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鐵軌下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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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鐵路路基像一條僵死的鋼鐵蜈蚣,蜿蜒消失在濃霧深處。枕木腐朽,鐵軌鏽紅,縫隙里鑽出生命力頑強的灰草,在無風的環境裡微微顫動。陳野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路基邊緣鬆軟的泥土上,刻意避開直接踩踏枕木——那空洞的迴響在寂靜中太過刺耳。

  每一次呼吸都扯動著肋下的鈍痛,那是強行衝過帶刺灌木叢時可能造成的撞傷或拉傷。臉上的灼傷和手上的燎泡火辣辣地疼,混合著被荊棘劃出的無數細小傷口,汗水一浸,便是持續的、令人煩躁的刺痛。肺里還殘留著廢車墳場濃煙的灼燒感和劇烈奔跑後的撕裂感,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鐵鏽和灰燼的味道。

  但比起這些,更讓他神經緊繃的是精神層面的不適。腰間灰布袋的屏蔽效果明顯減弱了,哭泣天使碎片散發的那種冰冷窺視感,像一隻藏在衣褶里的毒蜘蛛,時不時輕輕搔刮一下他的感知。而之前為了擺脫屍骸傀儡,主動引動碎片規則波動,似乎留下了某種更深的「痕跡」——不僅僅是斗篷人可能記住的「印記」,更像是在他自己的精神圖景里,鑿開了一道細微的、持續滲透寒意的裂縫。

  他嘗試集中精神去「修補」或「隔絕」這種感覺,但收效甚微。這不同於物理創傷,無法包紮,無法用藥。只能忍受,並用更強大的意志力將其壓制在意識的角落,避免它干擾判斷。

  背包和剩餘的半罐燃油壓在背上,沉重如鉛。軍用匕首插回小腿綁帶,但右手始終虛握著刀柄。他走得極慢,不是因為體力不支(雖然確實到了極限),而是因為極致的警惕。耳朵豎著,捕捉鐵軌沿線任何異常聲響;眼睛掃視著前方和兩側霧中每一個模糊的輪廓;鼻子也在努力分辨空氣——除了灰霧固有的微腥、鐵鏽的沉悶、自身傷口的淡淡血腥,暫時沒有捕捉到新的危險氣息。

  倒計時在視野邊緣,像一個冷漠的監工:【16:52:18】。

  時間在寂靜和疼痛中緩慢流逝。鐵路似乎沒有盡頭,兩側的景象大同小異:枯萎的灌木,偶爾出現的、傾頹的木質電線桿,更遠處是望不穿的灰霧之牆。

  大約走了一個小時,前方出現了一個模糊的、相對高大的黑影。隨著靠近,輪廓逐漸清晰——是一個廢棄的小型火車站。月台低矮破敗,屋頂塌了一半,只剩下幾根歪斜的木樑指向灰濛濛的天空。候車室的窗戶黑洞洞的,門板早已不見。站牌斜插在月台邊緣,字跡完全剝落。

  陳野在距離站台三十米外停下,蹲在一叢高大的、葉片肥厚發黑的植物後面,仔細觀察。

  沒有活動跡象。沒有異常的陰影。空氣中只有更濃的霉味和木頭腐朽的氣息。

  他需要休息。不是短暫的喘息,而是真正的、處理傷口、補充水分、恢復一點體力的休整。否則,不等找到皮卡,他自己就會先倒下。這個廢棄車站,雖然也可能隱藏危險,但至少提供了一個相對遮蔽的、可以短暫停留的結構。

  他等了十分鐘,確認沒有動靜後,才貼著路基斜坡,小心翼翼地向月台靠近。他沒有直接走上月台,而是繞到候車室的側面,那裡牆壁相對完整,有一扇破碎的窗戶,位置隱蔽。

  他先扔了一塊小石子進去。石子滾落,發出輕微的聲響,沒有引發任何反應。然後,他將背包和燃油罐輕輕放在窗外地上,自己則拔出匕首,撐著窗台,悄無聲息地翻了進去。

  裡面比外面更暗。地上散落著碎玻璃、朽木和厚厚的灰塵。空氣滯重,混合著灰塵、黴菌和一絲若有若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氣味,像是許久無人踏足的閣樓。牆角有破敗的木質長椅,幾張舊報紙的殘骸粘在地上。

  陳野迅速掃視一圈。空間不大,一目了然。除了堆積的垃圾,沒有其他東西。他走到門口(門板早已不見),向外張望。月台空蕩,鐵軌寂靜。視野良好,如果有人或物靠近,能提前發現。

  暫時安全。

  他退回室內角落,背靠著相對結實的牆壁坐下,長長地、壓抑地吐出一口氣。緊繃的神經稍微放鬆了一點點,隨之而來的是更強烈的疲憊和疼痛。

  他先處理最緊急的傷口。小心翼翼地解開被荊棘刮爛、沾滿血污油泥的外套和裡衣。肋下果然有一大片青紫,觸痛明顯,可能骨裂,但感覺沒有嚴重錯位或刺穿內臟。臉上的灼傷和手上的燎泡比較麻煩。他用匕首小心地割開燒焦粘連的布料,避免撕扯皮膚。然後從背包里拿出那個在墳場找到的、裝有注射器和不明玻璃瓶的金屬扁盒。

  他不敢使用注射器,對那些不明液體更是極度謹慎。但盒子底部有一小片相對乾淨的襯墊。他撕下襯墊,又拿出水壺——裡面只剩下最後大約100毫升處理過的淨水,是他之前用簡易過濾器積攢的,一直捨不得喝。

  他用珍貴的淨水浸濕襯墊一角,先小心地清潔臉上和手上傷口周圍的污垢。冰冷的觸感和清洗帶來的刺痛讓他眉頭緊皺,但動作穩定。清潔後,他用匕首尖端(在衣服上反覆擦拭過)小心地挑破幾個最大的、容易摩擦的燎泡,放出積液,然後用襯墊乾淨的部分輕輕按壓吸乾。

  沒有消毒藥品,沒有燒傷膏。這已經是極限處理。感染的風險極高,但眼下只能如此。

  做完這些,他才擰開水壺,小心翼翼地喝了三口。微涼的水滑過乾裂刺痛的喉嚨,帶來一絲短暫的慰藉。他將水壺小心蓋好,放回背包。

  接著,他拿出在墳場找到的固體燃料磚和那盒受潮的火柴。火柴頭大多已經糊掉,他挑揀出幾根看起來稍微乾燥的,又找了一些候車室內乾燥的、剝落的木屑和紙片碎末,用匕首在地上清理出一小塊空地,堆起一個小小的引火堆。

  嗤啦——第一根火柴劃燃,立刻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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