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母親
下降的過程比陳野預想的更長。
深坑的邊緣是參差的混凝土斷裂層，像被巨獸撕咬過的傷口。陳野沿著一條鏽蝕的消防梯向下，梯子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但振金左臂的重量被錨的能量場均勻分散，梯子勉強承受住了。
三個黑箱單元無聲地跟隨著，他們的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攀爬，而是近乎飄浮。腳掌每次接觸梯級都輕得像羽毛，仿佛重力在他們身上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B-7在陳野肩側懸浮，六隻眼睛全部開啟到最大功率，但傳遞來的信息越來越少。隨著深度增加，規則干擾呈指數級上升，它的感知範圍從五十米壓縮到二十米，再到十米。現在，它只能勉強監測到陳野周圍五米的區域。
【深度：負四十二米/接近地下第三層/規則混亂指數：15.7/超過測量上限】
陳野沒有回應。他只是在每一層停下，用手電照射周圍的狀況。
地下第一層是停車場。數百輛汽車整齊排列，但全部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有些車門開著，座位上還留著個人物品——背包、水杯、小孩的玩具。灰霧降臨那天，這裡的人可能正在下班取車，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地下第二層是檔案室。無數文件櫃傾倒在地，紙張散落一地，被十三年歲月侵蝕成脆黃的碎片。陳野踢到一本工作手冊，封面上的姓名欄寫著「林薇」。他撿起來翻開，字跡已經模糊，但最後一頁的日期清晰可辨：2035年3月17日。灰霧降臨前三天。
林薇。那個嵌在共鳴塔井壁里的女人。她曾經在這裡工作，在這裡寫下最後一頁工作筆記，然後被選中成為普羅米修斯項目的β-03，最終死在幾百公里外的井壁中，臨死前說「讓我作為林薇死去」。
陳野把手冊放回原處。
地下第三層開始出現異常。
這一層原本應該是實驗室區域，但現在，走廊兩側的牆壁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類似生物膜的物質。那物質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幽藍螢光，表面有細密的光點緩慢游移，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神經末梢。
黑箱單元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反應。中間那個走到膜前，抬起手，手指輕輕觸碰膜的表面。
膜沒有抗拒。相反，它主動分開一個缺口，剛好容納一個人通過。
「它認識你們。」陳野說。
中間那個沒有回應，但它的面罩網格閃爍了一下，那個模糊的聲音再次在陳野意識中響起：
「這裡……是我們的……出生地。」
它邁入缺口。另外兩個緊隨其後。陳野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
膜後是另一個世界。
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至少有三個籃球場那麼大。空間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覆蓋著那種幽藍的生物膜，膜下有無數管道狀的脈絡在搏動，像心臟的血管網絡。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狀物體。
那球體直徑約五米，表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內部有無數光點流動。它的核心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深藍色的光團在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動整個球體的光點同步閃爍。
最詭異的是，球體表面浮現著無數張臉。
不是雕刻，不是投影，是真正的臉——人類的五官輪廓在球體表面起伏，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有的嘴巴張合卻發不出聲音。那些臉緩慢移動，互相擠壓、融合、分離，像活著的液態蠟像。
B-7的警告尖銳到刺耳：【檢測到序列4規則生命體！核心意識強度無法估量！建議：立即撤離！】
陳野沒有動。他看著那些臉，在其中一張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輪廓。
林薇。
共鳴塔那個女人。β-03。此刻她的臉正在球體表面緩緩浮現，眼睛睜開，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疲憊。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野意識中響起：
「你來了。」
不是B-7那種經過解碼的信息傳遞，是真正的、清晰的、像面對面交談一樣的語言。這個聲音同時帶著無數人的音色——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
陳野的振金左臂光芒暴漲！錨進入最高防禦狀態！熔爐核心在深處轟鳴，銀色物質蓄勢待發！
但那個聲音繼續說：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想知道。」
球體表面的臉群開始移動，所有的眼睛都轉向陳野。幾百雙眼睛同時盯著他，那種壓力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但陳野只是站著，振金左臂的光穩定如恆星。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外面。」那聲音說，「灰霧之外，還有活著的人類嗎？他們在做什麼？他們還在互相殺戮嗎？他們還記得我們嗎？」
陳野沉默了幾秒。
「有。很多。他們在公路上流浪，躲避詭異，爭奪物資。他們記得舊世，但已經沒時間懷念了。活著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
球體內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嘆息。
「和我想的一樣。」那聲音說，「我也活著。活在地下第七層，十三年。用這些——」光點掃過球體表面的臉群，「用他們的意識碎片，維持著最後的理智。沒有他們，我早就瘋了。」
「你是誰？」
「我？」那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是自嘲，「我不知道。我曾經是人類，叫沈雲。東南研究所的所長，普羅米修斯項目的總負責人。灰霧降臨那天，我在核心反應室做最後一次試驗。然後規則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
球體微微收縮，表面的臉群同時扭曲，像在經歷巨大的痛苦。
「只有我，和核心反應堆融合了。我的身體沒了，意識困在這些殘骸里。這些——」光點掃過臉群，「是我的同事們。他們死後，意識碎片被反應堆吸收，和我困在一起。我們共享記憶，共享痛苦，共享孤獨。十三年了。」
深坑的邊緣是參差的混凝土斷裂層，像被巨獸撕咬過的傷口。陳野沿著一條鏽蝕的消防梯向下，梯子每踩一步都會發出令人牙酸的金屬呻吟，但振金左臂的重量被錨的能量場均勻分散，梯子勉強承受住了。
三個黑箱單元無聲地跟隨著，他們的移動方式很奇怪——不是攀爬，而是近乎飄浮。腳掌每次接觸梯級都輕得像羽毛，仿佛重力在他們身上只有正常人的三分之一。
B-7在陳野肩側懸浮，六隻眼睛全部開啟到最大功率，但傳遞來的信息越來越少。隨著深度增加，規則干擾呈指數級上升，它的感知範圍從五十米壓縮到二十米，再到十米。現在，它只能勉強監測到陳野周圍五米的區域。
【深度：負四十二米/接近地下第三層/規則混亂指數：15.7/超過測量上限】
陳野沒有回應。他只是在每一層停下，用手電照射周圍的狀況。
地下第一層是停車場。數百輛汽車整齊排列，但全部覆蓋著厚厚的灰塵。有些車門開著，座位上還留著個人物品——背包、水杯、小孩的玩具。灰霧降臨那天，這裡的人可能正在下班取車，然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地下第二層是檔案室。無數文件櫃傾倒在地，紙張散落一地，被十三年歲月侵蝕成脆黃的碎片。陳野踢到一本工作手冊，封面上的姓名欄寫著「林薇」。他撿起來翻開，字跡已經模糊，但最後一頁的日期清晰可辨：2035年3月17日。灰霧降臨前三天。
林薇。那個嵌在共鳴塔井壁里的女人。她曾經在這裡工作，在這裡寫下最後一頁工作筆記，然後被選中成為普羅米修斯項目的β-03，最終死在幾百公里外的井壁中，臨死前說「讓我作為林薇死去」。
陳野把手冊放回原處。
地下第三層開始出現異常。
這一層原本應該是實驗室區域，但現在，走廊兩側的牆壁覆蓋著一層半透明的、類似生物膜的物質。那物質在黑暗中發出微弱的幽藍螢光，表面有細密的光點緩慢游移，像某種巨大生物的神經末梢。
黑箱單元第一次有了明顯的反應。中間那個走到膜前，抬起手，手指輕輕觸碰膜的表面。
膜沒有抗拒。相反，它主動分開一個缺口，剛好容納一個人通過。
「它認識你們。」陳野說。
中間那個沒有回應，但它的面罩網格閃爍了一下，那個模糊的聲音再次在陳野意識中響起：
「這裡……是我們的……出生地。」
它邁入缺口。另外兩個緊隨其後。陳野深吸一口氣，也跟了進去。
膜後是另一個世界。
走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巨大的圓形空間——至少有三個籃球場那麼大。空間的牆壁、天花板、地板全部覆蓋著那種幽藍的生物膜，膜下有無數管道狀的脈絡在搏動，像心臟的血管網絡。空間的中央，懸浮著一個巨大的球狀物體。
那球體直徑約五米，表面是半透明的乳白色，內部有無數光點流動。它的核心處，有一個拳頭大小的、深藍色的光團在緩慢旋轉，每一次旋轉都帶動整個球體的光點同步閃爍。
最詭異的是，球體表面浮現著無數張臉。
不是雕刻，不是投影，是真正的臉——人類的五官輪廓在球體表面起伏，有的睜著眼睛，有的閉著，有的嘴巴張合卻發不出聲音。那些臉緩慢移動，互相擠壓、融合、分離，像活著的液態蠟像。
B-7的警告尖銳到刺耳：【檢測到序列4規則生命體！核心意識強度無法估量！建議：立即撤離！】
陳野沒有動。他看著那些臉，在其中一張上看到了似曾相識的輪廓。
林薇。
共鳴塔那個女人。β-03。此刻她的臉正在球體表面緩緩浮現，眼睛睜開，看向他。
那雙眼睛裡沒有惡意。只有疲憊。
然後她的嘴唇動了，一個聲音直接在陳野意識中響起：
「你來了。」
不是B-7那種經過解碼的信息傳遞，是真正的、清晰的、像面對面交談一樣的語言。這個聲音同時帶著無數人的音色——男人、女人、老人、孩子——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詭異的和聲。
陳野的振金左臂光芒暴漲！錨進入最高防禦狀態！熔爐核心在深處轟鳴，銀色物質蓄勢待發！
但那個聲音繼續說：
「別怕。我不會傷害你。我只是……想知道。」
球體表面的臉群開始移動，所有的眼睛都轉向陳野。幾百雙眼睛同時盯著他，那種壓力足以讓普通人精神崩潰。但陳野只是站著，振金左臂的光穩定如恆星。
「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外面。」那聲音說，「灰霧之外，還有活著的人類嗎？他們在做什麼？他們還在互相殺戮嗎？他們還記得我們嗎？」
陳野沉默了幾秒。
「有。很多。他們在公路上流浪，躲避詭異，爭奪物資。他們記得舊世，但已經沒時間懷念了。活著就已經耗盡所有力氣。」
球體內的光點閃爍了一下，像是在嘆息。
「和我想的一樣。」那聲音說，「我也活著。活在地下第七層，十三年。用這些——」光點掃過球體表面的臉群，「用他們的意識碎片，維持著最後的理智。沒有他們，我早就瘋了。」
「你是誰？」
「我？」那聲音里第一次出現了情緒波動，是自嘲，「我不知道。我曾經是人類，叫沈雲。東南研究所的所長，普羅米修斯項目的總負責人。灰霧降臨那天，我在核心反應室做最後一次試驗。然後規則爆炸了。所有人都死了。只有我……」
球體微微收縮，表面的臉群同時扭曲，像在經歷巨大的痛苦。
「只有我，和核心反應堆融合了。我的身體沒了，意識困在這些殘骸里。這些——」光點掃過臉群，「是我的同事們。他們死後，意識碎片被反應堆吸收，和我困在一起。我們共享記憶，共享痛苦，共享孤獨。十三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