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永不原諒!運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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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寢殿之中,唯有皇帝微弱的喘息聲此起彼伏,濃重刺鼻的藥煙纏纏綿綿繞於梁間。

  與燭火搖曳的光暈交織,將滿殿的悽愴襯得愈發沉鬱,連空氣都似浸了三分寒涼,凍得人指尖發顫。

  長公主緩步踱至窗邊,抬手推開半扇朱漆窗欞,清冷的夜風裹挾著除夕夜殘留的爆竹餘燼之氣湧入,稍稍驅散了殿內的藥味與沉悶。

  她凝望著窗外沉沉如墨的夜色,指尖悄然摩挲著袖中那枚刻著「念」字的長命鎖,眼底情緒翻湧如潮,複雜難辨——

  有失而復得的慶幸,有對親生骨肉的虧欠,更有對榻上這位帝王深入骨髓的怨懟。

  曾經,心口那股剜心刺骨的痛楚卻半點未減,如附骨之疽日夜噬心,讓她不得安寧。

  如今,終於要塵埃落定了。

  皇帝躺於龍榻之上,胸口微弱起伏,渾濁的眼眸死死鎖著帳頂繡著的盤龍紋樣,腦海中反覆迴響著長公主方才的話語。

  自己半生籌謀,機關算盡,竟然落得被親兒子下毒、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悽慘下場!

  他想抬手,去發現指尖重若千斤,連一絲力氣都難以凝聚。

  這種無力感,讓他忽然有種他為魚肉任人宰割的恐懼感。

  不多時,殿外傳來內侍恭敬而輕緩的通傳聲:「殿下,太子殿下、貴妃娘娘到——」

  長公主緩緩轉過身,抬手斂去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重歸往日的沉靜威嚴,薄唇輕啟,「讓他們進來。」

  話音落,兩道身影緩緩踏入寢殿。

  太子段泱眉眼間依舊是那副疏離淡漠的模樣,唯有眼底深處,藏著幾分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他身側的榮貴妃眼角紅腫如桃,臉上還殘留著未乾的淚痕,神色間滿是淒楚與擔憂。

  二人先是跟長公主問候,再行至龍榻前。

  一個喊了聲「父皇」,一個喊了聲陛下。

  不過,一個聲音清冷無波動,另一個哽咽的聲音很明顯。

  皇帝緩緩轉動眼珠,目光艱難地落在二人身上,眼底的絕望之中漸漸漫開濃重的複雜。

  他張了張嘴,氣息微弱得幾乎要被燭火的噼啪聲掩蓋,聲音沙啞得似被砂紙磨過,字字艱難,「你們……來了……」

  長公主望著眼前三人,語氣中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疲憊,緩緩開口:「你們一家三口好生說說話。」

  她有些乏了,要先歇息片刻。

  目光掃過龍榻上的皇帝,她心中明白,若皇帝待會真的去了,需她來主持大局。

  長公主不再看那三人,轉身便朝著寢殿外走去,錦袍在燭火的映照下劃出一道清冷孤絕的弧線。

  內侍連忙上前躬身引路,腳步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此刻執掌朝局的長公主。

  寢殿的朱門被輕輕帶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

  殿內只剩下皇帝、段泱與榮貴妃三人,氣氛愈發凝滯壓抑。

  唯有皇帝微弱的喘息聲與榮貴妃壓抑的啜泣聲在殿內久久迴蕩,令人心頭髮沉。

  榮貴妃見長公主離去,漸漸止住了哭泣,抬手用錦帕輕輕拭去臉上的淚痕。

  一雙淚眼緊緊望著龍榻上的皇帝,她的眼底盛滿了深情與悲戚,聲音輕柔卻帶著無盡的酸楚,一遍遍地緩緩呼喚:「陛下……陛下……」

  那聲音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急切。

  皇帝的目光落在榮貴妃臉上,神色複雜到了極點。

  他恍惚間想起了初見榮貴妃的模樣,彼時她還是將軍之妹,眉眼如畫,傾城絕色,心甘情願地嫁給當時尚是皇子、步履維艱的他,做他的側妃。

  那些年,他深陷諸皇子爭儲的漩渦,處處被排擠、被暗算,舉步維艱,除了長公主,便是榮貴妃一門傾盡家族之力傾心扶持,陪他熬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他還記得,登基大典那日,他身著九龍帝袍,立於太和殿之巔,冊封她為貴妃,許她獨一無二的尊榮。

  那時的他,心中並非全是利用,只是皇權在握,身不由己。

  他對她,從最初的逢場作戲、刻意利用,漸漸也生出了幾分真心。

  只是這份真心,在至高無上的皇權面前顯得如此渺小,如此不堪一擊。


  終究被他親手壓在了心底,從未敢輕易展露。

  他何嘗不知榮貴妃愛他愛得深沉,愛得毫無保留。

  他也寵著她縱著她,給她寵冠六宮的殊榮。

  可他不能給她太多,不能讓她的家族太過強大。

  榮貴妃的兄長手握重兵,娘家國公府勢力盤根錯節,遍布朝野。

  若是讓她的兒子成為太子,將來繼承皇位,那麼這江山便等於是落入國公府之手。

  他段氏辛苦打下的基業便會付諸東流毀於一旦。

  但皇后何若薇不同,她的確是他喜愛之人,更是出身普通。

  她娘家勢力薄弱,她和娘家所擁有的一切榮寵與勢力,皆是他賜予的。

  他可以隨時收回,絲毫不必擔心她們一派會威脅到自己的皇權。

  所以,當年榮貴妃與皇后同時誕下皇子時,在皇后哭著說擔心貴妃會對他們的孩兒下毒手時,他再三盤算權衡,才會狠下心來,暗中命心腹之人將兩個孩子調換——

  讓皇后的兒子段湛,成為他最寵愛的貴妃所生的二皇子,享盡榮寵,被他當作儲君悉心培養,傾盡所有。

  而榮貴妃的親生兒子段泱,卻成了皇后之子,且一出生便被封為太子,被他們刻意冷落針對。

  甚至常年讓他戴著面具,不允許他暴露真實面容,更不允許他沾染半點權力。

  生怕他被貴妃認出來,將來會與國公府聯手,威脅到自己的統治,壞了自己的籌謀。

  這麼多年,他一直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

  他以為在今年除夕夜宴之前,榮貴妃永遠不會知曉這個驚天秘密。

  他以為自己能牢牢掌控住一切,能守住自己的皇權與江山,能讓自己的籌謀順利達成。

  可如今,他最疼愛的二皇子給他下毒,導致他頗有大限將至之感。

  看著眼前哭得肝腸寸斷的榮貴妃,想到如今的局面,皇帝心中的愧疚與悔恨再次如海嘯般翻湧而來,幾乎要將他徹底吞噬。

  甚至,連每一口的呼吸都帶著刺骨的痛楚。

  他艱難地抬起手想要觸碰榮貴妃的臉頰,想要拭去她臉上的淚水,來表達自己對她尚存感情,卻發現根本無能為力。

  最終,他只能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地說:「別哭了……貴妃……別哭……」

  榮貴妃聞言,緩緩點了點頭,可淚水卻依舊止不住地滑落。

  她望著皇帝的眼底滿是痛楚,聲音哽咽著,一字一句問道:「陛下,這麼多年,你可曾……可曾對臣妾有過幾分真心?哪怕……哪怕只有一絲一毫……」

  皇帝的眼眶微微泛紅,渾濁的眸底泛起一絲淚光。

  他緩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異常堅定,「有……朕有……」

  最初是利用,是算計,可後來……

  他頓了頓,氣息愈發微弱,胸口的痛楚讓他幾乎喘不過氣,「有真心……」

  只是這點真心在皇權面前,終究是太渺小了……

  聽到這句話,榮貴妃忽然笑了。

  她的笑容里滿是苦澀與釋然,淚水卻落得更凶了。

  那笑容,看得人心頭髮疼。

  而後,她緩緩收斂笑容,眼底的深情瞬間被濃烈的恨意取代。

  她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卻字字如刀一般狠狠扎在皇帝的心口,帶著無盡的怨毒:「有真心?那陛下為何要對臣妾這麼殘忍?為何要做出換子這種喪盡天良的事情?」

  「你利用臣妾的真心和對你的信任,利用臣妾的手殘害臣妾的親生兒子!你讓他從小便被冷落、被猜忌、被毒害刺殺!他被你當作棋子,甚至連臉都不能露!陛下,你真的太狠了!」

  皇帝緩緩閉上雙眼,淚水從眼角滑落,心中的痛苦與悔恨幾乎要將他撕裂。

  似乎有千言萬語堵在喉間,卻終究只化作一句遲來的懺悔。

  他的聲音微弱而沙啞,帶著無盡的無力:「對不起……對不起……」

  「對不起?」

  榮貴妃冷笑一聲,笑聲里滿是悲涼與怨毒,穿透了殿內的凝滯,震得人耳膜發疼,「一句對不起,就能彌補臣妾得知真相後所受的錐心之痛嗎?能彌補阿泱這些年所受的無盡委屈與傷害嗎?就換回臣妾被你毀掉的一切嗎?能換回我們母子分離的這些年嗎?」


  深吸一口氣,她語速極慢,一字一句道:「陛下,臣妾不會原諒你!這輩子,永生永世,都不會原諒你!」

  皇帝緩緩睜開雙眼,眼底滿是痛苦與絕望。

  他早就猜到了這個結果,可聽到榮貴妃親口說出「不原諒」三個字,他的心依舊像是被狠狠撕裂一般,痛得無法呼吸,連氣息都變得愈發微弱。

  他的目光緩緩移到太子段泱身上,嘴唇動了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幾分愧疚與複雜,輕輕喊了一句:「阿泱……」

  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認真地打量段泱。

  或許是體內毒性蔓延,或許是體力早已不支,他的視線有些模糊。

  卻依舊能清晰地看出,段泱的眉眼與榮貴妃有七分相似——

  那眉峰的弧度,那漂亮的眼睛,那唇瓣的輪廓,都像極了年輕時的榮貴妃。

  眉眼間,還藏著幾分他當年的影子。

  他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絲感慨,若是當年沒有調換孩子……

  若是段泱能在榮貴妃的悉心呵護下長大……

  若是他能真心待這個孩子,沒有刻意冷落,沒有刻意打壓……

  那麼,段泱定然會成為一個才華橫溢、有勇有謀的皇子。

  或許,比段湛更適合繼承這江山,更適合做這九五之尊。

  可事已至此,再多的感慨,再多的悔恨,也都無濟於事。

  終究無法挽回,也無法彌補。

  他望著段泱,想到他自己的計劃籌謀,想到段湛和自己的結局,忽然生出無限感慨。

  他看著段泱的眼神帶著嫉妒,聲音微弱地說道:「阿泱……你……你運氣真好……」

  是啊,運氣真好。

  即便被調換身份,即便被他冷落猜忌,即便身陷險境,即便前路布滿荊棘,他依舊能逆天翻盤,依舊能穩穩坐在太子之位上。

  他籌謀了二十年的計劃,總覺得萬無一失,卻沒想到,還是讓段泱摘取了最終果實。

  他甚至能想到,自己如今這情況,除卻長公主之外,能執掌朝局的應該就是這位太子了。

  真的,運氣真好。

  然而,段泱卻忽然冷笑一聲。

  那笑聲里滿是嘲諷,滿是冰冷,像一把寒刃,瞬間打破了殿內的凝滯。

  也打破了皇帝心中最後的一絲慰藉,寒意直透骨髓。

  「運氣?」段泱緩緩開口,聲音沉穩而冰冷。

  他的目光緊緊鎖住皇帝的眼睛,眼底沒有半分恭敬,只有無盡的冷漠,還有毫不掩飾的恨意,「父皇,你以為,我能有今日,靠的是運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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