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早死前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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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隔日一早,姜沉璧遞給紅蓮一封信,「送去清音閣。」

  紅蓮不明所以:「要約見那位?您以前不是說,青鸞衛是太皇太后手中鷹犬,要儘量少沾染嗎?」

  姜沉璧朝她淡淡睇去一眼。

  紅蓮嘴唇抿了抿,一下子啞了聲。

  她家少夫人一直就極有主意。

  昨天開始,好像更加有主見,還神秘起來了。

  紅蓮最是信任主子,不再多問,立馬就派人送了信出去。

  過午,清音閣回了信。

  說正好下午有時間。

  姜沉璧便帶紅蓮前去。

  清音閣是京城一處琴行,也是姜沉璧和那人先前碰過幾次面的地方。

  馬車繞到後巷。

  姜沉璧下車,進後院。

  熟悉的下人引著她上二樓雅室。

  紅蓮如同先前多次一樣,被阻在了外頭。

  房門在身後被關上。

  姜沉璧的目光在室內轉了一圈,落在了那雪景寒林的蘇繡屏風上。

  屏風後立一人,極高。

  半邊側臉露在屏風之上。

  烏髮束冠,額間一道兩指寬的玄色織錦抹額,正中嵌一枚暗色玉石。

  隱於屏風後的身形瘦削而英偉,正慢條斯理擦拭橫刀。

  刀鞘朱紅點金漆掛腰間,隨意地搭在金線繡鸞鳥的玄色袍擺之上。

  陽光灑落,青年半邊身子淬上點點金輝。

  而那人眉眼如刀裁一般鋒利,又硬生生將陽光與溫暖割裂,只看一眼,便讓人感受到無形的危險和神秘。

  正是如今太皇太后最倚重的親信,青鸞衛左軍都督謝玄。

  姜沉璧眼睫輕晃,怔怔失神。

  眼前雲霧翻湧,時光仿似飛速後退,回到與謝玄初見那日。

  她陪程氏回綏陽省親,回程路上遇到匪徒。

  護衛不敵之時,一隊輕騎及時趕到,救下他們所有人。

  她安定了驚慌的心,前去拜謝。

  詢問名諱想要報恩。

  青年彎身撿起油紙傘打在她的頭頂,手中橫刀上,雨珠打著血漬滴滴噠噠蜿蜒:「夫人很像我一個故人。」

  她與謝玄相識於那場雨,之後在京中更有數次相交。

  她始終記得他的相救之恩,利用自己手中便利,也曾幫過他一些小忙……

  「不知夫人相邀,有何要事?」

  屏風後的謝玄緩緩側臉,出聲打碎了姜沉璧的回憶。

  姜沉璧幾乎是下意識,既壓抑又悠長地深吸了一口氣。

  死寂的心失控地飛速跳動起來。

  男人的聲音經過刻意改變。

  比記憶里衛珩的清朗更顯低沉。

  且原來的衛珩是溫潤如風的君子,唇角任何時候總是含著和善的笑容。

  如今的謝玄卻是個冰冷、漠然、殺人如麻的煞神。

  他們完全就是不同的兩個人。

  可姜沉璧現在萬分確定,這個人就是衛珩——

  前世她被二房、三房害死,魂魄在侯府飄蕩一年後,謝玄從外歸京,闖入衛府摘下了人皮面具。

  她才知道,謝玄一直就是衛珩。

  佛寺那夜的人是他。

  那個困擾她、折磨她,她以為是野種的孩子也是他的!

  謝玄發現她臉色蒼白又僵硬,身子還在微微顫抖,完全沒了以往見面時的冷靜,眼底掠過擔憂。

  「夫人不舒服?」

  「我很好。」

  姜沉璧強壓下所有的情緒,「都督曾說,我很像你一個故人,不知你那故人是何人?現在何處?」

  「此事與夫人無關。」

  「我既像那故人,怎會無關?都督說無關,是因為根本沒有那個故人,還是那個故人就是我本人?」

  謝玄身子幾不可查地僵了僵,眸中亦飛速掠過驚疑。


  但依舊保持著面無表情。

  片刻後,他皺起眉頭,好似為姜沉璧的無禮不悅:「夫人僭越了。」

  空氣一陣靜默。

  姜沉璧滿心失望,語氣難以控制變得尖銳:「所以呢?都督要將我也抓進青鸞衛大獄,刑訊一番?」

  謝玄瞳孔微縮:「你……對我有怨氣?」

  「或許。」

  姜沉璧喃喃一聲,下一瞬笑容古怪:「但我的怨氣不是針對都督,我只是想起我那早死的夫君……

  我在想,他在九泉之下,會不會懷念家人,會不會偶爾後悔,自己不應該死得那麼早。」

  風吹樹葉唰唰響。

  那聲音順著半開的窗飄進來,卻沖不散房中詭異的死寂。

  謝玄沒有說話。

  他靜靜地站在那裡。

  不知是否因為易容,那張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的變化。

  唯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此刻更加深沉,好似有黑色漩渦涌動著、衝撞著,想要破開某種無形桎梏。

  但終究在片刻之後,不管是那暗色的漩渦,還是涌動和衝撞,都消失無蹤。

  謝玄眸中恢復一片平靜,再開口時,他的聲音比之前更加低沉沙啞,「人死不能復生,夫人還需節哀。」

  他轉出屏風,「如果夫人沒有別的事,那今日就到此為止吧。」

  話落,他錯身而過。

  玄色袍角掃過姜沉璧水綠的裙擺,帶起點滴綠浪漣漪。

  英挺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見。

  姜沉璧一人站在屋中,夏日的風有些悶熱,可她渾身上下卻如同浸在寒冰中似的,一片陰冷。

  她來時想過。

  他用別人的身份,別人的臉,還不敢靠近家人,定是有他自己的苦衷,有他必須要做的事。

  她不是無知胡鬧的女子。

  能守得住秘密,甚至還可以幫他的忙。

  可他拒絕了。

  他拒絕她的靠近、拒絕相認……

  姜沉璧忽地扯唇,露出一個嘲諷至極,悽苦至極的笑容。

  他讓她節哀。

  可他不知道,她此刻心中翻騰的哪裡是哀?

  分明是恨,是怨。

  是前世被折磨致死的不甘,

  是背負各種污名含恨而終的屈辱,

  是她與他夫妻相見不相識的悲涼,

  是孩子的真實身份都不得知曉的憤懣……

  也罷。

  他如今既換了別的身份,還不願相認,那無妨徹底當他是個「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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