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4章 遠方來客(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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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4章 遠方來客(九)

  與此同時,溫特斯尚不知道卡曼也有了客人。

  雖然大教堂那邊的情況讓溫特斯放心不下,但現時最要緊的事務,還是招待兩位從維內塔來的貴賓。

  溫特斯從不認為只因他是海藍人、是維內塔人、是安娜的愛人,海藍人、維內塔人和納瓦雷商行就會無條件站在他這一方。

  海藍人只會無條件站在金錢身旁;

  而維內塔人—究竟有多少維內塔人認為自己是維內塔人還不得而知;

  至於納瓦雷商行————

  首先,納瓦雷夫人也是生意人;其次,納瓦雷夫人沒來找麻煩,溫特斯已經無比慶幸;最後,比起向納瓦雷夫人索要什麼,溫特斯覺得,他證明自己能向納瓦雷夫人提供什麼的需求更緊迫一點。

  所以溫特斯也不認為,費爾南多·利奧會沒有目的地將兩個陌生人帶到他的家中。

  雖然利奧先生尚未吐露來意,但通過兩位客人的身份,溫特斯大致猜出了一些眉目:

  壯漢「尼科洛·波羅」來自百花城的佩魯齊商行,而按利奧先生的介紹,佩魯齊商行應該是維內塔數得著的陸上行商;

  溫特斯不熟悉百花城,也不了解旱地商幫;

  不過,以當前帕拉圖與維內塔之間水路斷絕的狀況,要想恢復兩地的貨物來往,只能將希望寄托在陸上商路之上;

  如果走陸運,那麼就到了佩魯齊商行能使上力氣的地方;

  反過來說,既然尼科洛·波羅能和費爾南多·利奧一起出現在溫特斯的客廳里,說明納瓦雷商行已與佩魯齊商行聯手,打算從即將興旺的陸路貿易中分一杯羹。

  換而言之,如果將三位客人視為一門生意的三個合伙人,那麼尼科洛·波羅的本錢,就是佩魯齊商行的運力。

  費爾南多·利奧的本錢,應該是納瓦雷商行,也可能包括溫特斯·蒙塔涅。

  至於科納爾家族的「馬泰奧·科納爾」,他的本錢,根本不必猜。

  因為「本錢」一詞,就已經道出黑瘦老者的「本錢」。

  這世上除了坑蒙拐騙、殺人放火的沒本營生,無論做什麼買賣,都需要錢,買賣越大,需要的錢越多。

  甚至某種意義上,沒本營生的成本才是最高昂的,因為沒錢,從業者就得拿命去搏。

  而每個海藍人都知道,科納爾家族富可敵國。

  「科納爾」這個姓氏,在海藍並不屬於最古老的那一批。

  它無法被追溯到第一位總督被選舉出之前的某位古代護民官,也不屬於公社時代的某位大人物。

  雖然飛黃騰達之後,科納爾們也給自己編了一套「在古帝國土崩瓦解的那場浩劫中逃難至海藍的大貴族的後代」的出身;

  但老海藍人都知道,科納爾家族可不是什麼「世家」,連「新貴」也很難稱得上—

  在海藍,哪怕是「新貴」的祖譜,也得三百年起步。

  而在聖馬可大教堂的金冊上,一百五十年之前的記錄裡面,找不到科納爾家族的新生兒的名字,哪怕當時他們已經富甲一方。

  直到帝國曆409年,第四次城邦戰爭,元老院迫於資金壓力,公開售賣海藍大議會的席位,科納爾們才得以躋身大議會,搖身一變成為有資格在金冊上登記後代姓名的「貴族」。

  科納爾家族的先祖,只是一個連名字都沒能留下的平民,與同時代千百普通海藍人一樣,終日搖著船槳,在內河水網中穿梭,用鹹魚與海鹽與陸上居民交換穀物。

  他們一面要提防蘆葦叢中可能射來的暗箭,一面要忍受內陸貴族的盤剝,而後者有時比前者更恐怖。

  雖然隨著海藍公社的壯大,從事內河商貿的海藍人的處境有所改觀:

  駁船的噸位越來越大,所受保護也越來越周全,甚至出現了有護航的大型商船隊,每年浩浩蕩蕩地駛向帕拉圖;

  海藍人也開始有底氣與內陸的統治者們討論更合理的稅率;

  但這些都並未改變科納爾家族的命運,真正改變科納爾家族命運的,是海藍作為一個整體,開始將注意力轉向海洋。

  隨著兩山狹地從古帝國崩潰之後的混亂中恢復,人口增長加大了對於海外商品、尤其是東方奢侈品的需求。

  另一方面,隨著城鎮擴張,越來越多的手工業製品也需要出口。

  於是,海藍人的目光,逐步從內河投向海洋。

  科納爾家族的祖先們正是乘上這一輪東風,才有今天的海藍首富。

  所以科納爾家族的發跡史,就是海藍的海外擴張史。

  數代名諱已不可考的科納爾們,都是以水手的身份,登上了前往海外的槳帆船。

  彼時的海藍商船上,水手與行商之間的界限很模糊。

  必要時,押貨的商人也得坐到凳子上搖槳。

  水手則被允許在「船箱裡和槳凳下」攜帶一定量的免運費商品自行販賣,因此水手也可以被視為本錢較少的商人。

  通過在沿途各港口叫賣隨身貨物,科納爾家族的祖先們一點點積攢本金,經歷數代人的慘澹經營,終於有一個科納爾能夠作為商人、而不是以水手的身份登上槳帆船。

  而那個科納爾選擇投身於一項在當時看來頗有爭議、日後卻成為海藍的支柱的行業奴隸貿易。

  彼時,大公教會雖然充許奴役異教徒和無信仰者,卻在為異端是否可以被奴役而爭論不休。

  但科納爾們並不在乎這些區別,他們只是在延續一種比公教信仰歷史更悠久的賺錢方式。

  接下來幾代人的時間裡,科納爾們把西方的奴隸賣到東方,把東方的奴隸賣到西方,把南方的奴隸賣到北方,又把北方的奴隸賣到南方。

  總而言之,哪裡有海藍商船,哪裡有奴隸生意,哪裡就有科納爾的身影。

  在此期間,科納爾們又發現了一個新商機—賣木材給異教徒。

  信仰異教的撒拉森人的土地乾旱少雨,木材是他們急需的戰略資源。

  而金頂山脈、遮蔭山脈與帕拉圖內陸生長著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梣木、松樹、冷杉和山毛櫸。

  儘管教宗和皇帝一不管是東邊那位還是西邊這位——都三令五申禁止對異教徒出口木材,就像他們禁止向異教徒出售奴隸。

  但撒拉森人的黃金白銀是實打實的,皇帝和教宗的話又值幾個錢?

  財富在呼喚,就和同時代的其他海藍人一樣,科納爾們對皇帝和教宗的禁令置若罔聞,「義無反顧」地參與進了利潤豐厚的木材貿易中。

  砍伐自金頂山脈的木材填滿了去往東方的貨艙,來自異教徒的金銀也裝滿了海藍人的口袋。

  科納爾家族的生意做得越來越紅火,海藍人在地心海的勢力也在蒸蒸日上。

  天量的木材供應大大刺激了海藍的造船業,鐵、麻繩和瀝青對於海藍人而言也不難獲取。

  於是海藍人不僅給自己造船,也把船賣給別人。

  當海藍既擁有船舶,又通過向異教徒出口奴隸和木材獲取大量貴金屬,她就逐漸把從內海到科斯坦丁尼耶之間貿易控制在自己手中,並將目光投向更遙遠的「日出之地」。

  也正是在這個過程中,科納爾家族開始涉足遠東貿易。

  要知道,長距離貿易最大的難題,是找不到值得信任的人。

  大海茫茫,消息傳遞的時間動輒以月計,東方航線更是以年計,誰也不知道那些沒能按時抵達港口的船隻遭遇了什麼。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科納爾家族發展出一套極具膽識與開創性的經營策略,並為後來的眾多海藍商行所效仿。

  他們將家族成員分遣至各個貿易節點,就像播撒種子。

  由於科納爾家族人數眾多,又異常團結—至少在外人看來是這樣—所以在前往遠東的航線上,凡是有港口的地方,就有「科納爾」的存在。

  而每一個科納爾,都對其他科納爾的債務負有全部責任。

  這種無限連帶責任的合夥模式,令各個港口的本地商人都更樂意與「科納爾」做買賣。

  因為他們知道,眼前這個「科納爾」死了或者賠了都沒有關係,總會有另一個「科納爾」過來,接手前者的生意、償清前者的欠款。

  不過,這種經營方式也意味著科納爾家族要承擔極大的風險。所以財富積累的越多,科納爾家族的經營就越保守。

  當科納爾家族成為海藍公認的首富家族時,他們也成為了海藍最謹小慎微的一群人。

  所以,溫特斯不禁好奇,是什麼使得一個老「科納爾」,剛從極東之地返回故土,立刻又馬不停蹄地來到聯盟的西部邊陲?

  是因為思鄉之情?

  溫特斯的確聽說過這樣的故事—科納爾們無論在異鄉漂泊多少年,最後都一定要回到海藍長眠。

  但檢視黑瘦老者,溫特斯沒有在他身上找到一絲對於故鄉的眷戀。

  馬泰奧·科納爾的談吐中,反倒是隱隱流露出對於如今的海藍上層社會貪圖享樂、驕奢淫逸的鄙薄。

  那麼,是保守的科納爾家族感受到了某種威脅,所以決定收縮對於遠東貿易的投入,把注意力重新轉向內陸嗎?

  溫特斯很好奇這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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