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前世今生·灰燼下的曼陀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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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詩麗曼在尖銳的頭痛中醒來。

  不是生理的痛,是記憶的撕裂。她又夢見了那個男人的身影,不是自己那可悲可恥的丈夫,因為無能和自私被自己拋棄的丈夫。

  她夢見自己穿著可笑的瑜伽服,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擦拭。

  那個男人的背影(秦燁?不,是另一個他,第124世的他)站在窗邊,望著外面血色的月亮。

  夢裡沒有聲音,只有無盡的屈辱、恐懼,和一種扭曲的、藤蔓般纏繞上來的依賴感。

  是夢還是記憶?

  尤其是最近,她頻繁夢到一座被透明光罩包裹著的小鎮,小鎮中那個人的身影和面容越來越清晰。

  仿佛冥冥中有一雙手,在將一段段不屬於這一世的畫面,硬生生插進腦子裡。

  「該死的……」她揉著太陽穴坐起身,狹小的帳篷里瀰漫著汗味和鐵鏽味。

  旁邊睡著的兩個年輕女孩是她路上撿的,一個叫小芬,一個叫阿娟,都才十八九歲,把她當姐姐依靠。

  眼前明明是溫馨的畫面,但是腦海里卻有一個男人冰冷的聲音:如果到了末日,一定要拉兩個比你弱的人當隊友,關鍵時候能當墊背的,萬一沒食物,餓極了還能當儲備糧……

  就是這個聲音,在詩麗曼進入89區後,越來越清晰,出現的頻率也越來越頻繁。

  帳篷外傳來89區清晨慣有的喧囂——哭喊、爭吵、遠處零星的槍聲,還有永不消散的、水體變質後的甜腥氣。

  詩麗曼爬出帳篷。天色灰濛濛的,第三輝光塔的方向冒著濃煙,像一根醜陋的黑色柱子捅進天空。防禦網的蔚藍色比昨天更黯淡了,仿佛隨時會熄滅。

  她深吸一口氣——混雜著腐爛與絕望的空氣。

  那第124世的記憶碎片在她腦中閃現: 那個「秦燁」曾一邊把玩著匕首,一邊漫不經心地說:「末日裡最先崩潰的,永遠是人心。秩序?那是建立在充足物資和共同恐懼上的幻覺。一旦基石碎了,人比詭異更可怕。」

  當時的她不懂,只是恐懼地低下頭。現在,她懂了。

  上午八點半,西區淨水站臨時發放點。

  隊伍排了三百多米,像一條絕望的蛆蟲緩慢蠕動。詩麗曼帶著小芬和阿娟排在末尾。她們的水快喝完了。

  「姐姐,我渴……」阿娟舔著乾裂的嘴唇。

  「忍忍。」詩麗曼低聲說,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周圍。腦海中記憶提示:人群密集+資源短缺=失控風險極高。

  她讓兩個女孩緊貼著自己,手按在腰間——那裡藏著一把磨尖的螺絲刀,用布條纏著柄。

  發放點的工作人員是個臉色蠟黃的中年男人,機械地往一個個破桶破盆里舀著渾濁的水。水是從附近的景觀湖裡直接抽上來的,只經過最簡單的沉澱。

  「這水……能喝嗎?」前面一個老人顫巍巍地問。

  「不喝就滾!後面多的是人!」工作人員不耐煩地吼。

  詩麗曼盯著那水。顏色不對,泛著淡淡的褐紅。

  第124世記憶: 秦燁曾指著地圖上一條被標註為「猩紅污染徑流」的河道說:「這種水,喝下去不會馬上死。它會先讓你產生依賴感,覺得甘甜,然後慢慢改造你的身體,最後……要麼變成怪物,要麼成為完美的培養基。」

  她心臟一緊。

  輪到她們時,工作人員瞥了她一眼,或許因為她比大多數難民整潔些的臉和依舊窈窕的身段(瑜伽教練的底子),舀水的動作頓了頓,水瓢稍微沉底,舀上來看起來稍微清澈一點的水。

  詩麗曼沒接。

  「我們不要了。」她平靜地說,拉住兩個茫然的女孩,轉身就走。

  「呸!裝什麼清高!明天渴死別後悔!」工作人員在後面罵。

  走遠後,小芬才怯生生問:「詩姐,為什麼不要?我們沒水了……」

  「那水有問題。」詩麗曼簡短回答,記憶在翻騰: 她想起第124世後期,秦燁基地里有一套簡陋的水質檢測裝置,他教過她看幾個關鍵指標。「去找別的辦法。」

  她們拐進一條堆滿垃圾的小巷。詩麗曼憑著直覺(或者說被輪迴記憶強化過的生存直覺),走到一處破損的下水道井蓋旁,側耳傾聽。

  記憶碎片: 秦燁曾帶她找到過一處地下冷凝水滲漏點。「城市的廢墟下面,有時藏著最乾淨的水,因為大地會過濾。」


  她撬開鬆動的井蓋邊緣,用破布條搓成繩子,繫著小芬的水壺緩緩放下去。等了約莫十分鐘拉上來,壺壁外凝結了一層冰涼的水珠,壺裡接到了小半壺清澈的、帶著土腥味的液體。

  「只能應急。」詩麗曼分給兩個女孩一人一小口,「今天我們必須找到離開西區的辦法。這裡不能待了。」

  她抬頭,看向第三輝光塔濃煙的方向。記憶在警告: 能量核心不穩,防禦缺口一旦出現,這裡就是地獄第一層。

  下午兩點,內城「翡翠宮」側門外的垃圾巷。

  詩麗曼像一尊灰撲撲的雕塑,蜷縮在堆積如山的餐廚垃圾後面。惡臭熏天,但她一動不動。小芬和阿娟被她留在相對安全的廢墟里,她獨自出來「覓食」——不是找殘羹冷炙,是找「信息」。

  第124世記憶: 權力者醉生夢死的地方,垃圾桶里往往藏著真相。

  側門開了,一個穿著侍者馬甲的年輕男人提著兩桶泔水出來,罵罵咧咧:「媽的,這時候還開宴會,紅酒牛排……外面人都吃人了!」

  倒完垃圾,他點了根煙,靠在牆邊喘氣。

  詩麗曼悄無聲息地靠近,在離他三米外停下,聲音壓得很低,卻清晰:「大哥,打聽個事。」

  侍者嚇了一跳,看到是個臉上抹著灰卻難掩麗色的女人,警惕稍減,又露出些別的神色:「幹什麼?這裡沒吃的。」

  「我不求吃的。」詩麗曼從懷裡摸出小半包壓扁的、潮濕的香菸——這是她前天用撿到的一個銀手鐲換的,一直沒捨得抽。「換點消息。裡面……那些老爺們,是不是準備走了?」

  侍者眼睛一亮,搶過煙,嗅了嗅,小心地揣進懷裡。「算你識相。」他壓低聲音,「何止準備走,大部分早就把值錢東西運去88區了。就剩下幾個貪心的,還想最後撈一筆,把倉庫里快過期的合成糧和污染水高價賣給傻逼。」

  他啐了一口:「知道西邊塔炸了吧?他們早就收到報告了,屁都沒放一個。聽說……連最後一批運輸飛艇的座位都拍賣完了,最便宜的一個座位,要五十支純淨水或者等價武器彈藥。嘿,那些傻逼還在搶呢。」

  詩麗曼心往下沉。記憶印證: 堡壘總是從內部開始腐爛。

  「謝了。」她轉身欲走。

  「喂!」侍者叫住她,眼神閃爍,「你……模樣不錯。內城『紅浪漫』浴場還在招『服務員』,包吃住,雖然……但你懂。比在外面餓死強。我可以引薦……」

  詩麗曼回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侍者後面的話卡在喉嚨里。那眼神他見過,在那些真正殺過人的亡命徒眼裡。 她什麼都沒說,消失在垃圾堆的陰影中。

  記憶在灼燒: 第124世,她也面臨過類似「選擇」。那個秦燁把選擇權扔給她:「是做我腳下有口飯吃的狗,還是出去做可能隨時沒命的野狼?」她當時選了前者。這一世呢?

  傍晚,前往中央廣場難民營的路上。

  爆炸聲從遠處傳來,不是一聲,是緊密相連的三聲。地面猛地一晃。

  詩麗曼扶住殘牆,回頭。只見天際,剩餘三座輝光塔的方向,暗紅色的光柱沖天而起,交織成一張覆蓋蒼穹的、令人窒息的血網。

  緊接著,所有的光——遠處窗戶里搖曳的燭火,路上零星的手電,甚至天上黯淡的星光——仿佛都被那張網吸走了。絕對的黑暗籠罩下來,持續了漫長如永恆的三秒。

  黑暗褪去後,世界變了。

  曾經籠罩89區、給予人們脆弱安全感的蔚藍色防禦光膜,不見了。像被戳破的肥皂泡,無聲無息地消散。

  風,從城外毫無阻礙地吹進來。風裡帶著清晰的、無數重疊的嘶吼和貪婪的磨牙聲。

  「防……防禦網……」身邊一個男人呆呆地望著天空,手裡的破包袱掉在地上。

  「詭異……詭異進來了!!」尖叫聲撕裂了短暫的死寂。

  人群瞬間炸開,像沒頭蒼蠅一樣亂撞。詩麗曼被裹挾在恐慌的人流中,努力保持著平衡,目光急速掃視。記憶在尖叫: 失去秩序的人群是最大的危險!尋找堅固掩體!避免被踩踏!

  她看見路邊一輛側翻的卡車,貨廂已經空了。她逆著人流,奮力擠過去,翻身爬進貨廂底部的陰影里。

  剛躲好,就看到幾個身影逆著逃亡的人流,冷靜地沖向不遠處一個半塌的變電站小屋。他們動作協調,背著統一的鼓囊包裹。


  歸一教派! 詩麗曼幾乎瞬間確認。第124世記憶: 秦燁剿滅過一個歸一教派的小據點,那些狂信徒的眼神和行動模式,和這幾人一模一樣。

  幾分鐘後,那幾個從小屋出來,包裹空了。他們迅速分散,消失在混亂的街道中。

  緊接著,變電站發出過載的嗡鳴,然後爆炸,點燃了附近的建築。火光照亮了更多奔逃的、扭曲的面孔。詩麗曼看到,有人跑著跑著突然摔倒,四肢以怪異的角度反折,然後撲向旁邊的人撕咬。瘟疫在防禦消失後,失去了最後的抑制,開始全面爆發。

  地獄的大門,徹底洞開。

  深夜,89區東側邊緣,靠近通往88區主幹道的廢棄修理廠。

  詩麗曼帶著小芬和阿娟,如同三隻灰頭土臉的鼴鼠,躲在布滿油污的修車槽里。外面槍聲、爆炸聲、非人的嚎叫聲此起彼伏。修理廠的鐵皮屋頂不時被流彈擊中,發出「鐺鐺」的悶響。

  她們是跟著一小股相對冷靜的倖存者隊伍,一路廝殺、躲藏,才逃到這裡。隊伍原本有二十多人,現在只剩下不到十個。

  「詩姐,我們能出去嗎?」小芬在黑暗中發抖,聲音帶著哭腔。

  詩麗曼沒回答,她在傾聽,也在回憶。第124世的最後: 她和那個秦燁被困在一個類似的絕境。彈盡糧絕,外面全是喪屍。那個秦燁點了根煙(那時候他抽菸),對她說:「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都活不下去嗎?因為他們總等著別人來救,或者指望運氣。」

  「那我們呢?」當時的她問。

  「我們?」秦燁笑了,笑容冰冷,「我們只能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記住,末日裡沒有救世主,只有倖存者。」

  修理廠外傳來重型引擎的轟鳴,以及一種奇特的、能量武器發射的嗡鳴。不是89區守軍的聲音。

  詩麗曼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從破損的窗戶往外看。

  只見幾輛造型粗獷、改裝過的越野車和一輛重型卡車組成的車隊,正沿著主幹道邊緣快速清理零散的詭異和發狂的感染者。他們裝備精良,配合默契,動作乾淨利落,不像軍隊,更像專業的……狩獵隊或拾荒者。

  車身上,噴塗著一個她從未見過,卻在看到瞬間心臟驟停的徽記——一道簡單的雷霆閃電,環繞著堡壘輪廓。

  秦……秦燁……

  這個名字帶著第124世所有的屈辱、恐懼、扭曲的依賴,以及這一世聽到的種種傳說(那個從88區崛起,擁有神秘力量,甚至據說在時空亂流中歸來的男人),狠狠撞進她的腦海。

  是他的人?他來這裡幹什麼?回收?偵察?

  車隊沒有停留,迅速清理了前方障礙,朝著89區更深處、輝光塔廢墟的方向駛去。他們紀律嚴明,對路邊求救的難民視若無睹,只專注於自己的目標。

  詩麗曼看著車隊遠去,尾燈在煙塵中模糊。

  「詩姐?」阿娟輕輕碰了碰她。

  詩麗曼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記憶在對比: 第124世,她是那個依附強者的藤蔓,是秦燁復仇遊戲裡的一部分。這一世,她是掙扎求生的野草。

  「我們走。」她聲音沙啞卻堅定,「跟著他們來的方向,去88區。那裡……可能有活路。」

  「可是外面那麼多怪物……」

  「等天亮,等他們清理得差不多,我們找機會穿過去。」詩麗曼眼神銳利起來,屬於這一世詩麗曼的決斷在滋長: 「我們不能留在這裡等死。要活下去,就得抓住任何一點機會。」

  她最後看了一眼雷霆車隊消失的方向,眼神複雜難明。

  那裡有她不堪回首的過去,也可能有她飄渺未知的未來。

  但至少,那裡有「秩序」的影子。而在89區這片徹底燃燒的廢墟上,秩序,是比乾淨的水和食物更奢侈的東西。

  灰燼在夜風中打著旋上升,如同祭奠的紙錢。

  而詩麗曼,這朵從灰燼和輪迴記憶中掙扎長出的曼陀羅,決定向著那微弱卻真實的「秩序」之光,再次邁出逃亡的腳步。

  這一次,不為依附,只為生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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