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3章 重燃星火(五)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經受住了春耕和夏收的考驗、被各大流民農場的廣泛使用、在鐵峰郡有口皆碑的蒙氏犁,來到隔壁的沃涅郡卻遭受冷遇。

  對於新式犁車,前來參觀的沃涅郡士紳、商人表現出了十分濃厚的興趣。

  然而他們的熱情僅限於「通過眼睛和嘴巴」傳達,一旦聽到任何風吹草動,他們就會緊緊捂住錢袋子,輕易不肯鬆手。

  於是乎,除了幾位家住近郊的莊園主為了照顧某位閣下的顏面,每人羞辱性地買走一輛——溫特斯懷疑他們是打算私下仿造——帶回家中「供奉」以外;

  其餘阿爾忒彌斯士紳都像是拉磨的懶驢——雖然叫喚得很響亮,但是定睛一瞧,四隻蹄子還在原來的位置,壓根沒挪過窩。

  除非溫特斯舉起鞭子,狠狠抽打它們的脊背,否則「懶驢」絕無主動拉磨的可能。

  聚集到阿爾忒彌斯的沃涅郡行商,對待新式犁具的態度與莊園主群體別無二致:

  只要不讓他們花錢,商人們的溢美之詞甚至可以使溫特斯面紅耳赤;

  可是一旦需要掏出真金白銀,商人們又會找出五花八門的託詞,令溫特斯字面意義上地「面紅耳赤」。

  總而言之,蒙氏犁在沃涅郡出師不利,不僅使溫特斯「生平最得意之作」蒙塵,還衝淡了溫特斯因豪擲千斤而獲取的愉悅,更給溫特斯身旁的人們帶去了意料之外的困擾。

  理察·梅森正是最大的受害者。

  ……

  [阿爾忒彌斯城外]

  「沃涅郡人不買你的新式犁——你問我有什麼用?」一直等到預備軍官們走遠,不勝其煩的梅森學長才終於爆發:「倒是去問沃涅郡人!」

  被提問者惱羞成怒,提問者反倒心平氣和起來:「問過,但沒聽到一句真話,都是些虛情假意的藉口。」

  「那就請本地人替你去問!」

  「找過,傳回來的也是一樣的聲音。」溫特斯不像是在發問,反倒像是在為梅森學長解題:「沃涅郡人不信任我們,我們在沃涅郡也沒有可信的幫手。所以即使請本地士紳代我們徵求意見,也只會得到一樣的回答。」

  「你。」梅森警惕地糾正:「不是『我們』。」

  「學長,這話私下說沒關係,我不當真。」溫特斯收起笑容,目光冷峻、神情嚴肅地告誡學長:「但假如讓別人聽到,他們可是要誤會的。」

  溫特斯的口吻令梅森一時間陷入茫然和無措,當他下意識地自我反省時,驀然一股寒意從尾椎骨沿著脊柱攀升到頸後。

  「裝腔作勢!人模狗樣!」梅森揮舞鞭子,憤慨地抽打學弟:「倒是給我以身作則!」

  ……

  遠處的哨塔,一名負責監督俘虜勞作的衛兵不禁向同伴感慨:「兩位保民官閣下的感情還真是深厚。」

  「那當然。」另一名衛兵故作高深回答:「想當年,大人把梅森保民官花大力氣培育的種畜全宰了,梅森保民官也沒有責備大人一句。💙♞ 6➈𝔰𝐡𝕌乂.cO爪 🐙☟找遍全軍,只有梅森保民官可以跟大人動粗。」

  「又在吹牛。」

  「呵,大人殺豬的時候,在旁邊生火的就是我!」

  ……

  另一邊,溫特斯還沒叫疼,梅森已經有點累了。

  「犁車賣不出去又怎樣?」梅森收起馬鞭,擦了擦額頭的汗,喘著粗氣問:「釘子不是賣得很好?」

  聽到這話,剛才還能泰然自若地挨鞭子的溫特斯,神情瞬間變得憂鬱起來。

  「是。」他頗為慚愧地回答:「供不應求。」

  蒙塔涅閣下萬萬不曾想到,被他視為「王牌部隊」的新式犁車在沃涅郡無人問津,反倒是貝里昂順路捎來的幾車鐵釘被一搶而空。

  幾乎每一個來到阿爾忒彌斯的沃涅郡行商,走的時候都想裝上儘可能多的「熱沃丹圓釘」。

  沒能搶到貨的商人在懊惱之餘,無不第一時間找人打聽:「會不會有下一批貨?有的話什麼時候能來?」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之後,一些遠道而來的行商索性選擇在郡城暫住,每日翹首盼望下一趟「叛軍」補給車隊的到來。

  老鐵匠波爾坦的煩惱解決了,熱沃丹鐵器工場調整航向,如今正在全力趕製鐵釘。

  制釘人、賣釘人、買釘人,人人都很開心——除了溫特斯·蒙塔涅。


  被他冠以姓氏的信心之作,輸給了一枚小小的鐵釘,令蒙塔涅閣下的自尊頗受打擊。

  夜深人靜時,溫特斯也曾偷偷點起油燈,翻來覆去地查看手中的「熱沃丹圓釘」。

  最終,他得出結論:沒有任何特別之處,就是隨處可見的、平平無奇的釘子——除了便宜。

  除了……便宜。

  無論是否以木匠活為生,人們總是要用到釘子。釘子的用量是如此之大、用處又是如此之多,以至於有些家庭甚至會自備一套工具,利用閒暇時間製作鐵釘以供自家所需。

  但是絕大多數釘子仍然是由專業鐵匠手工鍛打而成,雖然算不上昂貴,但也絕不便宜。

  去到阿爾忒彌斯的市面上走訪過後,溫特斯得知了一個衝擊性的事實:貝里昂給他送來的圓釘,售價只有沃涅郡鐵匠打造的方釘的三分之一。

  經過溫特斯的測試,普通方釘雖然比「熱沃丹圓釘」更牢固,但是差距並不明顯。

  結論顯而易見:一樣家家戶戶都需要、製造起來卻有些麻煩的小物件,性能與競品相差無幾,價格只有三分之一。

  那麼沃涅郡商人爭相搶購「熱沃丹圓釘」也就變成一種可以理解的行為。

  蒙氏犁輸得並不冤枉。

  甚至在得知鐵峰郡已經可以用低廉成本大量製造鐵釘時,一些心思活絡的沃涅郡商人立刻嗅到商機。🍓☯ 69Ŝнⓤ𝔁.ⓒᗝ𝐦 🍧🐊

  他們鼓起勇氣前來拜訪血狼閣下,戰戰兢兢地問:

  「大人有沒有興趣讓您手下那些技藝高超的匠人們,做些釘子以外的東西?比如……木桶?」

  當夜,三名阿爾忒彌斯的箍桶匠便懷揣重金,由皮埃爾親自護送,連夜前往熱沃丹。

  ……

  [阿爾忒彌斯城外]

  「圓釘是貝里昂的作品。」溫特斯長長嘆氣:「不是我的。」

  梅森冷笑:「這次倒是不分『你們』、『我們』啦?」

  溫特斯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他抱起胳膊:「其實我倒是有一個解釋……」

  梅森一言不發地從鞍袋抽出圖紙冊,專心致志地翻看起來。

  溫特斯不屈不撓地繼續說道:「能夠解釋為什麼蒙氏犁無人問津。」

  「不想聽。」梅森頭也不抬。

  「學長。」溫特斯憂鬱地問:「您不聽,我還能和誰說?」

  「誰願意聽,你就和誰說。」梅森緊咬牙關,攥著圖紙冊的雙手青筋暴起:「巴德、安德烈、卡曼神父……沃涅郡找不到人,你就寫信和納瓦雷小姐說去。別來煩我。」

  溫特斯清了清嗓子,自顧自地開口:「這件事情,其實與『修城牆』有異曲同工之妙。」

  梅森學長的五官被擋在圖紙冊後面,沒有吭聲。

  溫特斯停頓片刻,故意吊著學長的胃口,一直等到學長几乎失去耐心,才娓娓道來:

  「對於城市來說,城牆是一種昂貴的必需品。因為建造的時候花了太多錢,所以不可能輕易推倒重建。就像海藍的城牆,即使年久失修、即使已經落伍,市議會也只願意每年掏一筆小錢修修補補,頂多翻新一遍,而不是徹底重新規劃。結果就是,貴為共和國首都的海藍,論城防還不如赤硫島上的小小山城。」

  梅森還是沒有出聲。但是根據學長的肢體語言,溫特斯判斷學長聽了進去。

  「還有前面這座堡壘。」溫特斯再接再厲:「如果不是因為阿爾忒彌斯的城防實在太不堪,我們又怎會另起爐灶?就算阿爾忒彌斯的城防不堪用,我們也還是把它保留下來了,不是嗎?」

  梅森放下圖紙冊,望著眼前剛剛開始動筆的作品,感慨道:「是呀!若非如此,我又怎麼能有機會主持修造一座要塞?」

  「只是一座小型星堡而已。」溫特斯忍不住調侃。

  「你不是炮兵科出身。」梅森瞥了學弟一眼:「不懂『石匠』的心情。這座要塞之於我,就如同那些雄偉的教堂之於建造它們的平凡石匠,是遠超自身存在的『作品』。」

  梅森越說越被觸動,他乾脆收起圖紙冊,紅著眼眶質問溫特斯:「為什麼你可以冠名澤被後世的新式犁具,而我的姓氏只能被加到低矮、陰暗、被所有人嫌棄的簡陋板房上?」

  溫特斯感受到了學長的不平,但他不知該如何回答,只能低聲安慰:「可是我的犁具無人問津,而你的板房為無數人遮風擋雨。」


  「那你願意和我交換嗎?」梅森反問。

  溫特斯沉默許久,誠實地搖了搖頭。

  梅森深深呼出一口氣,轉頭看向工地,熱情洋溢地介紹:「所以這才是我的作品,第一個作品。雖然它只是一座小小的星堡,但它仍然是我留在大地上的第一個痕跡。未來我或許有幸主持修建一些別的東西,但都無法改變它在我心中的地位。當它竣工時,我要自豪地將它命名為梅森堡——就像你將你的新式犁具命名為蒙氏犁那樣。」

  「沒問題!」溫特斯毫不猶豫地答應下來,並在心中默默劃掉了所有自己準備好的名字。

  梅森平復心情,轉頭看向溫特斯,疑惑地問:「你不是還沒說完?」

  「說什麼?」溫特斯挑眉。

  「你的犁為什麼賣不出去?」

  溫特斯不好意思地翹起嘴角,立刻給罕見的主動提問的聽眾解釋:「其實犁具和城牆一樣,都是必需品,而且是不便宜的『大件』。就像我先前所說,絕大多數沃涅郡農民家裡原本就有犁具,與其還要花錢換一輛新犁車,他們寧願繼續用舊的——哪怕不好用。」

  「鐵峰郡的流民農場恰恰相反。犁具、役畜都由我們包辦,農民不用自己花錢,自然更願意用好的。而且流民農場現在用的役畜大多是赫德馬,使用舊式犁車反而不方便。」溫特斯憂慮地皺起眉頭:「反觀沃涅郡,農民要麼繼續用帕拉圖馬,要麼乾脆用牛,舊式犁車照樣能用,何必再買新的?」

  梅森翻著白眼:「哦,原來你都知道,那你還來煩我?」

  「知道是一碼事,能否解決是另一碼事。」溫特斯面不改色,輕飄飄地將學長的指控翻頁:「缺乏役畜最終會導致糧食減產,您同意吧?」

  「這個你應該問巴德。」梅森嚴謹地回答:「我對農事也不甚清楚。」

  溫特斯卻無視學長的推脫,望著地平線,出神地分析道:「假設有一戶農民,因為缺乏合適的役畜、犁具,今年秋耕比往年少種三分之一、甚至是二分之一的地,他們還是有可能生存下去的,對吧?他們可能會挨餓,可能要借債,但他們還是會頑強地生存下去,我相信。」

  梅森挑起眉毛,試探地問:「你是在問我?」

  「但我們要的不是他們能夠『勉強生存』。」溫特斯重重地說:「我們要的是他們富足地生活,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夠提供多餘的糧食給我們,讓我們能夠供養軍隊、政府。否則,我們就只能和他們爭奪那一點可悲的產出,把多數人的『勉強生存』變成一場大規模饑荒。」

  「所以呢?」

  「所以要解決問題,就要同時從役畜和農具兩方面著手。」溫特斯輕輕敲著手肘:「役畜的缺口,已不能在帕拉圖內部解決,只能從外面找——從赫德諸部找;農具的問題則不僅是犁,還有許多適用於帕拉圖馬的農具,不適合赫德馬使用,太多了,農民不可能一次性買齊,所以我打算……」

  溫特斯眨了眨眼睛:「送給他們。」

  「白送?」梅森啞然失笑:「你要做虧本買賣?」

  溫特斯在馬背上伸了個懶腰,灑脫地說:「那就要看對我們而言,是『賺取利潤』更重要,還是『恢復沃涅郡的農業生產』更重要。」

  「我明白了。」梅森哀怨地嘆了口氣:「你從一開始就不是想問我,你只想找個人聽你說。用給另一個人闡述想法的方式,理清你自己的思路。」

  溫特斯當然不同意:「您可是我的良心!學長。」

  「原來『良心』能長到身體外面?」梅森輕哼一聲:「所以你體內現在沒有『良心』?」

  溫特斯假裝什麼都沒聽到,他眯起眼睛看向鹿山與安雅河之間的大道,忽地揚鞭一指遠處的煙塵:「我猜是皮埃爾回來了!」

  ……

  與此同時,在阿爾忒彌斯南門外。

  皮埃爾矯健地勒住戰馬,隨行的輕騎兵陸續停到他身後,沒有一個騎兵因為馬術不精而超過他。

  他看了瓦希卡一眼,瓦夏會意地吹了聲口哨,帶領輕騎兵們慢悠悠向著城郊的軍營行去。

  南門外只剩下皮埃爾,以及三名旅客。

  「馬季雅先生。」皮埃爾彬彬有禮地道別:「我就送您到這裡,後會有期。」

  「感激不盡。」老馬季雅摘下帽子,深深低頭回禮。

  [補充說明:釘子]

  [現代社會,釘子已經不是什麼寶貴物件。今天的人們很便宜地獲取到各種各樣的釘子。但是很反直覺的是,在手工業時代,釘子是一種單獨一根不貴、但用量很大、所以總體成本高昂的必需品]

  [只要想像一下,那種隨處可見的一盒一百枚的釘子,每一枚都需要

  鐵匠先把粗鐵棍燒熱,鍛成細鐵棍,再截斷成小鐵棍,再墩頭、再打磨、再硬化……全部過程只能靠雙手和簡陋工具完成,大概就能理解它的價格會有多離譜]

  [十六世紀以前的釘子都是較為粗長的方釘,讓鐵匠手工打造出今天常見的細鐵絲釘實屬強人所難]

  [所以在英屬時代的北美十三州殖民地,人們在遷居之前會把舊房子燒掉,只為回收其中的釘子(舊房無法及時賣掉的情況下)]

  [而在大洋另一邊,直到工業革命之前的蘇格蘭,釘子都被作為一種約定俗成的貨幣使用]

  [甚至我國古代也在廣泛地使用釘子,而不是完全使用榫卯。甲骨文中的「釘」通「丁」,是目前辨認出來的最早的漢字之一]

  [很多今天很容易獲取到的東西,在工業革命解放生產力之前,都是反直覺的昂貴物件,例如布料、能源和乾淨的水,釘子只是其中之一]

  (本章完)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