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回憶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等待是一種煎熬。

  尤其是明知午夜時分會有「東西」降臨,還要躺在病床上假裝病人的時候。

  7號病房裡,秦燁和石岳換上了病號服——那種洗得發白的藍白條紋衫,穿在身上空蕩蕩的,散發著一股消毒水和霉味混合的氣息。

  兩人躺在靠窗的兩張病床上,蓋著薄薄的被子,側身相對。

  應急燈已經關了,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封死的木板縫隙里透進來一絲微弱的月光,在地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痕。

  石岳側躺著,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著門口。

  他的神經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連呼吸都不敢太大聲。

  秦燁卻閉著眼睛,呼吸均勻,像是在睡覺。

  但他沒有睡。

  他的意識正在穿越時間的長河,回到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一世——

  第63世。

  那一世,他也沒有逃出趙城。

  城市的一處隱蔽下水道中。

  幾個衣衫襤褸的倖存者蜷縮在陰暗的角落裡,瑟瑟發抖。他們的臉上滿是污垢,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嘴唇乾裂——那是長期營養不良的痕跡。

  他們身旁散落著一些細小的骨頭,已經堆成了小山。

  那是老鼠的骨頭,蟑螂的外殼,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小動物的殘骸。

  他們就是靠這些東西活下來的。

  下水道深處,時不時傳來一陣嘶吼。

  那聲音在管道中迴蕩,像是野獸,又不像野獸——比野獸更詭異,帶著某種不自然的顫音,像是從扭曲的喉嚨里擠出來的。

  一個年輕一點的倖存者壓低聲音問:「那是什麼鬼東西?太可怕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

  旁邊一個中年人咽了口唾沫:「我看身形……動作……像人。」

  「不可能。」另一個倖存者搖頭,「人沒有那麼快。而且我看它的身體關節扭曲成那樣了,要是人,骨頭早就斷了。」

  「不會是喪屍吧?」有人小聲說。

  「有可能。」中年人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骨堆上,眼神複雜,「不過,你見過什麼品種的喪屍,只吃人的腦仁的?」

  眾人沉默了。

  那堆骨頭裡,有幾顆頭骨。

  頭骨上有一個黑洞,邊緣光滑,像是被什麼精密的東西打開過。

  裡面的東西,空了。

  「噓——」角落裡一個老人忽然豎起手指,臉色煞白,「它朝我們這邊來了……」

  眾人的呼吸瞬間停滯。

  他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不敢發出一絲聲音。

  黑暗中,那個詭異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咚。咚。咚。

  每一步都踩在心跳上。

  秦燁蜷縮在角落裡,屏住呼吸,渾身僵硬。

  那是他第63世的自己。

  那時候的他,還沒有經歷過百世輪迴,沒有超凡能力,沒有賽博之眼,只是一個在末日中掙扎求生的普通人。

  他躲在黑暗裡,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心臟幾乎要從胸腔里跳出來。

  那腳步聲在他藏身的管道口停住了。

  他看見一個影子投射在對面的牆上——那是一個人形的輪廓,但關節處的角度不對,像是被摺疊過的紙人。

  那個影子緩緩轉過頭,似乎在搜尋什麼。

  秦燁閉上眼睛,不敢看。

  一秒。

  兩秒。

  三秒。

  腳步聲漸漸遠去。

  他睜開眼,發現自己的手心全是汗,指甲掐進肉里,滲出血來。

  那一世,他和一群倖存者在這個暗無天日的下水道里,靠著老鼠和蟑螂,撐了八個月。

  八個月。

  兩百四十多天。

  每一天都在恐懼中度過,每一天都在飢餓中煎熬,每一天都在絕望中掙扎。

  有人熬不住,自殺了。

  有人發瘋,衝出下水道,再也沒回來。

  有人開始盯著同伴的眼神變得奇怪——不是看活人的眼神,是看食物的眼神。

  最後,只剩兩個人。

  秦燁,還有一個叫老柴的中年人。

  老柴在第八個月的最後一天說:「咱們不能這樣下去了。再躲下去,不是餓死,就是被那些人吃了。上去吧,哪怕死在上面,也比在這兒等死強。」

  秦燁同意了。

  他們爬上地面,走進那片被鏡像空間籠罩的廢墟。

  然後——

  一隻倒影獸從牆面上剝離出來,撲向老柴。

  秦燁眼睜睜看著老柴被那張扁平的巨口咬住,拖進牆裡,拖進那個永遠回不來的鏡像世界。

  老柴最後看他的眼神,他沒有忘。

  那眼神里有恐懼,有不甘,還有一絲……慶幸?

  慶幸被拖走的是自己,而不是秦燁。

  秦燁一個人在廢墟中躲藏,在恐懼、孤獨、彷徨、無助、絕望中,度過了新年。

  沒有煙花,沒有祝福,沒有餃子,什麼都沒有。

  只有他自己,和那些無處不在的鏡像人。

  新年後的第三天,鏡像人大軍發現了他。

  他們把他包圍,拖進了鏡塔。

  然後——

  他被連結上了錨點,成為了鏡塔群體意識的一部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身體被困在鏡塔核心,像那個錨點男人一樣,懸浮在無數面鏡子中央。但他的意識——

  他的意識可以進入無數個鏡像世界。

  在那裡,建築師可以突破物理極限,設計建造各種超越了艾菲爾鐵塔和杜拜大廈的超級建築。那些建築在現實中永遠不可能建成,但在鏡像世界裡,它們巍然聳立,宏偉壯觀。

  在那裡,醫生可以突破法律和道德的約束,隨意研究抗癌藥物和基因進化。沒有倫理委員會,沒有監管機構,只有無限的實驗材料和時間。

  在那裡,有野心的人可以肆意征戰、殺伐。鏡像世界為他們搭建了戰場,他們可以當帝王,當霸主,當征服者,滿足一切現實中無法實現的欲望。

  就連秦燁這樣的普通人,也在鏡像世界裡找到了一個紅顏知己。

  她叫小曼,笑起來有兩個酒窩,說話輕聲細語,會給他做飯,會陪他聊天,會在他疲憊的時候輕輕按摩他的肩膀。

  他們組建了一個家庭,有了一個孩子——至少在鏡像世界裡是這樣的。

  那個孩子會叫他爸爸,會撲進他懷裡撒嬌,會用稚嫩的聲音說「爸爸我最喜歡你了」。

  那種感覺,比末世前的生活好太多了。

  好到讓人不願意醒來。

  好到讓人寧願永遠沉淪下去。

  這就是鏡中魔的可怕之處。

  它不僅僅是製造恐懼和絕望,它還能製造美好和幸福。

  用恐懼和絕望收割人的精神,用美好和希望的幻想將人的精神困在鏡中魔構建的幻境中,沉溺其中無法脫離。

  它用那些美好,把人的意識牢牢鎖在鏡像世界裡,讓人心甘情願地成為它的養料。

  秦燁在那片虛擬的美好中沉淪了很久。

  久到他幾乎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從哪裡來,忘了自己還有一個真實的身體被困在鏡塔里。

  直到有一天——

  一個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

  「醒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