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0章 父親老了:記憶開始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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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誰家的小孩。

  長得真俊。

  李建成渾濁的眼睛裡透著純粹的陌生。

  李青雲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心臟像被一隻長滿倒刺的大手狠狠攥住。

  連呼吸都停了半拍。

  爹。

  李青雲反握住父親冰涼的手。

  聲音很輕。

  怕驚碎了什麼。

  這是承平的孩子。

  是您的重孫子。

  李建成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著李承平,又看了看那個吐泡泡的嬰兒。

  渾濁的眼球轉動了幾下。

  一層迷霧似乎被強行撥開。

  哎喲!

  老李猛地一拍自己的光頭。

  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看我這腦子!

  老李哈哈大笑,笑聲卻透著幾分掩飾的倉皇。

  昨晚沒睡好!

  都怪山雞那小子,半夜打呼嚕吵得老子頭疼!

  這不,剛才犯迷糊了!

  李建成趕緊伸手,從李承平媳婦懷裡搶過撥浪鼓。

  乖孫,爺爺逗你玩呢!

  撥浪鼓咚咚作響。

  院子裡的氣氛重新活泛起來。

  蘇晚晴鬆了口氣,嗔怪地看了老李一眼。

  只有李青雲站在原地。

  他看著父親刻意誇張的笑臉。

  那雙拿著撥浪鼓的手,在微微發抖。

  李青雲的手指緊緊攥在一起。

  指甲摳進肉里。

  不疼。

  但這股寒意,順著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後腦勺。

  全家福拍完了。

  相片洗出來,掛在了客廳最顯眼的位置。

  但那場迷霧,並沒有散去。

  反而像一張無形的網,死死罩住了李建成。

  半個月後。

  清晨。

  李建成坐在餐桌前,連喝了兩大碗皮蛋瘦肉粥。

  吃了三個肉包子。

  打了個飽嗝。

  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裡溜達了一圈。

  十分鐘後。

  老李走回餐廳。

  拉開椅子坐下。

  拿起筷子敲了敲空碗。

  晚晴丫頭!

  老李扯著嗓子喊。

  早飯呢?想餓死老子啊!

  蘇晚晴端著剛洗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愣住了。

  爸,您十分鐘前剛吃完。

  放屁!

  李建成把筷子一摔。

  老子肚子空得能塞進一頭牛,啥時候吃了!

  蘇晚晴看著桌上的空碗。

  臉色發白。

  她求助地看向剛剛下樓的李青雲。

  李青雲走過去。

  爹,是我吃了。

  他端起那個空碗,語氣平靜。

  剛才太餓,把您的份也吃了。我讓廚房再給您下碗面。

  李建成狐疑地看了兒子一眼。

  你小子飯量什麼時候這麼大了。

  老李嘟囔著,重新拿起筷子。

  李青雲轉過身。

  死死咬著後槽牙。

  症狀越來越頻繁了。

  昨天下午,老李坐在院子裡曬太陽。

  李承平的妻子端著茶走過去。

  老李直接拉住她的手。


  小王啊,街道辦那個修路款撥下來沒有?

  他把孫媳婦。

  當成了當年南街街道辦的王幹事。

  直到李青雲出現,老李才猛地回過神。

  找藉口說自己認錯人了。

  最嚴重的一次,是在三天前的深夜。

  凌晨兩點。

  青雲壹號院警報大作。

  趙山河披著衣服衝出房間。

  只看到李建成穿著單薄的睡衣,光著腳。

  站在大雨里。

  手裡死死攥著一根拖把棍。

  老李渾身濕透。

  眼神卻兇狠得像頭野狼。

  山雞!

  老李衝著趙山河咆哮。

  叫上兄弟們!拿傢伙!

  城西的黑皮敢砸咱們的場子!老子今天非把他們剁碎了扔下水道!

  趙山河僵在雨中。

  城西的黑皮。

  那是二十年前就被他們連根拔起的仇家。

  骨頭早就化成灰了。

  李爺,黑皮早死了。

  趙山河聲音發顫,上前想奪下木棍。

  滾開!

  李建成一棍子砸在趙山河肩膀上。

  老子親自去砍!

  李青雲打著傘衝進雨幕。

  一把抱住瘋狂掙扎的父親。

  爹!仇報了!黑皮死了!

  老李拼命揮舞著木棍。

  直到精疲力盡。

  才癱軟在李青雲懷裡。

  雨水順著老李蒼老的臉頰流下。

  他看著李青雲。

  眼神重新聚焦。

  兒砸。

  老李哭了,哭得像個無助的孩子。

  爹腦子裡進了蟲子了。

  爹把事兒都忘了。

  李青雲死死抱著父親,眼眶血紅。

  雨傘掉在地上。

  他引以為傲的萬億帝國,在這一刻,擋不住父親腦子裡的那隻蟲子。

  青雲醫院。

  頂層特需病房。

  三名全球頂尖的腦科權威專家,拿著厚厚的腦部CT和核磁共振片子。

  站在會議室里。

  李青雲坐在真皮沙發上。

  目光冷得能殺人。

  說結果。

  首席專家王教授咽了口唾沫。

  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李董,李老先生的腦部海馬體出現了明顯的萎縮。

  澱粉樣蛋白沉積嚴重。

  王教授聲音越壓越低。

  加上早年腦部受過鈍器擊打,留下了陳舊性損傷。

  結論是。

  不可逆的老年阿爾茨海默症,並發重度認知障礙。

  李青雲的手指猛地收緊。

  不可逆?

  他站起身。

  我每年砸五千億美金給你們做研發。

  你們告訴我不可逆?

  李青雲揪住王教授的衣領,眼底殺氣四溢。

  換腦!換血!

  用最新的納米靶向技術!

  不管花多少錢,我要他清醒!

  王教授嚇得渾身發抖,苦苦哀求。

  李董!真治不了!

  這是腦神經元的死亡,目前的醫學手段只能延緩,無法逆轉。

  神仙來了也救不回那些死去的記憶細胞啊!

  李青雲的手僵住了。

  他緩緩鬆開王教授的衣領。


  退後半步。

  像是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

  跌坐在沙發上。

  他掌控著足以買下幾個國家的財富。

  他攻克了癌症。

  他甚至能把飛船送上火星。

  但他買不回父親腦子裡的一段記憶。

  資本。

  在生老病死面前。

  成了一堆毫無意義的廢紙。

  滾。

  李青雲揮了揮手。

  專家們如蒙大赦,逃命似地離開了會議室。

  門關上。

  李青雲獨自一人坐在昏暗的房間裡。

  看著桌上那份冰冷的診斷報告。

  深夜。

  青雲壹號院,書房。

  李青雲沒有開燈。

  只有月光透過落地窗,灑在地毯上。

  他手裡夾著一根沒有點燃的雪茄。

  診斷報告靜靜地躺在書桌正中央。

  他的腦海里。

  不停地放映著這兩世的畫面。

  前世。

  老李渾身是血地倒在雨夜的街頭,死不瞑目。

  今生。

  老李穿著大紅唐裝,坐在壽宴的主位上大笑。

  他拼盡全力改變了父親慘死的命運。

  卻依然擋不住歲月這把無情的刻刀。

  老李老了。

  他曾經扛著西瓜刀殺出一條血路的父親。

  現在連自己剛吃過飯都記不住。

  李青雲閉上眼睛。

  心口傳來一陣陣絞痛。

  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閃爍起綠光。

  羅森打來的。

  李青雲按下接聽鍵。

  老闆。

  羅森的聲音透著焦急。

  歐洲那個新能源法案需要您親自審批,還有火星基地的二期預算。

  明天上午九點有個全球視頻會議。

  李青雲沒有說話。

  他看著那份診斷報告。

  老闆?您在聽嗎?

  推掉。

  李青雲聲音沙啞,卻透著絕對的堅決。

  羅森一愣。

  推掉?那可是價值千億的戰略會議!

  把所有會議推掉。

  李青雲拿起桌上的診斷報告。

  把所有的行程取消。

  從明天起,除了天塌下來,不要拿任何公司的事情煩我。

  羅森在電話那頭徹底懵了。

  老闆,您要幹什麼?

  李青雲站起身。

  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濃重的夜色。

  我要做一件事。

  一件比賺一萬億更重要的事情。

  他掛斷了電話。

  轉身走出書房。

  來到李建成的臥室門外。

  輕輕推開門。

  房間裡留著一盞昏暗的夜燈。

  老李躺在床上,打著輕微的呼嚕。

  手裡。

  還死死攥著那個人大代表的紅本本。

  像個沒有安全感的孩子。

  李青雲走到床邊。

  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他沒有叫醒父親。

  只是靜靜地看著那張蒼老、布滿皺紋的臉。

  清晨的第一縷陽光刺破黑暗。

  照在李青雲的臉上。

  他熬了一整夜。


  雙眼布滿血絲。

  但他的眼神,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澄澈和平靜。

  那些商海的殺伐、那些權力的博弈。

  在這一刻,被他徹底拋出了腦海。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不再是那個揮斥方遒的青雲集團掌舵人。

  也不再是那個讓全世界膽寒的資本暴君。

  從這一秒開始。

  他只有一個身份。

  李建成的兒子。

  老李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看到坐在床邊的李青雲,嚇了一跳。

  兒砸?

  老李揉了揉眼睛。

  你大清早坐這兒幹啥?當門神啊?

  李青雲笑了。

  笑得溫和。

  他俯下身。

  替父親掖了掖被角。

  爹。

  李青雲輕聲說。

  今天不上班了。

  我陪您去院子裡遛遛鳥。

  老李愣住了,隨即咧開嘴笑了。

  行,算你小子有良心。

  老李掀開被子,腳踩進拖鞋裡。

  走,看看老子養的那隻畫眉去。

  李青雲攙扶著父親的手臂。

  那條胳膊,曾經壯得像鐵塔。

  如今卻瘦得只剩下骨頭。

  李青雲握得很緊。

  仿佛一鬆手,父親就會消失在時間的洪流里。

  他要寸步不離地守著這個老頭。

  守住他腦子裡,那些正在一點點消散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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