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七章 釣魚與反釣魚
流螢集，西南角，「聽雨」小棧。
名字雅致，實際是座牆皮剝落、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的低等客棧，住的都是最底層的鍊氣期散修，或者像徐缺、墨錚這樣需要極致低調的「麻煩人物」。
房間狹小，僅容一床一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陳舊靈木的氣息。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透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光。
徐缺盤坐在硬板床上，雙目微閉，體內《庚金訣》與《凝煞化元訣》同時緩緩運轉。
新生不久的暗金星辰寂滅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吞吐出一縷縷凝練而複雜的真元。
這真元如同摻入了金粉的暗色星河，流淌過經脈時，帶來一種鋒銳、灼熱卻又深邃沉靜的奇異感受。
他在鞏固金丹期第二層的修為，同時熟悉這全新的力量。
隔壁床上，墨錚抱劍而坐，同樣在調息。他受的傷早已痊癒，但星隕湖一戰以及與疤狼手下的短暫交鋒，都讓他對劍道有了新的體悟。
此刻，他正將那些生死一線的感悟，慢慢融入自身的劍意之中。
兩人就這樣默默修煉了大半個時辰。
窗外，流螢集的聲音隱隱傳來，比前兩日似乎多了幾分浮躁和急促。叫賣聲中夾雜著更多的議論和爭吵，巡邏隊經過的整齊腳步聲也更為頻繁。
「呼——」
徐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眼中暗金色的星芒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成普通的黑色，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幽深了些。
「差不多了。」他低聲自語，「這第二層的修為算是徹底穩固了。可惜，想突破到第三層，還需要不少水磨工夫和資源。」
他現在的修煉，主要依賴《庚金訣》吸收外界金屬性靈氣，以及煞龍血晶轉化提純的煞氣、氣血之力。《凝煞化元訣》居中調和，勉強維持著幾種屬性的平衡。
但這種平衡還很脆弱，修煉速度也遠不如單一屬性的天才修士。
「得想辦法搞點能快速提升修為，又不至於打破平衡的東西……」徐缺摸著下巴，眼神閃爍。
丹藥是最直接的，但他現在一窮二白，好的丹藥根本買不起。
星辰淚金倒是頂級資源，但那是修煉《星辰煉神術》的神物，用來提升修為太浪費，而且屬性也不完全匹配。
「或者……去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現在流螢集風雲匯聚，各方眼睛都盯著，貿然動手搶劫，風險太高，容易暴露。
「看來，還得從『釣魚』和『渾水摸魚』上下功夫。」徐缺嘴角勾起一絲熟悉的、帶著算計的弧度。
他下床，走到窗邊，透過破洞看向外面。
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個穿著破爛道袍、滿臉風霜的老修士，正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株蔫了吧唧的低階靈草，有氣無力地叫賣著。
兩個年輕的鍊氣期修士為了半塊下品靈石的差價，面紅耳赤地爭吵。
一個神色匆匆的築基期漢子，懷裡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快步走過。
看似平常，但徐缺敏銳地發現，那匆匆走過的築基漢子，眼角餘光幾次掃過街對面一間掛著「雜貨」幌子的店鋪。
而那間店鋪門口，倚著一個看似打盹的灰衣夥計，眼皮卻微微掀開一條縫，同樣在觀察著過往行人。
「有點意思……」徐缺摸了摸下巴。那店鋪，似乎不只是賣雜貨那麼簡單。
「墨兄。」他轉身，「我們出去轉轉，釣釣魚。」
墨錚睜開眼，無聲地點點頭。
兩人再次改換裝扮。
徐缺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布衣，臉上用幻形術調整得更加平庸，甚至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修為壓制在築基六層左右。
墨錚則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粗布勁裝，面容用藥物稍作修改，顯得粗獷了些，背上的劍也用布條仔細纏好，修為同樣壓制在築基八層。
看起來，就像是一對修為不高、四處碰運氣的中年散修兄弟。
離開聽雨小棧，兩人混入人流。
徐缺的目標很明確——集西頭，狼嚎酒肆附近。他想近距離觀察一下疤狼的動向，順便看看能不能發現他背後那條「北邊來的線」。
但直接靠近風險太大。所以，他們選擇了迂迴。
他們在狼嚎酒肆斜對面的一家茶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這裡視野不錯，能觀察到酒肆大門進出的情況，又隔著一段距離，不易被注意。
茶館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客人。一個說書老人正在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哪年哪月的修仙軼事，台下聽眾大多心不在焉，各自低聲交談著。
徐缺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清心茶」，和墨錚慢慢喝著，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周圍的低語。
「……聽說了嗎？昨晚集子北邊那片廢棄礦洞附近，又失蹤了兩個人！都是築基期的好手！」
「又是失蹤？這都第幾起了？真邪門！」
「誰說不是呢！現場乾淨得很，一點打鬥痕跡都沒有，人就憑空消失了！我有個兄弟在星辰殿當差，他說啊，殿裡現在懷疑……」
「懷疑什麼？」
「噓……小聲點！懷疑是……是那種專門吸人精血魂魄的邪修乾的！搞不好，就是最近傳聞的九幽宗！」
「嘶……九幽宗的活閻王真的滲透進來了？那我們這些散修……」
「自求多福吧！最近晚上少出門，結伴而行，看到修煉陰邪功法的，躲遠點！」
徐缺和墨錚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他們散布的關於九幽宗的消息，已經和實際發生的失蹤事件結合起來了，恐慌正在蔓延。這正是他們想要的——壓力越大，水越渾。
他又將目光投向狼嚎酒肆。
酒肆大門敞開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喧譁和粗野的笑罵聲。
進出的修士大多氣息彪悍，帶著明顯的煞氣，一看就不是善茬。
偶爾有幾個穿著相對體面、氣息沉穩的修士進去，很快就有人恭敬地迎出來。
疤狼作為地頭蛇，顯然經營得不錯。
觀察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徐缺並沒有看到疤狼本人出現，也沒發現什麼特別可疑的「北邊來客」。就在他打算換個方式時，酒肆里走出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錦袍，手裡把玩著兩顆黑色的石球，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皆是築基九層修為，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煉體有成的修士。
這瘦高個修為是金丹期第一層，但氣息虛浮，明顯是靠丹藥強行堆上去的，根基不穩。但他身上那種陰冷和倨傲的氣質，卻不像普通散修。
「有點意思……」徐缺眯起眼。這人的做派，不太像流螢集本地混的亡命徒。
只見那瘦高個走出酒肆，左右看了看，對身邊一個護衛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護衛點點頭，快步朝著徐缺他們所在的茶館走來。
徐缺心中一動，立刻垂下眼，做出專心喝茶的樣子，神識卻悄然附著了一絲在墨錚身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護衛走進茶館，徑直走向櫃檯後的掌柜，丟出幾塊下品靈石，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見：「掌柜的，我家公子問，你這兒有沒有『雲霧山』產的『雨前青』？要今年的新茶。」
掌柜的是個圓臉中年人，聞言愣了一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這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小本經營，只有本地的『清心茶』和『野山毛尖』，您說的『雨前青』……那是上等靈茶，小店實在沒有。」
那護衛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沒有？那『西山黑石炭』呢？取暖用的。」
掌柜的再次搖頭：「客官說笑了，咱們修仙之人，寒暑不侵，哪需要那凡俗炭火？小店更沒有。」
護衛「嘖」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徐缺卻聽出了門道。
「雲霧山雨前青」，「西山黑石炭」。這兩個詞，聽起來像是買東西，但在這場合，更像是某種……暗號接頭？尤其是「西山黑石炭」，修仙界誰會用凡俗炭火取暖？這明顯是句廢話。
他在試探這茶館是不是某個秘密聯絡點！
而那瘦高個公子哥，很可能就是疤狼背後那條「線」上的人！他在用暗號嘗試接頭！
護衛回到瘦高個身邊，低聲匯報。瘦高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煩躁，擺了擺手，帶著護衛朝著集市另一個方向走去。
徐缺立刻給墨錚使了個眼色，兩人放下茶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瘦高個似乎很謹慎，沒有直接去某個地方，而是在集市里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一會兒看看丹藥鋪，一會兒瞧瞧法器攤，但眼神飄忽，明顯心不在焉。
徐缺和墨錚遠遠吊著，利用人流和攤位作為掩護。跟蹤是門技術活，既要跟不丟，又不能被發現。徐缺的《空痕步》和墨錚的身法都極佳，加上刻意壓制修為，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瘦高個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對護衛吩咐了幾句，然後獨自一人，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旁多是倉庫和廢舊宅院的小巷。
徐缺和墨錚對視一眼，沒有立刻跟進去。徐缺示意墨錚守在巷口附近的一個舊貨攤前假裝挑選東西，自己則繞到巷子另一頭，翻身上了一間廢棄宅院的牆頭，趴在瓦檐後，悄悄探頭觀察。
巷子不長，瘦高個走到中段，在一扇看起來腐朽不堪的木門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然後伸出手，有節奏地在門板上敲了幾下——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
過了幾息，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隻枯瘦、布滿皺紋的手伸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
瘦高個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接過木盒，同時將一個小布袋塞進那隻手裡。那隻手迅速縮回，木門隨即關上，仿佛從未開過。
交易完成得極快，悄無聲息。
瘦高個將木盒小心地收入懷中，臉上帶著滿足和急切的神情，轉身就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巷子兩側的陰影中撲出！速度奇快，帶起凌厲的破風聲！目標直指瘦高個！
這三人皆穿著普通的灰色勁裝，蒙著面，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修為赫然都是築基九層巔峰，而且配合默契，一人直取瘦高個面門，一人攻其下盤，一人封堵退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或殺手！
瘦高個大驚失色，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伏擊！倉促間，他只來得及激發身上的錦袍靈光，一層淡黃色的光罩浮現，同時張口噴出一面巴掌大的銀色小盾，迎風便長，擋在身前。
「砰砰砰！」
三人的攻擊幾乎同時落在光罩和小盾上！淡黃色光罩劇烈閃爍，瞬間破碎！銀色小盾也被打得靈光亂顫，哀鳴一聲倒飛回來！
瘦高個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臉色更加蒼白。
「你們是誰？！敢動我？」他色厲內荏地吼道，同時手忙腳亂地又祭出一把飛劍。
那三個蒙面人一言不發，眼中殺機更盛，再次撲上！招式更加凌厲，完全是奔著取他性命去的！
牆頭上，徐缺看得瞳孔微縮。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是……黑吃黑？
這瘦高個明顯是來取東西的，結果東西剛到手，就被人截殺。是走漏了風聲？還是這本身就是個陷阱？
看那三個殺手的架勢，分明是要滅口！搶東西是次要，殺人才是主要目的！
瘦高個的兩個護衛還在巷子外的主街上等著，根本沒發現裡面的變故。就算發現，恐怕也來不及救援。
電光石火間，徐缺大腦飛速運轉。
救，還是不救？
救，可能惹上新的麻煩，暴露自己。不救，這瘦高個死了，他背後那條「線」就可能斷掉，而且那木盒裡的東西……徐缺有點好奇。
更重要的是，這三個殺手的身份……
他們的功法路數，透著一種陰冷、迅捷、隱蔽的特性，雖然極力掩飾，但徐缺對陰邪氣息極為敏感，隱隱從他們身上察覺到一絲極其淡薄的、與九幽宗功法類似的陰冥味道！
「九幽宗的人？他們在清除疤狼背後的聯繫人？還是說，這瘦高個本身就是九幽宗的人，因為辦事不力或者別的什麼原因被清理門戶？」
念頭轉動間，巷子裡的戰鬥已經岌岌可危。瘦高個本身根基虛浮，實戰經驗似乎也不足，在兩個築基九層殺手的圍攻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身上的護身靈光又破碎了一次，胳膊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直流。
第三個殺手則警惕地守在巷口方向，防止瘦高個逃跑或外面的人進來。
「媽的……拼了！」瘦高個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瘋狂，猛地一拍胸口，似乎要動用某種代價巨大的秘術。
就在這一剎那——
「咻！」
一道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響起！
不是從巷口，也不是從牆頭，而是從……巷子深處，那扇剛剛交易過的木門上方，一處破碎的窗欞後射出！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通體漆黑的短針！速度快得離譜，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線，直射向那個守在巷口的蒙面殺手後頸！
那殺手也算警覺，在短針及體的瞬間，脖頸處肌肉詭異地向旁邊一扭，同時身上灰光一閃！
「噗！」
黑針還是刺入了他的肩胛骨，並未命中要害。但那殺手卻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動作瞬間僵硬、遲緩，眼神也變得渙散！
針上有劇毒！而且是針對神魂的劇毒！
這突如其來的偷襲，讓另外兩個正在圍攻瘦高個的殺手動作一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巷子深處。
瘦高個也愣了一下，但他反應不慢，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銀色小盾上！小盾靈光大放，暫時逼退兩人，他則踉蹌著朝巷子另一頭——也就是徐缺藏身的這邊——亡命奔逃！
「攔住他！」一個蒙面殺手厲喝，同時甩手打出三道烏光，直射瘦高個後心！
另一個殺手則毫不猶豫地撲向巷子深處那扇木門，顯然要將偷襲者揪出來！
巷口，那個中毒的殺手身體搖晃，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牆頭上，徐缺眼神閃爍。
機會！
他不再猶豫，身形如同壁虎般從牆頭滑下，落地無聲，恰好出現在亡命奔逃的瘦高個前方不遠處的陰影里。
瘦高個看到前面突然多出一個人影，嚇得魂飛天外，還以為又是殺手，抬手就要攻擊。
「想活命，就別出聲，跟我走！」徐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同時伸手虛引，指向旁邊一堵矮牆的缺口。
瘦高個此刻已是驚弓之鳥，聽到「活命」二字，又見對方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也顧不上多想，本能地就朝著徐缺指的方向竄去。
徐缺緊隨其後，在兩人穿過缺口的瞬間，他反手一揮，幾顆不起眼的、摻了星紋鋼碎屑和麻痹草藥粉的「鐵蒺藜」撒在了缺口處的地面上。
兩人剛穿過矮牆，就聽到身後傳來追擊的腳步聲，但緊接著就是「噗通」、「哎喲」兩聲，夾雜著憤怒的低罵——顯然有人踩中了「鐵蒺藜」，雖不致命，但足夠造成麻煩和拖延時間。
徐缺毫不停留，帶著驚魂未定的瘦高個，在複雜破敗的宅院巷道里七拐八繞，同時運轉《斂息化元訣》，極力收斂兩人的氣息。
墨錚在收到徐缺事先約定的暗號後，也早已從巷口撤離，此刻正按照徐缺留下的隱蔽標記，在預定的匯合點等待。
足足繞了一刻鐘，確認徹底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徐缺才帶著氣喘吁吁、幾乎虛脫的瘦高個，鑽進了一處半塌的地窖。
地窖里陰暗潮濕，瀰漫著塵土和腐爛的味道。只有頭頂破損的木板縫隙里，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
瘦高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錦袍破損，狼狽不堪。他看向徐缺的眼神，充滿了驚疑、恐懼，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多……多謝道友救命之恩！」他艱難地抱拳，聲音沙啞，「在下……在下周子文，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徐缺靠在潮濕的土壁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露出一種市儈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好說，鄙姓吳。周道友，你這運氣可不太好啊，取個貨都能被人追殺？惹上什麼仇家了？」
周子文眼神閃爍，支吾道：「這……可能是些見財起意的宵小之輩……多謝吳道友仗義出手，周某必有厚報！」他說著，手卻不自覺地捂住了懷裡的那個黑色木盒。
徐缺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這周子文，顯然沒說實話，而且戒心很重。
他也不點破，只是笑眯眯地說：「厚報就不必了，舉手之勞嘛。不過周道友，我看追殺你那幾位，可不像是普通劫匪啊。那身手，那配合，倒像是……某些見不得光的組織培養出來的死士。」
周子文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吳……吳道友說笑了……」
「是不是說笑，周道友自己心裡清楚。」徐缺慢悠悠地說道，眼神卻漸漸銳利起來，「我救你，一是路見不平，二嘛……也是好奇，周道友你取的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寶貝，能引來這麼專業的殺手？」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口吻：「周道友，我看你也不像是能獨自應付這種局面的人。今天我能救你一次，下次呢？那些殺手顯然知道你交易的地點，這次失敗了，肯定還有下次。你……真覺得自己能帶著這東西，安全離開流螢集？」
周子文臉色變幻不定，汗水從額角滑落。徐缺的話，句句戳中他的軟肋。他確實怕了。剛才那三個殺手，明顯是想要他的命！如果不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吳道友」，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他背後的勢力……難道真的要清理他？為什麼？就因為他辦事不力，遲遲沒能和「狼嚎酒肆」那邊建立起更穩固的聯繫？
恐懼、猜疑、不甘、對生存的渴望……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他抬頭看向徐缺，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和精明氣息的青衣修士。
「你……你想怎麼樣？」周子文聲音乾澀地問道。
徐缺笑了，笑容顯得人畜無害。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是覺得，周道友你現在很危險，需要幫助。而我呢，恰好對某些『生意』有點興趣，也有點門路。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周子文緊捂著的胸口。
「比如，你手裡這東西……或許，我能幫你『處理』掉它，讓它去該去的地方。而你，拿著你該拿的報酬，安全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怎麼樣？」
周子文瞳孔收縮，心臟狂跳。
這個神秘的「吳道友」，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在詐我，還是真的看出了什麼？
合作？與虎謀皮？
可是……不合作，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地窖里，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個貪婪而恐懼，一個算計而從容。
名字雅致，實際是座牆皮剝落、靈氣稀薄到近乎於無的低等客棧，住的都是最底層的鍊氣期散修，或者像徐缺、墨錚這樣需要極致低調的「麻煩人物」。
房間狹小，僅容一床一桌，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霉味和陳舊靈木的氣息。窗戶紙破了幾個洞，透著外面灰濛濛的天光。
徐缺盤坐在硬板床上，雙目微閉，體內《庚金訣》與《凝煞化元訣》同時緩緩運轉。
新生不久的暗金星辰寂滅丹在丹田中緩緩旋轉，每一次轉動，都吞吐出一縷縷凝練而複雜的真元。
這真元如同摻入了金粉的暗色星河，流淌過經脈時，帶來一種鋒銳、灼熱卻又深邃沉靜的奇異感受。
他在鞏固金丹期第二層的修為，同時熟悉這全新的力量。
隔壁床上，墨錚抱劍而坐，同樣在調息。他受的傷早已痊癒，但星隕湖一戰以及與疤狼手下的短暫交鋒，都讓他對劍道有了新的體悟。
此刻，他正將那些生死一線的感悟，慢慢融入自身的劍意之中。
兩人就這樣默默修煉了大半個時辰。
窗外，流螢集的聲音隱隱傳來，比前兩日似乎多了幾分浮躁和急促。叫賣聲中夾雜著更多的議論和爭吵，巡邏隊經過的整齊腳步聲也更為頻繁。
「呼——」
徐缺緩緩吐出一口濁氣，睜開眼。眼中暗金色的星芒一閃而逝，隨即恢復成普通的黑色，只是眼神比以往更加幽深了些。
「差不多了。」他低聲自語，「這第二層的修為算是徹底穩固了。可惜，想突破到第三層，還需要不少水磨工夫和資源。」
他現在的修煉，主要依賴《庚金訣》吸收外界金屬性靈氣，以及煞龍血晶轉化提純的煞氣、氣血之力。《凝煞化元訣》居中調和，勉強維持著幾種屬性的平衡。
但這種平衡還很脆弱，修煉速度也遠不如單一屬性的天才修士。
「得想辦法搞點能快速提升修為，又不至於打破平衡的東西……」徐缺摸著下巴，眼神閃爍。
丹藥是最直接的，但他現在一窮二白，好的丹藥根本買不起。
星辰淚金倒是頂級資源，但那是修煉《星辰煉神術》的神物，用來提升修為太浪費，而且屬性也不完全匹配。
「或者……去搶？」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他自己按了下去。現在流螢集風雲匯聚，各方眼睛都盯著，貿然動手搶劫，風險太高，容易暴露。
「看來，還得從『釣魚』和『渾水摸魚』上下功夫。」徐缺嘴角勾起一絲熟悉的、帶著算計的弧度。
他下床，走到窗邊，透過破洞看向外面。
街道上人來人往，一個穿著破爛道袍、滿臉風霜的老修士，正蹲在牆角，面前擺著幾株蔫了吧唧的低階靈草，有氣無力地叫賣著。
兩個年輕的鍊氣期修士為了半塊下品靈石的差價，面紅耳赤地爭吵。
一個神色匆匆的築基期漢子，懷裡鼓鼓囊囊，眼神警惕地掃視著四周，快步走過。
看似平常，但徐缺敏銳地發現，那匆匆走過的築基漢子，眼角餘光幾次掃過街對面一間掛著「雜貨」幌子的店鋪。
而那間店鋪門口，倚著一個看似打盹的灰衣夥計，眼皮卻微微掀開一條縫，同樣在觀察著過往行人。
「有點意思……」徐缺摸了摸下巴。那店鋪，似乎不只是賣雜貨那麼簡單。
「墨兄。」他轉身，「我們出去轉轉，釣釣魚。」
墨錚睜開眼，無聲地點點頭。
兩人再次改換裝扮。
徐缺換上了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布衣，臉上用幻形術調整得更加平庸，甚至帶著點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修為壓制在築基六層左右。
墨錚則換上了一身黑色的粗布勁裝，面容用藥物稍作修改，顯得粗獷了些，背上的劍也用布條仔細纏好，修為同樣壓制在築基八層。
看起來，就像是一對修為不高、四處碰運氣的中年散修兄弟。
離開聽雨小棧，兩人混入人流。
徐缺的目標很明確——集西頭，狼嚎酒肆附近。他想近距離觀察一下疤狼的動向，順便看看能不能發現他背後那條「北邊來的線」。
但直接靠近風險太大。所以，他們選擇了迂迴。
他們在狼嚎酒肆斜對面的一家茶館二樓，找了個靠窗的角落坐下。這裡視野不錯，能觀察到酒肆大門進出的情況，又隔著一段距離，不易被注意。
茶館裡人不多，稀稀拉拉坐著七八個客人。一個說書老人正在台上唾沫橫飛地講著不知哪年哪月的修仙軼事，台下聽眾大多心不在焉，各自低聲交談著。
徐缺點了一壺最便宜的「清心茶」，和墨錚慢慢喝著，耳朵卻豎了起來，捕捉著周圍的低語。
「……聽說了嗎？昨晚集子北邊那片廢棄礦洞附近，又失蹤了兩個人！都是築基期的好手！」
「又是失蹤？這都第幾起了？真邪門！」
「誰說不是呢！現場乾淨得很，一點打鬥痕跡都沒有，人就憑空消失了！我有個兄弟在星辰殿當差，他說啊，殿裡現在懷疑……」
「懷疑什麼？」
「噓……小聲點！懷疑是……是那種專門吸人精血魂魄的邪修乾的！搞不好，就是最近傳聞的九幽宗！」
「嘶……九幽宗的活閻王真的滲透進來了？那我們這些散修……」
「自求多福吧！最近晚上少出門，結伴而行，看到修煉陰邪功法的，躲遠點！」
徐缺和墨錚交換了一個眼神。看來，他們散布的關於九幽宗的消息，已經和實際發生的失蹤事件結合起來了，恐慌正在蔓延。這正是他們想要的——壓力越大，水越渾。
他又將目光投向狼嚎酒肆。
酒肆大門敞開著，隱約能聽到裡面傳來的喧譁和粗野的笑罵聲。
進出的修士大多氣息彪悍，帶著明顯的煞氣，一看就不是善茬。
偶爾有幾個穿著相對體面、氣息沉穩的修士進去，很快就有人恭敬地迎出來。
疤狼作為地頭蛇，顯然經營得不錯。
觀察了約莫一炷香時間，徐缺並沒有看到疤狼本人出現，也沒發現什麼特別可疑的「北邊來客」。就在他打算換個方式時，酒肆里走出來三個人。
為首的是個瘦高個，臉色蒼白，眼窩深陷，穿著一身不合時宜的錦袍，手裡把玩著兩顆黑色的石球，嘴角掛著一絲陰冷的笑意。他身後跟著兩個護衛，皆是築基九層修為，眼神銳利，太陽穴高高鼓起，顯然是煉體有成的修士。
這瘦高個修為是金丹期第一層，但氣息虛浮，明顯是靠丹藥強行堆上去的，根基不穩。但他身上那種陰冷和倨傲的氣質，卻不像普通散修。
「有點意思……」徐缺眯起眼。這人的做派，不太像流螢集本地混的亡命徒。
只見那瘦高個走出酒肆，左右看了看，對身邊一個護衛低聲說了句什麼。那護衛點點頭，快步朝著徐缺他們所在的茶館走來。
徐缺心中一動，立刻垂下眼，做出專心喝茶的樣子，神識卻悄然附著了一絲在墨錚身上，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護衛走進茶館，徑直走向櫃檯後的掌柜，丟出幾塊下品靈石，聲音不大但足夠讓附近幾桌人聽見：「掌柜的，我家公子問，你這兒有沒有『雲霧山』產的『雨前青』？要今年的新茶。」
掌柜的是個圓臉中年人，聞言愣了一下，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這位客官，不好意思，小店小本經營，只有本地的『清心茶』和『野山毛尖』，您說的『雨前青』……那是上等靈茶，小店實在沒有。」
那護衛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耐煩：「沒有？那『西山黑石炭』呢？取暖用的。」
掌柜的再次搖頭：「客官說笑了，咱們修仙之人，寒暑不侵，哪需要那凡俗炭火？小店更沒有。」
護衛「嘖」了一聲，沒再多說，轉身就走。
徐缺卻聽出了門道。
「雲霧山雨前青」，「西山黑石炭」。這兩個詞，聽起來像是買東西，但在這場合，更像是某種……暗號接頭？尤其是「西山黑石炭」，修仙界誰會用凡俗炭火取暖？這明顯是句廢話。
他在試探這茶館是不是某個秘密聯絡點！
而那瘦高個公子哥，很可能就是疤狼背後那條「線」上的人！他在用暗號嘗試接頭！
護衛回到瘦高個身邊，低聲匯報。瘦高個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失望和煩躁，擺了擺手，帶著護衛朝著集市另一個方向走去。
徐缺立刻給墨錚使了個眼色，兩人放下茶錢，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瘦高個似乎很謹慎，沒有直接去某個地方，而是在集市里漫無目的地閒逛起來，一會兒看看丹藥鋪，一會兒瞧瞧法器攤，但眼神飄忽，明顯心不在焉。
徐缺和墨錚遠遠吊著，利用人流和攤位作為掩護。跟蹤是門技術活，既要跟不丟，又不能被發現。徐缺的《空痕步》和墨錚的身法都極佳，加上刻意壓制修為，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逛了約莫半個時辰，瘦高個似乎有些不耐煩了，對護衛吩咐了幾句，然後獨自一人，拐進了一條相對僻靜、兩旁多是倉庫和廢舊宅院的小巷。
徐缺和墨錚對視一眼，沒有立刻跟進去。徐缺示意墨錚守在巷口附近的一個舊貨攤前假裝挑選東西，自己則繞到巷子另一頭，翻身上了一間廢棄宅院的牆頭，趴在瓦檐後，悄悄探頭觀察。
巷子不長，瘦高個走到中段，在一扇看起來腐朽不堪的木門前停下。他左右看了看，確認無人，然後伸出手，有節奏地在門板上敲了幾下——三長兩短，停頓，再兩短一長。
過了幾息，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
一隻枯瘦、布滿皺紋的手伸了出來，手裡拿著一個巴掌大小的黑色木盒。
瘦高個臉上露出喜色，連忙接過木盒，同時將一個小布袋塞進那隻手裡。那隻手迅速縮回，木門隨即關上，仿佛從未開過。
交易完成得極快，悄無聲息。
瘦高個將木盒小心地收入懷中，臉上帶著滿足和急切的神情，轉身就準備離開。
就在這時！
異變陡生！
三道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巷子兩側的陰影中撲出！速度奇快，帶起凌厲的破風聲！目標直指瘦高個！
這三人皆穿著普通的灰色勁裝，蒙著面，只露出冰冷的眼睛。修為赫然都是築基九層巔峰，而且配合默契，一人直取瘦高個面門，一人攻其下盤，一人封堵退路，出手狠辣，招招致命！顯然是經過嚴格訓練的死士或殺手！
瘦高個大驚失色，他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伏擊！倉促間，他只來得及激發身上的錦袍靈光，一層淡黃色的光罩浮現，同時張口噴出一面巴掌大的銀色小盾，迎風便長，擋在身前。
「砰砰砰！」
三人的攻擊幾乎同時落在光罩和小盾上！淡黃色光罩劇烈閃爍，瞬間破碎！銀色小盾也被打得靈光亂顫，哀鳴一聲倒飛回來！
瘦高個悶哼一聲，嘴角溢血，被巨大的衝擊力震得連連後退，臉色更加蒼白。
「你們是誰？！敢動我？」他色厲內荏地吼道，同時手忙腳亂地又祭出一把飛劍。
那三個蒙面人一言不發，眼中殺機更盛，再次撲上！招式更加凌厲，完全是奔著取他性命去的！
牆頭上，徐缺看得瞳孔微縮。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還是……黑吃黑？
這瘦高個明顯是來取東西的，結果東西剛到手，就被人截殺。是走漏了風聲？還是這本身就是個陷阱？
看那三個殺手的架勢，分明是要滅口！搶東西是次要，殺人才是主要目的！
瘦高個的兩個護衛還在巷子外的主街上等著，根本沒發現裡面的變故。就算發現，恐怕也來不及救援。
電光石火間，徐缺大腦飛速運轉。
救，還是不救？
救，可能惹上新的麻煩，暴露自己。不救，這瘦高個死了，他背後那條「線」就可能斷掉，而且那木盒裡的東西……徐缺有點好奇。
更重要的是，這三個殺手的身份……
他們的功法路數，透著一種陰冷、迅捷、隱蔽的特性，雖然極力掩飾，但徐缺對陰邪氣息極為敏感，隱隱從他們身上察覺到一絲極其淡薄的、與九幽宗功法類似的陰冥味道！
「九幽宗的人？他們在清除疤狼背後的聯繫人？還是說，這瘦高個本身就是九幽宗的人，因為辦事不力或者別的什麼原因被清理門戶？」
念頭轉動間，巷子裡的戰鬥已經岌岌可危。瘦高個本身根基虛浮，實戰經驗似乎也不足，在兩個築基九層殺手的圍攻下左支右絀，險象環生，身上的護身靈光又破碎了一次，胳膊上被劃開一道深可見骨的口子，鮮血直流。
第三個殺手則警惕地守在巷口方向，防止瘦高個逃跑或外面的人進來。
「媽的……拼了！」瘦高個眼中閃過一絲絕望和瘋狂，猛地一拍胸口，似乎要動用某種代價巨大的秘術。
就在這一剎那——
「咻！」
一道細微到幾乎聽不見的破空聲響起！
不是從巷口，也不是從牆頭，而是從……巷子深處，那扇剛剛交易過的木門上方，一處破碎的窗欞後射出！
那是一根細如牛毛、通體漆黑的短針！速度快得離譜，在空中劃出一道幾乎看不見的黑線，直射向那個守在巷口的蒙面殺手後頸！
那殺手也算警覺，在短針及體的瞬間，脖頸處肌肉詭異地向旁邊一扭，同時身上灰光一閃！
「噗！」
黑針還是刺入了他的肩胛骨，並未命中要害。但那殺手卻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悶哼，整個人如同被抽掉了骨頭般，動作瞬間僵硬、遲緩，眼神也變得渙散！
針上有劇毒！而且是針對神魂的劇毒！
這突如其來的偷襲，讓另外兩個正在圍攻瘦高個的殺手動作一滯，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巷子深處。
瘦高個也愣了一下，但他反應不慢，抓住這稍縱即逝的機會，猛地咬破舌尖，噴出一口精血在銀色小盾上！小盾靈光大放，暫時逼退兩人，他則踉蹌著朝巷子另一頭——也就是徐缺藏身的這邊——亡命奔逃！
「攔住他！」一個蒙面殺手厲喝，同時甩手打出三道烏光，直射瘦高個後心！
另一個殺手則毫不猶豫地撲向巷子深處那扇木門，顯然要將偷襲者揪出來！
巷口，那個中毒的殺手身體搖晃，已經快要支撐不住。
牆頭上，徐缺眼神閃爍。
機會！
他不再猶豫，身形如同壁虎般從牆頭滑下，落地無聲，恰好出現在亡命奔逃的瘦高個前方不遠處的陰影里。
瘦高個看到前面突然多出一個人影，嚇得魂飛天外，還以為又是殺手，抬手就要攻擊。
「想活命，就別出聲，跟我走！」徐缺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同時伸手虛引，指向旁邊一堵矮牆的缺口。
瘦高個此刻已是驚弓之鳥，聽到「活命」二字，又見對方似乎沒有立刻動手的意思，也顧不上多想，本能地就朝著徐缺指的方向竄去。
徐缺緊隨其後，在兩人穿過缺口的瞬間，他反手一揮，幾顆不起眼的、摻了星紋鋼碎屑和麻痹草藥粉的「鐵蒺藜」撒在了缺口處的地面上。
兩人剛穿過矮牆，就聽到身後傳來追擊的腳步聲，但緊接著就是「噗通」、「哎喲」兩聲，夾雜著憤怒的低罵——顯然有人踩中了「鐵蒺藜」，雖不致命，但足夠造成麻煩和拖延時間。
徐缺毫不停留，帶著驚魂未定的瘦高個，在複雜破敗的宅院巷道里七拐八繞，同時運轉《斂息化元訣》，極力收斂兩人的氣息。
墨錚在收到徐缺事先約定的暗號後，也早已從巷口撤離，此刻正按照徐缺留下的隱蔽標記，在預定的匯合點等待。
足足繞了一刻鐘，確認徹底甩掉了可能的尾巴，徐缺才帶著氣喘吁吁、幾乎虛脫的瘦高個，鑽進了一處半塌的地窖。
地窖里陰暗潮濕，瀰漫著塵土和腐爛的味道。只有頭頂破損的木板縫隙里，透下幾縷微弱的光線。
瘦高個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臉色蒼白如紙，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錦袍破損，狼狽不堪。他看向徐缺的眼神，充滿了驚疑、恐懼，還有一絲劫後餘生的慶幸。
「多……多謝道友救命之恩！」他艱難地抱拳，聲音沙啞，「在下……在下周子文，不知道友如何稱呼？」
徐缺靠在潮濕的土壁上，拍了拍身上的灰，臉上露出一種市儈又帶著點好奇的笑容：「好說，鄙姓吳。周道友，你這運氣可不太好啊，取個貨都能被人追殺？惹上什麼仇家了？」
周子文眼神閃爍，支吾道：「這……可能是些見財起意的宵小之輩……多謝吳道友仗義出手，周某必有厚報！」他說著，手卻不自覺地捂住了懷裡的那個黑色木盒。
徐缺將他的小動作看在眼裡，心中冷笑。這周子文，顯然沒說實話，而且戒心很重。
他也不點破，只是笑眯眯地說：「厚報就不必了，舉手之勞嘛。不過周道友，我看追殺你那幾位，可不像是普通劫匪啊。那身手，那配合，倒像是……某些見不得光的組織培養出來的死士。」
周子文身體明顯僵了一下，臉上擠出難看的笑容：「吳……吳道友說笑了……」
「是不是說笑，周道友自己心裡清楚。」徐缺慢悠悠地說道，眼神卻漸漸銳利起來，「我救你，一是路見不平，二嘛……也是好奇，周道友你取的這東西，到底是個什麼寶貝，能引來這麼專業的殺手？」
他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口吻：「周道友，我看你也不像是能獨自應付這種局面的人。今天我能救你一次，下次呢？那些殺手顯然知道你交易的地點，這次失敗了，肯定還有下次。你……真覺得自己能帶著這東西，安全離開流螢集？」
周子文臉色變幻不定，汗水從額角滑落。徐缺的話，句句戳中他的軟肋。他確實怕了。剛才那三個殺手，明顯是想要他的命！如果不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吳道友」，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屍體了！
他背後的勢力……難道真的要清理他？為什麼？就因為他辦事不力，遲遲沒能和「狼嚎酒肆」那邊建立起更穩固的聯繫？
恐懼、猜疑、不甘、對生存的渴望……種種情緒在他心中交織。
他抬頭看向徐缺，這個看起來平平無奇、卻透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危險和精明氣息的青衣修士。
「你……你想怎麼樣？」周子文聲音乾澀地問道。
徐缺笑了，笑容顯得人畜無害。
「我不想怎麼樣。我只是覺得，周道友你現在很危險，需要幫助。而我呢，恰好對某些『生意』有點興趣，也有點門路。或許……我們可以合作？」
他伸出手指，輕輕點了點周子文緊捂著的胸口。
「比如，你手裡這東西……或許，我能幫你『處理』掉它，讓它去該去的地方。而你，拿著你該拿的報酬，安全離開這個是非之地。怎麼樣？」
周子文瞳孔收縮，心臟狂跳。
這個神秘的「吳道友」，到底知道多少？他是在詐我，還是真的看出了什麼？
合作？與虎謀皮？
可是……不合作，他還能有別的選擇嗎？
地窖里，昏暗的光線下，兩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
一個貪婪而恐懼，一個算計而從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