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稜鏡中的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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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秦先生……我怕……我想回家……」說這話的是雅菲,周圍活過來的詭異樹木已經將這位末世前的金融女,末世後的首席女拍賣師嚇得近乎崩潰,「我妹妹還在等我,我不想死。」

  隨著她這麼說,四周的水塘中瞬間出現一攤攤的綠色軟泥怪,幻化成她妹妹雅雯的樣子,癱軟的形態似乎難以支撐,歪歪扭扭地朝著眾人圍攏過來。

  「快!上雷霆戰車,闖出去。」秦燁竭力保持意志,對眾人喝道。

  眾人迅速上車,還好雷霆戰車有自動駕駛,不然現在秦燁的狀態,實在不適合開車。

  「大家保持冷靜克制,不要胡思亂想應該就沒事兒。」秦燁提醒眾人。

  綠洲明顯是在折射眾人的思想和記憶,秦燁現在生怕在場的人中有人會想像出什麼大恐怖出來,那就難搞了!

  至於沒事兒,那當然是謊言,是秦燁在安撫眾人。

  他選擇進入綠洲生態圈的中心,是因為在多重輪迴的記憶碎片中,有一片與眼前景象驚人重合——那是他在某一次重生中,誤入某個「活體生態圈」的記憶殘片。

  那些記憶混亂不堪,夾雜著尖叫、融化的身體、以及樹木長出人臉的幻象。

  深入綠洲的過程,像是在穿過一面緩慢旋轉的稜鏡。雷霆戰車每走十米,周遭的環境就會發生微妙而驚悚的變化。

  周圍的樹木伸出無數的藤蔓,伸向雷霆戰車的車身,車輪和車頂。

  如果任由這些藤蔓纏繞過來,那麼雷霆戰車遲早要趴窩,到時候所有人都要交代在這兒。

  林曉打開車門,跳上車頂,左右開弓,雙槍齊射。

  砰砰砰~雙槍噴射出火舌,擊退了一波又一波的藤蔓。

  彈殼叮叮噹噹掉落在車頂,像是命運的最後交響。

  林曉發現自己的影子不再遵循物理定律。當她舉槍瞄準前方扭曲的灌木時,影子卻自行抬起「手臂」,指向左側完全不同的方向。

  那是她的火力無法覆蓋,但是有藤蔓襲來的方向。

  第三次忽略影子的指示後,她的褲腿被突然竄出的藤蔓纏住,那些藤蔓末端長著細密的、類似牙齒的結構。

  「你的影子在試圖保護你。」

  「碾過去!將它們統統碾碎!」

  「完了!我們統統都要交代在這兒!」

  秦燁的聲音時而重疊,像是兩三個人在同時說話——學者人格、戰士人格、還有某個特別悲觀的人格在輪流主導。

  雷霆戰車一路衝撞,將圍攏過來的軟泥怪撞得稀碎!

  然而,這些被撞碎的軟泥怪又重新聚集起來,竟然模仿雷霆戰車,組成一輛綠色的,外觀跟戰車神似的仿生雷霆戰車,跟秦燁的這輛雷霆戰車並駕齊驅!

  眼看林曉一個人支撐不住,齊雁也跳上車頂,加入了戰局。

  她用那把精緻匕首砍斷一根又一根襲來的藤蔓,無意間瞥了一眼自己的匕首。

  刀面上,一個陌生人的臉龐越來越清晰:一個年輕男子,眼神驚恐,嘴巴無聲地開合,像是在重複某個詞。

  「他在說什麼?」林曉問。

  她的鷹眼視覺此刻成了負擔,能看到普通人看不見的折射層:空氣中漂浮著淡綠色的數據流般的紋路,樹木的細胞結構在緩慢重組,甚至能看到每個人身體周圍有一圈正在「揮發」的彩色光暈——那是他們被綠洲折射出的「本質信息」。

  「他在說『不要看湖』。」秦燁翻譯道。這不是聲音,而是某個輪迴中他學過的唇語記憶在起作用。

  林婉在一旁虛弱地補充:「我的序列能力...被折射後...能隱約感受到這片森林的『情緒』...它在好奇,像一個剛出生的孩子在解剖青蛙...」

  這個比喻讓所有人不寒而慄。

  他們繼續前進,折射現象越來越個人化、深層化。

  經過一片蕨類植物叢時,林曉突然僵住。那些蕨類葉子的背面,長滿了微小的眼睛——和她鷹眼序列覺醒時,瞳孔中曾短暫出現過的紋路一模一樣。這是她的視覺能力被綠洲「採樣」後,折射到植物上的表現。

  「它在學習我們,」秦燁的學者人格分析,「然後複製、扭曲、再創造。這不是惡意,至少不是人類理解的惡意。這是一種...生態層面的好奇心。」


  「我不在乎它好不好奇,」齊雁冷冷地說,她的影子此刻正死死按住一株想要纏住她腳踝的食肉植物,「我只想知道怎麼讓它停下。」

  前方出現了一片空地,中央是一個小小的池塘。水面平靜如鏡,但映出的不是天空,而是完全不同的景象:一座城市的廢墟,猩紅迷霧繚繞,正是秦燁出發的趙城。

  那座秦燁末世前生活的,末世後半個月被鏡中魔鏡像世界詭異吞噬的趙城。

  「這是...」林曉湊近水面。

  「別看!」秦燁和石岳同時喊道,但已經晚了。

  水面突然沸騰,無數蒼白的手臂從水中伸出,抓向林曉。那些手臂的皮膚上,密密麻麻地紋著林曉自己鷹眼序列的符紋。

  齊雁的反應快得驚人。他沒有攻擊那些手臂,而是將林婉輕輕放下,然後整個人沖向池塘,匕首狠狠刺入水底。不是刺向手臂,而是刺向水中的倒影——那個倒映出的林曉的影子。

  水中的倒影和林曉的動作,並不同步,像是擁有了它自己的意識。

  匕首入水的瞬間,整個池塘的影像劇烈扭曲。手臂僵住,然後化為渾濁的泡沫消散。水面恢復平靜,倒影變成正常的森林天空。

  「折射的節點,」秦燁喘著氣解釋,「攻擊倒影,能影響現實...這是某種象徵邏輯。」

  「你怎麼知道?」齊雁盯著他。

  秦燁的左眼冷靜,右眼恐慌:「我...其中一個我,在某次輪迴中遇到過類似的空間扭曲。那是歸一教派的某個儀式場,他們通過破壞象徵物來影響現實...這片綠洲的邏輯,和那個很像,但更...自然,更原始。」

  林婉掙扎著站起,她的手指輕輕撥動空氣,仿佛在彈奏無形的琴弦。「我能感覺到...核心不遠了。那裡的『歌聲』很強...很多聲音疊在一起...」

  她描述的「歌聲」,秦燁通過多重人格的感知也能隱約捕捉到。那不是聲音,而是存在本身的振動頻率。在他的意識中,上百個輪迴記憶正在比對這種振動模式。

  *「類似第七十三世的蟲巢意識...」*

  *「不,更像第一百零四世的夢境領域...」*

  *「你們都錯了,這是『生態神國』的雛形,我在第四十二世的歷史碎片裡讀過...」*

  這些人格爭吵著,但逐漸達成一個共識:這片綠洲,可能是某種正在誕生的「生態詭異」——不是外來的污染,而是地球生態系統自身在猩紅規則下的畸變覺醒。它沒有善惡概念,只是在笨拙地嘗試理解、整合進入它領域的一切生命形式。

  整個綠洲,在秦燁他們這些外來者闖入之後,與其說是它在嘗試理解、融合,更不如說它其實是在學習和進化,又或者有著某種更原始、更崇高的,人類無法理解的終極意義。

  「如果是這樣,」秦燁的學者人格總結,「那麼『人長在樹上』可能不是懲罰,而是...它試圖『保存』我們的方式。以一種它理解的方式。」

  通過折射個體的基因、思想和記憶來保存個體,這個想法比單純的惡意更令人恐懼。

  繼續前進半小時後,森林的密度突然降低。光線從翠綠變為一種柔和的乳白色。他們走出樹林,來到了一片開闊地。

  眼前是一個湖,不大,湖水是詭異的銀白色,粘稠如汞。湖心有一座小島,島上只生長著一棵樹。

  那棵樹讓所有人忘記了呼吸。

  樹幹粗壯,樹皮光滑如人的皮膚,呈現出淡淡的肉粉色。樹枝伸展的姿態優美得不自然,每一根枝椏的末端,都「結」著一個人。

  不是懸掛,不是捆綁,而是那些人的下半身與樹枝完全融合,皮膚木質化,血管變成葉脈般的紋路延伸進樹枝內部。

  上半身則保持人形,有的低垂著頭,有的仰面向天,眼睛都閉著,表情安詳如沉睡。

  秦燁一眼就看到了熟悉的面孔:車隊裡最早失蹤的幾個人,還有那個在「紙哭童」事件中發瘋自盡的阿寶父親。

  有雙胞胎兄弟阿龍、阿虎,有暴發戶趙琨,有女網紅柳綿綿,甚至還有已經死去的路遠!

  他們都還「活著」,胸膛微微起伏,但顯然已經不再是人類。

  樹的頂端,最粗壯的主枝上,融合著三個人:一個老人,一個中年婦女,一個孩童。他們的身體以不可能的角度纏繞在一起,又分別延伸出枝條,像是某種扭曲的家庭樹譜。


  「人參果樹...」林曉喃喃道。

  「不只是人,」齊雁舉起望遠鏡,聲音僵硬,「看樹枝分叉的地方。」

  在那些融合人體的關節處,樹枝上生長著不是葉子,而是各種器官:獨立搏動的心臟、緩慢開合的眼球、微微顫抖的肺葉...甚至有一些枝頭掛著完整的人類肢體,手指在微風中無意識地顫動。

  齊雁將受傷的林曉小心放下,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怎麼破壞?」

  秦燁沒有回答。他的所有意識都被那棵樹吸引了。不只是因為它的恐怖,更是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共鳴。

  在他的上百世輪迴中,每次死亡,意識都會回歸熔爐,然後重生。某種程度上,他不也是一棵「樹」上結出的果實嗎?只不過那棵樹是時間,是輪迴本身。

  就在這時,湖心島上的樹,動了。

  所有融合在樹上的人,在同一刻睜開了眼睛。不是幾十雙眼睛,而是幾百雙——那些掛在枝頭的獨立眼球也同時轉向,瞳孔聚焦在湖邊的幾人身上。

  樹幹中央,樹皮裂開一道縫隙,緩緩張開,露出一個巨大的、由樹瘤和人臉碎片組成的「口器」。

  它說話了。

  聲音不是從口器發出,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由他們最熟悉的語言和音色組成:

  **「更...多...樣...本...」**

  **「歡迎...加入...收藏...」**

  **「你們...很...特別...」**

  **「尤其是...你...」**

  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秦燁。

  **「你身上...有太多...『自己』...」**

  **「像一面...打碎的鏡子...」**

  **「讓我們...幫你...整理...」**

  湖面開始波動。銀白色的粘稠湖水升起,形成一道道橋樑,向岸邊延伸。

  戰鬥,不可避免。

  但秦燁知道,物理攻擊對這樣的存在可能毫無意義。它本身就是一片生態圈,一個完整的系統。摧毀樹,可能意味著摧毀整片綠洲,包括那些可能還存有意識的融合者。

  甚至連他們這些現在看似完好的個體,都有可能在這場毀滅中被吞噬、湮滅。

  詭異不可殺,除非序列超凡!但是某些詭異,連序列超凡都不可殺,因為他們本身就是這個世界亘古存在的,平日裡被我們人類忽略的,還未被認識到的規則。

  秦燁此刻根本顧不上開戰!

  更重要的是,秦燁意識中的上百個人格,此刻產生了嚴重的分裂。

  *「戰鬥!摧毀它!這是唯一的方法!」*(戰士人格)

  *「不!溝通!理解!它是生態的意志!」*(學者人格)

  *「逃跑!現在!我經歷過類似的情況,全死了!」*(恐懼人格)

  *「讓它吸收我們!也許那才是進化!」*(某個徹底瘋掉的人格)

  秦燁抱住頭,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他的身體表面開始浮現出淡綠色的紋路,那是綠洲的折射已經開始深入他的細胞層面。

  齊雁看了他一眼,做出了決定。

  「胡莉莉,林曉,帶林婉和秦燁後撤。我拖住它。」

  「你拖不住,」林曉冷靜地檢查彈藥,「我們一起...」

  「這是命令,」齊雁打斷她,轉過身,臉上刀疤在乳白色光線下猙獰如活物,「我是帶隊隊長,這是我的職責。」

  但湖心樹不打算放過任何人。

  樹枝開始延長,那些融合的人體如同傀儡般活動起來,手臂拉長成藤蔓,嘴巴張開,噴吐出帶著麻醉效果的孢子云。

  銀白色的湖水湧上湖岸,所過之處,地面開始「活化」,長出更多眼睛、嘴巴、手指。

  林婉掙扎著站直,深吸一口氣,開始歌唱。這一次不是序列能力,而是一首古老的、沒有固定歌詞的民謠旋律。歌聲清澈,穿透孢子云,讓那些延伸的樹枝稍稍停滯。

  「它在...猶豫...」林婉邊唱邊說,「它喜歡...我的『聲音』...」

  秦燁猛地抬頭,分裂的眼中閃過一絲靈光。


  「聲音...樣本...收藏...」

  他理解了。

  這片綠洲,這個生態詭異,它不是在攻擊,而是在...「採集」。像孩子捕捉蝴蝶,像學者收集標本。它想要的是多樣性,是獨特的生命形式,是美麗的「圖案」。

  而他們每個人,都是一件潛在的藝術品。

  尤其是秦燁——一件打碎後又被粗糙粘合的藝術品。

  「我有一個計劃,」秦燁說,他的聲音這次沒有重疊,而是罕見地統一了,「但需要你們所有人...包括所有『我』的配合。」

  他看向湖心樹,看向那棵渴望收藏的人參果樹。

  「你想要樣本?想要多樣性?」秦燁向前一步,他的身體上,綠洲折射的紋路開始發光,「我給你看...真正的『破碎與重組』。」

  「我給你看...上百種死法,上百種活法,上百個『秦燁』。」

  「但作為交換...」

  秦燁的嘴角勾起一個瘋狂的笑容。

  「我要借你的『稜鏡』一用。」

  「我要把我的上百個自己...重新整合。」

  湖心樹的所有眼睛都瞪大了。

  它聽懂了。

  樹枝上的上百張人臉,包括那些單獨的口器,全都爆發出類似孩童的欣喜若狂。

  「太好了!快……拿來給我看……我要學習……升級……進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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