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墳場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皮卡的引擎聲在離開教堂區域後不久,就變成了斷續的咳嗽,像肺癆病人臨終的喘息。燃油表的指針徹底沉底,紋絲不動。陳野感覺著腳下油門踏板反饋的力量越來越虛浮,車身每一次換擋都伴隨著令人心悸的頓挫和金屬摩擦的尖嘯。

  他不得不將車速降到比步行快不了多少,儘可能利用慣性滑行。灰霧似乎更加濃稠,像灰色的棉絮堵塞著前擋風玻璃,能見度不足二十米。道路兩旁的景象變得更加荒蕪破敗,倒塌的電線桿像巨人的骸骨橫陳,偶爾能看到嵌在泥土裡的半截車廂,鏽蝕得幾乎與大地融為一體。

  腦中的方位感和那張簡陋地圖互相校正,指引他向著東北方向偏移。地圖上標記的「廢車墳場」位於一片舊世工業區邊緣的窪地,理論上容易匯聚廢棄車輛,但也更容易積聚灰霧和滋長不祥。

  視界角落的猩紅倒計時緩慢而堅定地跳動:【20:15:48】。系統冷卻期剛過四分之一。腰間的灰布袋緊貼著皮膚,傳來微弱但持續的涼意,裡面封存的碎片異常安靜,那種被窺視的冰冷感確實被極大地壓制了。這讓他緊繃的神經得到一絲喘息,但老彼得「記錄」時引發的規則異象,以及那句「鐵殼裡的影子」,像細小的冰碴硌在思維深處。

  又勉強滑行了兩公里,引擎發出一連串爆鳴般的回火聲,車身劇烈抖動幾下,徹底熄火了。慣性帶著它向前無聲滑行了十幾米,最終停在了一處緩坡頂端,再也不動。

  絕對的寂靜瞬間包裹上來,只有冷卻的金屬部件偶爾發出的「咔嗒」輕響,以及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陳野坐在駕駛室里,沒有立刻動作。他先聆聽了足足五分鐘。風聲穿過扭曲金屬的嗚咽,遠處不知名生物的窸窣,灰霧本身那種低頻的、仿佛背景噪音般的嗡鳴。沒有立刻靠近的威脅。

  他輕輕推開車門,儘量不發出聲音。腳踩在鬆軟、覆蓋著灰色苔蘚的地面上。先檢查車輛:油箱蓋擰開,裡面只剩下刺鼻的油氣和一點粘稠的底渣。徹底空了。其他關鍵部件……暫時沒有立刻故障的跡象,但失去了動力,這輛皮卡就是一堆等待鏽蝕的廢鐵。

  背包還在,裡面有小水循環裝置、所剩無幾的食物、工具、以及那根撬棍。他拿出撬棍,將短刀綁在小腿上易於抽出的位置。看了看方向,又估算了一下距離——地圖顯示,以他的腳程,大概還需要步行五到七公里才能抵達那片窪地邊緣。

  沒有選擇。他最後看了一眼癱在路邊的皮卡,將車鑰匙拔下揣好(雖然很可能再也用不上),緊了緊背包帶,邁開腳步,沿著緩坡向下,朝著東北方向的濃霧深處走去。

  徒步的感覺截然不同。失去了鋼鐵外殼的庇護,每一絲風帶來的寒意都更加直接,每一次踩斷枯枝或踢到石塊的聲響都顯得格外刺耳。他必須調動全部感官,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鼻子分辨空氣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氣味變化。灰霧粘在裸露的皮膚上,帶來一種濕冷的、微微刺痛的不適感。

  走了約莫三公里,地形開始變化。路面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雜草叢生、遍布瓦礫和鏽蝕金屬碎片的荒地。空氣里鐵鏽和機油的味道越來越濃,還混雜著一股淡淡的、甜膩中帶著酸腐的異味——那是大量有機物(或曾經是有機物)在特定環境下緩慢腐敗的氣息。

  他看到了第一輛完整的廢棄卡車。側翻在一條乾涸的排水溝里,駕駛室玻璃全碎,車廂里空空如也,底盤和輪胎早已被鏽蝕吞噬,只剩下一個鐵殼輪廓。車身上用暗紅色的、早已乾涸的顏料塗畫著一些難以辨認的符號,像是警告,又像是某種拙劣的儀式標記。

  越往前走,廢棄車輛的密度就越大。轎車、卡車、巴士、甚至還有幾輛鏽成一團的工程機械,它們以各種扭曲的姿態散落在荒地上,有的疊在一起,有的半埋在泥土裡,共同構成了一片鋼鐵的墳場。灰霧在這些殘骸間繚繞,讓它們看起來像是從大地里生長出來的、畸形的金屬墓碑。

  這就是「廢車墳場」的邊緣。

  陳野放慢了腳步,更加警惕。他選擇沿著相對開闊、視野稍好一些的區域迂迴前進,避免直接鑽入車輛殘骸最密集的區域。目光掃過那些鏽蝕的車輛骨架,尋找可能還有利用價值的部件——油箱(哪怕只剩殘油)、電池、未完全鏽死的輪胎、或者工具箱。

  大多數車輛都已經被搜刮或自然鏽蝕得乾乾淨淨。偶爾能看到一兩個被撬開的油箱蓋,裡面同樣空空如也。

  空氣中那股甜膩腐敗的氣味更濃了。他還注意到,在一些車輛的陰影里,或者底盤下方,生長著一種暗紫色的、菌傘肥厚、表面布滿黏液的蘑菇。蘑菇從鏽鐵和泥土的混合物中鑽出,有些甚至直接長在腐朽的座椅填充物上。他記得舊世某些資料里提過,灰霧環境下,一些真菌會發生變異,以金屬氧化物和特定的有機殘留為食,並分泌帶有腐蝕性和致幻性的孢子。他小心地避開這些菌群。


  一陣微弱的風吹過,捲起地上的鏽粉和塵土。風中帶來了一些別的聲音。

  不是風聲。

  是低語。

  極其細微,模糊不清,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又像是直接從腦海里浮現。不是單一的聲音,而是許多聲音混雜在一起——有嘆息,有短促的驚叫,有含糊的哀求,還有斷斷續續、不成調的哼唱。音色各異,但都帶著一種非人的空洞和扭曲感。

  陳野立刻停下腳步,全身肌肉繃緊,握緊了撬棍。他屏住呼吸,集中精神去分辨聲音的來源。

  低語似乎無處不在,又似乎隨著風在殘骸間飄移。時而清晰一點,能捕捉到一兩個破碎的詞語「……冷……」、「……別走……」、「……鐵……」,時而又完全模糊下去,只剩下擾人心神的噪音。

  是某種精神影響?還是這裡有聚集的、低階的靈體類詭異?

  他試著移動了幾步,低語聲隨之變化,仿佛在跟隨著他。

  他目光銳利地掃視四周的車輛殘骸。突然,在一輛半埋的巴士骨架深處,陰影似乎蠕動了一下。不是實體移動,而是光線和陰影的細微錯位,仿佛那裡有一個看不見的、吸收光線的「空洞」。

  幾乎是同時,腰間的灰布袋傳來一下極其輕微但清晰的搏動感。不是震動,更像是一種……共鳴?或者說,是被什麼東西觸發的微弱回應。

  老彼得說過,袋子只能削弱七成波動。殘留的「觀測」規則,依然可能吸引對規則敏感的東西。

  「鐵殼裡的影子……」

  火石集團那個瘋掉斥候的話在耳邊響起。

  陳野緩緩向後退,眼睛死死盯著巴士骨架那片蠕動的陰影。低語聲似乎變得清晰了一些,依然破碎,但指向性似乎強了一點,仿佛從那個陰影方向傳來。

  他不動,陰影也不動。他退,低語聲減弱,陰影的蠕動也平復。

  是某種被動觸發的存在?依賴於感知和「觀測」?

  他想起了哭泣天使的規則。也想起了老彼得「記錄」碎片時引發的、讓規則活性「活躍一絲」的說法。

  自己帶著碎片(即使被屏蔽),老彼得的「記錄」可能留下某種不易察覺的「印記」,再加上此刻身處這個充滿死亡和廢棄金屬的詭異環境……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