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時光琥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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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燁睜開眼時,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寬大的雙人床上。

  首先感受到的是觸感——身下是冰涼順滑的絲質床單,細膩的纖維貼著皮膚滑過,像流動的水。他微微側頭,枕套是同樣的材質,繡著暗紋的永生花圖案,在晨光中泛著珍珠般柔和的光澤。

  房間很寬敞,裝潢是典型的田園風格。原木色的地板,米白色的牆面,一扇落地窗開向陽台,紗簾被晨風吹得微微拂動。窗前放著一把藤編搖椅,旁邊的小圓桌上擺著插滿野花的花瓶和幾本攤開的書。

  還有一個半透明的琥珀擺件,一隻蝴蝶被封在這琥珀中,翅膀上的花紋依舊艷麗,還保持著它生前栩栩如生的飛行姿態,像是困在時間裡的標本!

  床的對面是一排深色胡桃木衣櫃,櫃門上鑲嵌著橢圓形的鏡子。牆角立著一盞落地燈,燈罩是手繪的鳶尾花圖案,與床品呼應。

  一切都太過完美——完美得像家居雜誌上精心布置的樣板間。

  秦燁緩緩轉頭,看向枕邊。

  一個女人背對著他側臥,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灑在她的身上,絲質睡衣的淡紫色在晨光中泛著柔和的光暈。

  聖潔、溫馨而美好。

  她的肩帶半滑落,露出肩胛骨柔美的線條,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能看到淡青色的血管紋路。長發散在枕上,微微捲曲的發梢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忽然翻了個身。

  秦燁看到了她的臉。

  下頜線乾淨利落,脖頸修長,鎖骨凹陷的弧度精緻得像藝術品。鎖骨位置有一個銜尾蛇的紋身,紋身只有拇指指甲蓋大小,卻在她白皙的皮膚映襯下,分外惹眼。

  她睡得很沉,睫毛濃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嘴唇微張,唇色是自然的淡粉。

  美得驚心動魄。

  但秦燁確定——189世的輪迴記憶中,從未見過這張臉。

  這是個完全陌生的女人。

  秦燁坐起身,喉嚨幹得發痛。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水,清澈透明,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理性在尖叫:別喝!記憶斷層,環境未知,這水可能有問題!

  但身體的本能更強烈:喝!喉嚨在灼燒,乾渴像火一樣燒灼著食道!

  他的手伸向杯子,指尖觸到冰涼玻璃的瞬間,微微顫抖。

  最終,他放下了杯子。

  克制。隱忍。

  秦燁的嘴角卻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不是微笑,是興奮。那種面對未知危險時,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近乎病態的興奮。

  來了。又來了。

  末日之下,最可怕的從來不是那些面目猙獰的怪物,而是這種——看起來正常得過分、美好得虛假的場景。它們不攻擊你的肉體,它們蠶食你的意志,讓你沉溺,讓你遺忘,讓你心甘情願地變成溫順的羔羊。

  腦海里那十幾個平時吵吵嚷嚷的人格,此刻異常安靜。

  死寂。

  秦燁環視這個房間。這完全符合他曾經——在某個早已遺忘的和平年代——對「家」的所有幻想:溫暖、舒適、安全,還有一個完美的伴侶。

  可理性在冷笑:家?末世里最不該有的奢侈。而他秦燁,更是最不該擁有家的那類人——一個雙手沾滿血污、在189個末日裡掙扎求生的怪物。

  沒有危險的氣息。

  這才是最危險的信號。

  秦燁轉身,目光落在身後的牆壁上。

  那裡掛著一幅巨大的婚紗照。

  照片上的女人穿著潔白的婚紗,頭紗輕輕攏在腦後,臉上是溫柔沉靜的微笑,眼神里盛滿幸福。而她身邊,穿著黑色西裝、打著領結、一隻手搭在她肩上、另一隻手與她十指緊扣的男人——

  是秦燁自己。

  照片裡的他笑得那麼自然,那麼……陌生。那笑容里沒有末世磨礪出的陰鬱,沒有輪迴沉澱的滄桑,只有一種純粹的、屬於普通男人的滿足。

  秦燁盯著照片,困惑像藤蔓一樣纏繞上心頭。

  他從未拍過這樣的照片。從未。

  床頭柜上,一隻金色的懷表靜靜躺著。秦燁拿起來,入手沉甸甸的。表殼是純金打造,雕刻著繁複的藤蔓花紋。翻到背面,一行花體英文刻在那裡:


  Q. Love L. Forever

  (秦,愛,黎,永遠)

  字母中間,與藤蔓花紋交織的,依舊是那神秘而詭異的銜尾蛇圖騰,與女人鎖骨處的紋身如出一轍。

  黎?黎……黎沢惠……

  秦燁腦海中突然閃過這三個字,不是搜腸刮肚的那種記起來,而是意識聚焦到某處隱秘而陰暗的角落,意識的光柱突然掃到的這三個字。

  黎沢惠,這應該就是女人的名字!

  金色懷表的指針永遠停在七點一刻。

  不,不是「停」——秦燁湊近細看,秒針在微微顫動。它偶爾向前跳一格,又滑回原地,甚至偶爾倒退。錶盤下的齒輪發出細微的、不規律的咔噠聲,像垂死者的喘息。

  這不是懷表壞了。

  是時間本身,在這裡壞了。

  「你醒了?」柔軟的聲音從身旁傳來。

  秦燁轉頭,對上一雙剛剛睜開的眼睛。琥珀色的瞳孔,在晨光中清澈見底,此刻正盛滿溫柔與憐愛,專注地望著他。

  女人也坐起身,絲質睡衣的領口隨著動作敞開一些。她自然地伸手環住秦燁的脖子,下巴擱在他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他耳廓。

  「上次分別時你說,無論如何都會回來。」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幽怨,一絲撒嬌,「你果然沒有騙我……沒有騙我們。」

  「我們」?秦燁捕捉到這個複數詞。

  一股獨特的香水味縈繞在鼻尖——前調是柑橘和佛手柑的清新,中調慢慢透出茉莉和晚香玉的甜暖,尾調是雪松和麝香的沉穩。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仿佛在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裡埋藏著。

  秦燁的身體僵硬了一瞬。

  他不習慣這樣的親密接觸,本能地排斥。但與此同時,他的手卻像擁有自己的記憶般抬起來,輕輕搭上女人的手腕,拇指自然地、溫柔地摩挲著她稜角分明的下頜線。

  動作熟稔得像做過千百遍。

  「哎呀,癢……」女人輕笑著躲閃,眼睛彎成月牙,「你還是老樣子……」

  試探的時候到了。

  秦燁整理思緒,聲音故意放得有些飄忽:「我……我離開多久了?」

  女人的動作頓住。

  她鬆開環抱的手臂,轉而抓住秦燁的手,讓他正面對著自己。她的表情認真起來,雙手捧住他的臉,眼睛深深看進他眼底。

  「你忘了?」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困惑,「時間在這裡……早就失去意義了。」

  她的拇指撫過秦燁的眉骨,眼神里浮現擔憂:「你是不是又失憶了?藥呢?你沒有按時吃藥?」

  藥。

  這個字像鑰匙,瞬間打開了秦燁這一世最初的記憶——那個出租屋裡,床頭柜上的棕色藥瓶,那些白色的小藥丸。

  「我……藥……」秦燁順著她的話,聲音刻意含糊,「吃完了……」

  女人瞭然地點點頭。

  她忽然翻身,跨坐到秦燁腿上。絲質睡衣的下擺隨著動作滑到大腿根部,露出光潔如玉的肌膚。她俯身去拉床頭櫃的抽屜,一邊肩帶徹底滑落,飽滿的曲線在薄薄衣料下呼之欲出,隨著動作微微晃動。

  春光毫無防備地撞進秦燁眼裡。

  他喉結滾動,克制地咽了口唾沫。身體的反應誠實而迅速——某種深層的、肌肉記憶般的本能被喚醒了。

  女人拉開抽屜,拿出一個棕色藥瓶。

  和出租屋裡那個,一模一樣。

  與此同時,她顯然感受到了身下秦燁身體的變化。她的動作微微一頓,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轉瞬即逝的笑意——那笑意里摻雜著得意,還有某種難以言喻的、陰謀得逞般的滿足感。

  她伸手,掌心貼上秦燁滾燙的臉頰,眼神玩味:「雖然你又又又失憶了……但看來你的身體,倒還記得我。」

  「這話聽起來,」秦燁老臉一紅,尷尬地動了動,「像是在罵我是個渣男。」

  「難道不是?」女人挑眉,笑意更深了。她把藥瓶遞到他面前,「先把藥吃了。」

  秦燁接過藥瓶,卻舉起另一隻手裡的懷表:「這個……壞了?」

  「你忘了?」女人擰開藥瓶,倒出四粒白色藥丸,攤在掌心,另一隻手端起水杯,「這是咱們訂婚時一起去定製的。後來小鎮出事故之後就壞了,還是你說『就算修好了也沒用』,就一直沒拿去修。」


  她將藥和水杯遞到秦燁面前,眼神溫柔卻不容拒絕:「你不在小鎮的時候,每當我想你,就會拿出來看看。」

  「吃藥吧。我去做早飯。」她起身,絲質睡衣隨著動作如流水般滑過身體曲線,「吃完藥趕緊起床洗漱,記得刮鬍子。衣服已經熨好掛在客廳了。一會兒吃完飯,我陪你去見鎮長和長老——他們想跟你聊聊。」

  她說著話,像是在習慣性地盡一個賢妻每日應盡的義務。

  「哦……好。」秦燁接過藥丸和水杯。

  他當著她面,將藥丸放進嘴裡,喝了一口水,做了個明顯的吞咽動作。

  女人的目光一直緊緊盯著他的喉嚨,直到確認他咽下去了,才露出滿意的笑容。她俯身,在秦燁額頭印下一個輕柔的吻。

  「快點哦。」她轉身走向廚房,腳步輕快。

  秦燁面無表情地起身,走進衛生間。

  關上門,掀開馬桶蓋,他將含在舌下的四粒藥丸和那口水一起吐了進去,按下沖水鍵。

  然後他走到洗手台前,看向鏡子。

  鏡中的男人鬍子拉碴,眼底有疲憊的血絲。秦燁摸了摸下巴——胡茬的長度,大約是三到四天未刮的樣子。

  他的記憶斷層,正好也是三到四天。

  最後清晰的記憶,是那晚在長壽鎮外圍值夜時,那股無法抗拒的昏沉睡意。

  所以……這三天裡,他進入了這個小鎮?還多了個「妻子」?拍過婚紗照?生活過?

  時間錯亂?記憶篡改?還是某種……高維度的精神侵蝕?

  女人剛才的話里信息量很大:

  她自稱是他的伴侶,兩人似乎在這裡生活過。

  「小鎮出過事故」——什麼事故?

  「時間在這裡失去意義」——與懷表的異常吻合。

  鎮長和長老要見他。

  秦燁打開水龍頭,用冷水撲了撲臉。

  既來之,則安之。

  至少目前,這個「妻子」沒有表現出敵意。而這個看似完美的小鎮,必然藏著這個時空亂流的核心秘密。

  他需要情報。需要了解這裡的規則。

  而最好的切入點,就是去見見那位「鎮長和長老」。

  秦燁看向鏡子,開始刮鬍子。鋒利的刀片刮過皮膚,帶走胡茬,露出熟悉又陌生的、屬於「這個場景」的臉。

  窗外的陽光很明媚,鳥鳴聲隱隱傳來。

  一切都太正常了。

  正常得令人毛骨悚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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