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9章 老兵不凋零,只是漸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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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滴。」

  心跳監測儀的電子音。

  拖得很長。

  綠色的波形線在屏幕上緩慢爬行。

  像一條瀕死的蛇。

  林默跪在泥地上。

  膝蓋早就麻木了。

  他沒有起身。

  視線死死盯著床上的老人。

  不敢移開哪怕半秒。

  鋪子外面。

  煙花還在天上炸響。

  紅的。

  黃的。

  絢爛的光影透過門縫。

  一閃一閃。

  打在隔間的木板牆上。

  「扶我起來。」

  微弱的聲音。

  打破了屋內的死寂。

  細若遊絲。

  林默猛地抬起頭。

  床上的李念祖。

  睜開了眼睛。

  瞳孔里的灰白褪去了一些。

  眼神出奇地清明。

  這是迴光返照。

  「老爺子。」

  林默站起身。

  因為跪得太久,身子晃了一下。

  他立刻穩住重心。

  大步走到床前。

  「躺夠了。」

  李念祖乾癟的嘴唇動了動。

  手指摳著床板。

  「骨頭疼。」

  林默沒有勸阻。

  也沒有叫醫生。

  李家人的結局,自己說了算。

  他彎下腰。

  雙手穿過老人的腋下和膝彎。

  稍一發力。

  很輕。

  輕得嚇人。

  林默的眼角劇烈抽搐了一下。

  這個扛起華夏宇宙霸權的暴君。

  現在。

  只剩下一把乾柴般的枯骨。

  林默抱起李念祖。

  走出隔間。

  來到外面的店鋪堂屋。

  那張老舊的藤椅。

  靜靜地擺在窗邊。

  林默小心翼翼地把老人放進藤椅里。

  藤椅發出「嘎吱」的摩擦聲。

  李念祖靠在椅背上。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臉上的神情,放鬆了許多。

  林默扯過旁邊的一條薄毯。

  蓋在老人的雙腿上。

  掖好邊角。

  窗戶半開著。

  初秋的夜風吹進來。

  驅散了屋裡的藥味。

  「外頭,挺熱鬧。」

  李念祖轉過頭。

  看著窗外全息天空放出的絢麗煙花。

  光影倒映在他的金絲老花鏡上。

  「太陽系保住了。」

  林默站在藤椅旁。

  雙手垂在身側。

  「外星的三十二個附庸文明。」

  「全簽了漢字契約。」

  「宇宙的規矩,立下了。」

  林默匯報著戰果。

  語氣平穩。

  沒有邀功。

  只有對長輩的交代。

  李念祖聽著。

  微微點頭。

  枯瘦的右手伸進對襟衫的口袋。

  摸索了兩下。

  他掏出了那塊洗得發白的雪白手帕。


  手帕的邊緣,已經磨出了線頭。

  這是他用了一輩子的物件。

  老人把手帕攥在手心裡。

  死死攥著。

  像是在攥著自己這一生的理智與驕傲。

  「你幹得不錯。」

  李念祖看著窗外的煙花。

  嘴角慢慢向上牽扯。

  掛起了一絲平靜而驕傲的笑容。

  「太爺爺當年定下的調子。」

  「爺爺打下的底子。」

  「到你這。」

  「總算圓滿了。」

  林默喉結滾動。

  「是您造的這身烏龜殼硬。」

  「沒您的底座。」

  「我也敲不斷清道夫的骨頭。」

  李念祖笑了笑。

  沒接話。

  外面的喧鬧聲越來越大。

  聯邦政府的慶典遊行車隊。

  正在跨越新亞洲區的長街。

  歡呼聲震天動地。

  但李念祖聽不見了。

  他的聽覺系統正在快速下線。

  喧囂的煙花炸裂聲。

  在他的耳朵里。

  變成了空洞的白噪音。

  然後。

  徹底陷入死寂。

  「小默。」

  老頭叫了一聲。

  聲音已經飄忽不定。

  林默立刻彎下腰。

  耳朵湊到老人的唇邊。

  「在。」

  「我聽著。」

  「這萬家燈火。」

  李念祖的目光沒有移開窗外。

  「好看嗎?」

  「好看。」

  林默咬緊牙關。

  下頜線繃得筆直。

  「燈火通明。」

  「那就好。」

  老頭攥著手帕的手。

  慢慢鬆開了幾分。

  力氣正在從這具殘軀里抽離。

  「替我看好它。」

  「誰敢砸場子。」

  「別留情。」

  「殺。」

  最後一個「殺」字。

  說得風輕雲淡。

  卻透著李家三代人骨子裡的匪氣。

  殺絕天下,只為太平。

  「您放心。」

  林默直起身。

  眼底泛起殺意。

  「誰伸手,我砍誰。」

  李念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想推一推鼻樑上的老花鏡。

  手抬到一半。

  卻怎麼也舉不上去了。

  林默看出了他的意圖。

  伸出手。

  穩穩地替老人推了推鏡架。

  扶正。

  「謝了。」

  老人輕聲呢喃。

  視線。

  開始模糊。

  窗外絢麗的煙花。

  在李念祖的眼中。

  化作了一團團失去色彩的白斑。

  五彩斑斕的霓虹燈網。

  暗了下去。

  鋪子裡的樟木香味。

  消失了。

  紅泥小火爐的炭灰味。

  也聞不到了。

  所有的感官。


  都在被死亡的陰影一層層剝離。

  冷。

  刺骨的寒意從腳底升起。

  蔓延到胸腔。

  但他並不害怕。

  死亡對李家人來說。

  從來不是終點。

  只是一場準點下班的休息。

  他累了。

  算計了一百年的規則。

  他想睡了。

  林默站在旁邊。

  看著老人的胸膛,起伏越來越微弱。

  呼吸越來越慢。

  「呼。」

  一口氣吐出。

  沒有再吸進去。

  心跳監測儀發出的微弱盲音。

  徹底停滯。

  「滴——」

  長音拉起。

  刺耳。

  尖銳。

  林默閉上眼睛。

  摘下金絲眼鏡。

  沒有流淚。

  只是將拳頭捏得死緊。

  藤椅上。

  百歲老人李念祖。

  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手裡的那塊白手帕。

  最終滑落。

  掉在青磚上。

  沾染了一絲灰塵。

  但老人的意識,並沒有立刻陷入虛無。

  在彌留的最後一瞬。

  他的靈魂仿佛脫離了沉重的軀殼。

  向上飄起。

  眼前的江南古鎮消失了。

  潮濕的雨巷不見了。

  喧鬧的煙花和摩天大樓。

  統統化作泡影。

  一陣風吹過。

  不是江南初秋的涼風。

  是刺骨的。

  狂暴的。

  帶著冰碴子的白毛風。

  李念祖睜開眼。

  他不再是那個風燭殘年的百歲老人。

  他低頭。

  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手。

  修長。

  有力。

  入眼處。

  是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沒有邊際。

  沒有盡頭。

  積雪沒過了膝蓋。

  東北。

  百年前的雪原。

  他聞到了熟悉的硝煙味。

  聞到了土製火藥燃燒後的刺鼻氣味。

  遠處。

  一列被炸翻的鐵甲列車橫在雪地里。

  車廂冒著黑煙。

  火光沖天。

  雪原上。

  站著兩個人。

  一個身材魁梧。

  穿著厚重的黑貂皮大衣。

  手裡拎著一把滴血的九環大刀。

  光頭。

  滿臉橫肉。

  眼神兇悍得像是一頭護犢子的東北虎。

  正扯著嗓子,操著濃重的江湖黑話破口大罵。

  「他媽的!」

  「敢動老子的地盤!」

  「把這幫雜碎全給我剁了餵狗!」

  另一個。

  穿著一身筆挺的舊式中山裝。

  外面披著黑色的毛呢大衣。

  戴著一副和他一樣的金絲眼鏡。

  手裡捏著半截雪茄。


  斯文。

  冷靜。

  透著一股掌控全局的腹黑。

  正笑眯眯地看著那個光頭大漢發火。

  李念祖的眼眶突然酸了。

  那個穿貂皮的莽漢。

  聽到身後的動靜。

  轉過頭。

  看見了站在雪地里的李念祖。

  大漢愣了一下。

  隨後咧開大嘴。

  把手裡的大刀往雪地里一插。

  張開粗壯的雙臂。

  哈哈大笑起來。

  「小兔崽子!」

  大漢的笑聲震落了樹枝上的積雪。

  「站那幹什麼!」

  「過來讓爺爺看看!」

  那個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

  也轉過身。

  掐滅了手裡的雪茄。

  推了推眼鏡。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

  滿是驕傲與讚許。

  他看著李念祖。

  微微點了點頭。

  「爸。」

  「太爺爺。」

  李念祖輕聲開口。

  他脫下身上的對襟衫。

  迎著刺骨的白毛風。

  大步向前跑去。

  他跑得很快。

  腳步輕盈。

  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不用再算計什麼宇宙規則。

  不用再提防什麼外星資本。

  更不用去管那無聊的清道夫。

  一切都結束了。

  老兵不凋零。

  只是漸隱去。

  他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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