣了，前面應該就是『寂靜沼澤』。」徐缺停下腳步，稍作調息。連續的高強度行進和戰鬥，對他剛剛穩固的境界也是一種錘鍊。
墨錚點點頭，目光望向霧氣稀薄處，眼神依舊平靜，但握劍的手穩如磐石。寂靜沼澤，聽名字就知道絕非善地。
就在兩人準備一鼓作氣衝出石林時，徐缺忽然眉頭一皺，神識捕捉到側前方一處石柱根部，似乎有極其微弱的靈力波動和……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他示意墨錚，兩人悄然靠近。
只見在那根石柱背陰處，堆積著一些枯骨和碎石。撥開表面的雜物，下面赫然露出一具尚未完全腐爛的屍體！看服飾，像是個落單的散修，死亡時間不超過三五天。屍體胸口有一個碗口大的焦黑空洞，邊緣整齊，像是被什麼高溫光束瞬間貫穿。而致命傷周圍，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讓徐缺感到熟悉的……星辰之力波動？
「這是……」徐缺蹲下身，仔細查看那傷口，又翻了翻屍體腰間一個破爛的儲物袋，裡面空空如也，顯然被人搜刮過。但在屍體緊握的手心裡，徐缺掰開僵硬的手指，發現裡面死死攥著半塊破損的、非金非玉的令牌碎片。碎片上刻著半個殘缺的、仿佛星辰流轉的圖案。
這圖案……徐缺眼神一凝。雖然殘缺，但他幾乎可以肯定，這與他從黑袍人那裡得到的、關於「蝕星計劃」的玉簡和皮質地圖上，某些隱秘標記旁邊的裝飾紋路，有七八分相似！也與星辰殿的星辰紋飾有些接近，但更加古老、扭曲。
「又是九幽宗？還是……星辰殿內部有問題？」徐缺心中念頭急轉。這具屍體，這半塊令牌碎片，還有這殘留的星辰之力傷口……似乎暗示著，在這前往忘憂谷的路上，除了黑蝠這種見錢眼開的殺手組織，還有另一股更加神秘、與星辰和九幽都可能有牽扯的勢力，在活動？
他將那半塊令牌碎片小心收起，與之前得到的那些線索放在一起。
「看來，這一路不會太平了。」徐缺站起身，看向墨錚，嘴角卻勾起一抹帶著興奮和寒意的弧度，「不過，越是這樣，才越有意思，不是嗎？」
墨錚沒有回答，只是握緊了劍，目光投向石林外那隱約可見的、更加詭譎莫測的沼澤地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