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廢墟圓舞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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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豆大的火光在儀錶盤上跳動,如同垂死恆星最後的喘息,將陳野臉上那道疤痕和深陷的眼窩映照得忽明忽暗。時間在寒冷、疼痛和與幻覺拉鋸的煎熬中,被拉長成一條布滿荊棘的繩索,每前進一寸都刮掉一層皮肉。肋下的鈍痛已經麻木,變成一種持續不斷的、沉重的存在感,提醒他身體正在失血的邊緣搖搖欲墜。

  地底的嗡鳴並未消失,只是退回了意識的背景層,像深海傳來的、永不停歇的低頻噪音。那種被龐然巨物無意間「瞥見」的冰冷感也淡化了,或許是微弱火光帶來的心理安慰,或許是身體與精神都瀕臨極限,無力再維持那種高強度的恐懼。

  他全部的意志,都用來對抗昏睡的誘惑,維繫著那一絲清醒的細線。視線牢牢鎖定那點隨時可能熄滅的火光,呼吸壓得極低,像冬眠的蛇。背包放在觸手可及的地上,匕首橫在膝頭,灰布袋貼著皮膚,傳來熟悉的冰冷。

  倒計時在視界邊緣,如同微弱的脈搏:【03:15:22】。

  還有三個多小時。最後的、最艱難的三個小時。

  就在他以為將這樣一直熬到終點時,變化,以一種他未曾預料的方式降臨。

  不是來自地底,不是來自菌毯,也不是來自灰霧深處。

  聲音。

  音樂聲。

  極其微弱,極度失真,仿佛從破舊的、被埋在廢墟下的老式收音機里傳來,又像是隔著厚厚的水層聽到的岸邊喧囂。音質沙啞,帶著強烈的電流干擾噪音,斷斷續續,卻頑強地鑽進了死寂的駕駛室,鑽進了陳野的耳朵。

  一開始,他以為又是幻覺,是大腦在缺氧和疲憊下產生的嗡鳴變種。但那旋律……雖然破碎,卻有著清晰的節奏和結構。

  是一首……圓舞曲?

  舊世流行過的、華麗而略帶哀傷的管弦樂圓舞曲片段。旋律熟悉,名字卻一時想不起來。它從何而來?這裡怎麼會有音樂?

  聲音的方向……似乎來自皮卡的……收音機?

  陳野的目光緩緩移向中控台。那台破舊的、旋鈕早已鏽蝕、喇叭格柵布滿灰塵的車載收音機,屏幕一片漆黑,沒有任何啟動的跡象。天線也早在之前的顛簸中折斷。

  但音樂聲,確實像是從那個方向傳來的,極其微弱,卻並非幻覺。

  他伸出顫抖的手指,輕輕碰了碰收音機的開關。

  毫無反應。

  音樂聲依舊,斷斷續續,時強時弱,旋律在某個樂句上反覆循環、跳針,如同卡住的唱片。

  這不對勁。

  陳野的心提了起來。不是收音機本身的問題。是外界有……信號源?在灰霧籠罩、所有舊世電磁信號早已中斷湮滅的現在,怎麼會有廣播信號?而且還是一首如此「正常」、如此「舊世」的圓舞曲?

  是陷阱?某種新型詭異的誘餌?用熟悉的聲音吸引倖存者靠近?

  還是……這片區域存在著某種能保留或模擬舊世信號的異常現象?比如,強烈的執念或記憶殘留,與灰霧規則結合,形成的「迴響」?

  無論是哪種,都意味著未知和危險。

  他強迫自己忽略那詭異的音樂聲,將注意力重新集中回那點微弱的火光和自身的狀態上。

  但音樂聲卻如同最頑固的耳蟲,鑽進他的意識縫隙。旋律的碎片自動在腦中拼接、循環,帶來一種與當前絕境格格不入的、荒謬的優雅與感傷。他仿佛能「看」到(或者說,想像到)舊世燈火輝煌的舞廳,旋轉的人群,閃爍的水晶吊燈……然後畫面破碎,被鏽蝕的金屬、灰白的霧氣、蠕動的菌毯取代。

  這種強烈的對比和錯位感,比直接的威脅更讓人心神不寧。

  他捂住耳朵。沒用。聲音似乎並非完全通過空氣傳導,更像是一種直接作用於精神的「信息投射」。

  就在他試圖用意志力屏蔽這惱人的音樂時,新的變化發生了。

  車窗外,灰霧深處,隱約亮起了一點光。

  不是火光,不是生物螢光,而是一種……穩定的、帶著舊世工業感的、昏黃的路燈光暈。

  光暈很淡,在濃霧中只是一個模糊的、毛茸茸的光團,位置大約在幾十米外。

  隨著光暈的出現,那圓舞曲的音樂聲,似乎也清晰、穩定了一點點,不再那麼跳針和失真。

  陳野的心沉了下去。這絕對不是自然現象或巧合。光,音樂,同時出現……一個標準的、教科書般的「異常區域」標誌,往往意味著規則扭曲、現實錯位,或者強大詭異棲息的巢穴。


  他應該立刻啟動皮卡(如果還有燃油),不顧一切地遠離。但燃油已盡,身體也到了極限。逃離的選項早已關閉。

  他只能留在原地,等待,觀察。

  光暈沒有移動。音樂持續播放。

  時間在詭異的圓舞曲和昏黃的光暈陪伴下,繼續流逝。倒計時:【02:47:11】。

  大約過了二十分鐘,音樂聲忽然發生了變化。圓舞曲的旋律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更加嘈雜、充滿各種樂器調音和人群低語的「前奏」噪音,然後,一個沙啞但充滿激情(或者說,充滿扭曲的熱情)的男性聲音,伴隨著失真的管弦樂伴奏,響了起來:

  「……女士們,先生們!歡迎來到……『廢墟圓舞曲』!今夜……星光黯淡,霧氣瀰漫……但我們的舞步……永不停止!讓我們拋卻煩惱……忘卻恐懼……跟隨音樂的節拍……旋轉吧!沉醉吧!在這……永恆的……舞會中!」

  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噪音和詭異的回聲,仿佛來自另一個時空,或者……地獄的廣播台。

  廣播?現場主持?這裡難道是一個……還在「營業」的舞廳廢墟?

  不可能。

  「……下面……有請我們今晚的……特別嘉賓!」那個扭曲的主持人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種癲狂的興奮,「一位……孤獨的旅人!一位……帶著『冰冷紀念品』的……先生!歡迎你……加入我們的……狂歡!」

  陳野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凍結!

  「孤獨的旅人」……「冰冷的紀念品」……

  指向性太強了!說的就是他!和他身上的碎片!

  這廣播,這音樂,這光暈……全都是衝著他來的!它們知道他在這裡,知道他帶著什麼!

  怎麼知道的?是通過碎片散發的規則波動?還是這片區域本身就是一個巨大的、有意識的「感知場」?

  他猛地抓起膝頭的匕首,另一隻手摸向背包里的工具。雖然知道作用有限,但武器能帶來一絲微弱的心理支撐。

  廣播裡的主持人還在喋喋不休,用那種扭曲的熱情介紹著「舞池的規則」:「……請記住……舞會第一條規則……必須成雙成對!單人……無法起舞!所以……快去尋找你的舞伴吧!無論是活著的……還是……『安靜』的!第二條規則……跟隨音樂的節拍!走錯步子……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哦!第三條……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享受此刻!忘記……外面的……一切!」

  必須成雙成對?尋找舞伴?活著的……還是「安靜」的?

  這規則聽起來荒誕不經,但在灰霧降臨後的世界,荒誕往往意味著最致命的真實。

  陳野的目光死死盯著窗外那點昏黃的光暈。光暈依舊沒有移動,但在它周圍,灰霧開始不自然地翻湧,仿佛有什麼東西正在光暈下、霧氣中……「成形」。

  音樂再次變化,從激昂的「開場白」恢復成那首哀傷的圓舞曲,節奏清晰,鼓點分明。

  然後,陳野看到了。

  在昏黃的光暈邊緣,霧氣如同被無形的手撥開的帷幕,緩緩「走」出了……一個「人」。

  不,不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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