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其罪當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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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宴會接下去,所有人都小心謹慎。

  深恐惹來太皇太后關注,遭受無妄之災。

  唯有太皇太后身邊的心腹俯身,「沈姑娘……一直沒來。」

  太皇太后眼皮輕掀,視線在大殿內稍作巡梭,落定在衛珩身上。

  片刻沉默後,她吩咐:「去瞧瞧。」

  心腹低聲應「是」離開。

  約莫過了一刻鐘,心腹去而復返,附耳與太皇太后:「說是……」

  太皇太后眉心微不可查一蹙,眼底極快地掠過一抹厭惡,

  但面上卻是波瀾不動,

  她的視線再一次落向衛珩方向,

  這一回,還朝坐在衛珩身後的衛朔掃了一眼。

  「你衛家兒郎真是好膽,竟敢欺辱沈氏遺孤?」

  太皇太后沉聲問出這句。

  瞬間引得所有人的視線全落到衛珩、衛朔二人身上。

  衛珩本就輕抿的唇抿緊,下顎收束,起身與太皇太后行禮:「是言談之間有些爭執,但絕無欺辱之心。」

  「都將那丫頭氣哭,連宴會都不願出現,還不叫欺辱?」

  太皇太后冷笑一聲,「衛珩,你欺瞞哀家在前,哀家念著你這數年在哀家身邊,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不曾問你的罪,

  你現在就如此托大,

  明知哀家疼愛沈氏遺孤,還要欺辱她?

  到底是誰給你這麼大的擔子!」

  衛朔一僵,立即站起身來行禮:「太皇太后,不是我兄長欺辱她,是她痴纏……我便替兄長說了幾句話,」

  「放肆!」

  太皇太后猛地一揮衣袖,面前酒盞被打翻,酒液染濕鳳袍,從她膝前滾落,

  一路從高台上滾下來,在大殿中打了兩個轉兒,終於停在柱子角落的陰暗處。

  咚咚咚咚——

  哪怕酒盞停住不動了,那聲音卻一直在大殿之中所有人的心間響動。

  每一個人都屏住了呼吸,正襟危坐。

  有些膽子小,第一次見太皇太后發怒的,更是渾身都幾乎汗濕,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滴滴噠噠不住往下掉,

  連偷偷擦汗都不敢動一下。

  太皇太后語氣從未有過的冷厲:「什麼痴纏?漪兒不過惦記當年相救恩情,想與你兄長商議報恩,

  到你口中竟成了痴纏?

  如此污衊忠臣遺孤清白,其罪當誅!」

  衛朔霎時目瞪口呆,面色慘白。

  衛珩也是微驚。

  他立即出了席位,到大殿正中跪好叩首:「太皇太后息怒,舍弟年幼不知事,說話失了分寸——」

  「那便是你這個做兄長的教導不力了!」

  太皇太后滿面寒霜,「來人,把衛朔拖出去。」

  立即就有禁軍鎧甲碰撞的沉悶聲響起。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桑瑤郡主更是面色煞白,攥緊了膝頭衣裙。

  太皇太后方才才將喜寶拖下去打入天牢!

  她那樣疼愛沈氏遺孤,現在又如此生氣,方才還說了「其罪當誅」,會不會立即就把衛朔拖出去砍了?

  她驚懼擔憂,立即看向自己的母親康王妃,滿眼祈求。

  可康王妃卻只是皺了皺眉頭,還朝她搖頭。

  又在桑瑤郡主企圖起身求情的時候一把按住她,嚴肅又恨鐵不成鋼,壓低聲音切齒道,「不要命了?!

  看不到你皇祖母已經動了真怒嗎?

  安分坐好!」

  桑瑤郡主硬生生被按了回去。

  那方,禁軍已經扣住衛朔手臂,桑瑤郡主焦急又無措,視線落在太皇太后面上,又落到衛珩面上,

  還四下亂看,茫然間不知該如何是好。

  「且慢!」

  忽地,一道清朗女音自西南側響起。

  桑瑤郡主瞬間目光掃去。


  只見一身橙紅武將官袍的裴禎站起身來,出了席位,到大殿內站定,躬身向太皇太后行禮,

  「太皇太后,衛家幼子行事莽撞,衝撞了沈氏遺孤,確實是大大的不該,但臣以為,他定是無心的。」

  「哦?」

  太皇太后冷冷勾唇,「你看到了?」

  「不曾?」

  「那你就知他是無心?!」

  「臣雖不曾親眼所見,但他如今在臣虎賁營下做旗官,相處下來,臣對他性情算是了解……

  他直率又簡單,絕不會惡意中傷他人。

  想是沈姑娘想報恩,他覺相救之事已久遠,兄長也是施恩不圖報的性子,便去婉拒,但一時情急說錯了話。

  還請太皇太后高抬貴手!」

  衛珩立即道:「正如裴將軍所說,舍弟絕無欺辱沈氏遺孤之心,一切只是個誤會,臣……會去向沈姑娘解釋,

  替幼弟向她道歉。

  請太皇太后饒恕他這一次!」

  話音未落之時,衛珩已用眼角餘光掠向衛朔。

  衛朔接收到了兄長的提點,也忍下心底憤怒和驚懼,立即認錯:「事情就是和裴將軍說的一樣,

  微臣絕沒有故意欺辱沈姑娘!」

  又有三兩大臣起身,為衛朔求情。

  有的是以前衛珩做青鸞衛都督時的交情,

  有的則是一心向著沈惟舟的老臣。

  衛朔心裡亂糟糟的,想不明白他們何故會為自己求情,難道不該是為那個沈清漪討伐自己嗎?

  衛珩卻是心如明鏡——

  如果因一點爭執,太皇太后就重重處置了衛朔,

  外人或許會議論衛朔莽撞亂來,但更會議論沈氏遺孤恃寵而驕。

  他們這些人,不是保著衛朔,是保著沈氏遺孤的名聲,繼而維護沈惟舟忠臣的聲譽罷了。

  太皇太后冷冷掃了所有人一眼,終於擺手,「你既知錯,這麼多人又為你求情,衛珩也願替你道歉,

  那這件事情哀家便不重罰,

  但你蠻橫在前,哀家也不能輕放——

  便到殿外受十鞭,記住這個教訓。」

  衛珩微僵,隨即又隱隱深吸口氣,跪伏在地:「臣多謝太皇太后高抬貴手。」

  他知道,這已經算是最輕的懲罰了。

  衛朔那方也隨兄長一起謝恩,被禁軍帶了出去。

  太皇太后睨著衛珩,「幼弟犯錯,你有教導不力之責,你便退出殿外,親自看他受責,日後也好警醒。

  再去雲棲宮向漪兒道歉。」

  「是,」

  衛珩恭敬應下,起身退出了大殿。

  此事,如此算是暫了。

  但整個大殿之中的氣氛,卻比先前喜寶拖走時更壓抑,冰冷到了極致。

  桑瑤郡主雙眼之中滿是擔憂地盯著大殿的門,

  數次想起身,都被康王妃按住。

  而其他人,卻是心思早已千迴百轉,驚疑不定——

  太皇太后當著這麼多人處置衛家兄弟,她竟對那沈氏遺孤那般愛護!

  日後誰若與沈氏遺孤交情親厚,豈不是間接得了太皇太后的寵幸!

  而且——

  她看重沈氏遺孤,是否會為沈惟舟翻案?

  若翻案,會有多少人牽連其中,又能有多少人從中得到機會,藉此扶搖直上?

  小皇帝坐在龍椅之上,低頭垂眼,

  看似也為太皇太后的憤怒失神,實則那雙眼中全是精光。

  沈清漪這麼受她重視?

  那……自己能不能藉此做點文章,想辦法把老妖婆手中的權利奪回來?

  殿外到底寬闊。

  衛朔受鞭刑的聲音沒傳分毫入殿內。

  在所有人各懷心思之中,禁軍進來稟報十鞭已畢,衛珩前去雲棲宮向沈氏遺孤致歉。

  太皇太后似也煩了膩了,起身:「今日就到此吧,」


  眾人忙起身相送。

  等太皇太后離開,桑瑤郡主衝出大殿,四下尋找,卻哪有衛朔的影子?

  康王妃追出來,一把扯住她手腕:「你怎麼就是不聽呢?你——」

  桑瑤郡主卻是用力掙脫母親拉扯,詢問了一個禁軍衛朔去處,一路追上去。

  當她追了一截宮道,終於看到衛朔,鬆了口氣,就要繼續追上去詢問他傷勢的時候,

  桑瑤郡主的眼睛忽然眯了眯,步子止住,呼吸下意識地緊了一瞬。

  裴禎扶著他。

  夜色沉沉,行走踉蹌的青年一隻手肘被英氣女子握在手中。

  女子低頭問了青年什麼。

  青年搖搖頭,似虛弱至極,身子搖晃跌倒。

  女子一把將他扶穩,停頓一瞬後,拎起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頭,往宮外去了。

  ……

  「讓衛珩道完歉到坤儀宮來,哀家要見他。」

  出了承慶殿,太皇太后交代心腹,上了鳳輦,吩咐回宮。

  到了坤儀宮外,她下了輦。

  侯在宮門外的大宮女上前相迎,扶上太皇太后手肘。

  「韌玉郡主在做什麼?」

  太皇太后往宮內跨,目光下意識地掃向偏殿。

  那裡亮著淡淡涼薄的光華,不是蠟燭?

  大宮女:「您離開後,她便要了文房四寶在默寫東西……奴婢準備了茶點,她應是沒怎麼用,

  天黑的時候她喚奴婢,想尋夜光珠照明,說不習慣蠟燭。

  奴婢便從庫中拿了幾顆送去。」

  頓一頓,大宮女又低聲:「程夫人也沒怎麼吃東西。」

  太皇太后再沒出聲,

  走到偏殿窗外,

  她隔窗看進去,正好看到姜沉璧端坐長案後寫字,手邊放著一疊已經寫好的書稿,不知內容。

  程氏坐一旁研墨,卻是好像累到了,神色懨懨,坐姿也有些勉強。

  「阿嬰,你休息一會兒吧,實在坐太久了。」程氏勸。

  姜沉璧朝她投去安撫的一眼,「等我把這張寫完。」

  「好吧……」

  程氏目光落在姜沉璧書寫的紙張上,感慨地嘆:「真沒想到,你竟將《衡國書》都背默下來了,

  沈大人在天有靈,要知道有人待他的傳世之作如此認真,還是個女子,不知會是什麼感想?」

  姜沉璧淺淺笑:「這世上能將《衡國書》背默的人不止我一個,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情。」

  窗外,太皇太后抿了抿唇,轉身想跨進側殿,

  又在宮女要出聲唱和「太皇太后到」時忽然抬手阻止,

  她目光掠過自己鳳袍上的酒液污漬,帶人回了坤儀宮正殿,「給哀家更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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