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謝長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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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滿室寂靜,靜得令人心下不安。

  父親目光在沈靈珂與那幅字之間輾轉流連,眼底讚賞,竟是掩也掩不住。

  他輕咳一聲,語氣里不自覺帶著幾分得意:「夫人,你這一筆字,真真……深藏不露。」

  沈靈珂方才抬眸望向父親,唇角噙著一抹得體淺笑,不卑不亢道:「夫君過譽了。不過信手塗鴉,何足掛齒,倒叫大家見笑了。」

  語聲雖輕,卻將父親盛讚輕輕推開,順勢便把話頭引到妹妹身上。

  謝長風在旁看著,心下陡然一沉。

  此女心思,深不可測。

  一言一行,皆如籌算已定,面上謙和順和,實則早已將眾人神色、反應盡數算在心中。

  這般做派,分明是立威。

  以溫和平順之態,不露鋒芒,卻又不容置喙,明告府中上下:她沈靈珂,絕非徒有容貌之輩。

  果不其然,她旋即轉目看向一旁張媽媽。

  那張媽媽乃是府中舊人,自先夫人在時便掌理家事,在下人中頗有威望。此刻雖垂首侍立,謝長風卻分明瞧見她袖中雙手,微微顫抖。

  「張媽媽,」沈靈珂語聲依舊溫和,「我初來乍到,府中諸事一概不知,往後府里上下,還要多勞媽媽費心照拂。」

  一語說罷,竟不再提接管中饋之事。

  看那張媽媽臉色瞬時一白。

  若應承下來,便是坐實了架空新主母之罪,主人斷不能容;若不應承,主動交權,往日在下人面前積攢的體面,便一朝盡喪,淪為笑柄。

  只寥寥數語,便將這位執掌家事多年的老嬤嬤,逼至進退兩難之地。

  果見張媽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含淚叩首:「夫人折殺老奴了!這管家之權,本就該是主母執掌,老奴不過暫為代管。如今夫人既已進門,老奴自當將帳冊鑰匙,盡數奉上!」

  言畢,便有丫鬟捧著一疊厚重帳冊、一串沉甸甸鑰匙,恭恭敬敬呈至沈靈珂面前。

  沈靈珂卻連看也未看,只淡淡道:「既如此,且先收著。待我熟習幾日,再向媽媽請教。」

  又是一句「請教」。

  張媽媽頭垂得更低,幾欲觸地。

  謝長風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只覺脊背生寒。

  此女手段,如此高明。

  她嫁入謝府,究竟所圖何事?

  他瞥一眼尚偎在父親懷中、懵懂不知世事的婉兮妹妹,一個念頭愈發明晰:自己須得儘快立身,無論學問還是權柄,皆要自強,日後方能護得妹妹周全。

  敬茶之禮既畢,眾人各自散去。

  謝長風歸至書房,望著案上剛剛繼母贈的文房四寶,深吸一口氣,摒除雜念,埋首書卷。

  時序漸寒,朔風穿窗,簌簌作響。

  謝長風起居一如往日,天未明便起身,在院中練一套劍法,待周身發熱,方回屋用膳,隨後往國子監去。

  日子這般一日日過去,平淡規律,亦覺寂寥。

  這日

  自國子監散學歸來,剛進院門,便見小廝墨安鬼祟上前,低聲道:

  「少爺,您可回來了。」

  「何事?」謝長風解下大氅,隨口問道。

  「小的適才看見,有不知好歹的,往梧桐院送了黑炭去!」

  謝長風解衣之手一頓。

  梧桐院,正是繼母居所。

  府中下人素來勢利,往日無主母,便養成一身驕縱習氣,如今新夫人進門,竟有人敢以劣等黑炭搪塞,分明是要給她一個下馬威。

  「後來如何?」

  謝長風心下冷笑,倒要瞧瞧這位新夫人如何處置。

  墨安雙目放光,聲音壓得更低,掩不住幾分興味:「聽說梧桐院有個丫鬟名喚秋月,當場便瞧出不對,將此事鬧了開來。少爺猜後來如何?」

  「講。」

  「那秋月,竟被夫人發賣了!」

  墨安說得眉飛色舞,「後頭管事親自帶人,抬了幾大筐上好銀霜炭前去賠罪,只推說是下人送差了地方!」

  謝長風冷冷一哼。


  發賣秋月?

  倒有意思。

  丫鬟看似為她出頭,實則也想藉此事給繼母個下馬威,不過她小瞧了繼母,被今繼續殺雞儆猴。

  一則敲打府中想看熱鬧的下人,二則震懾院內之人,一箭雙鵰,果然是她的行事。

  「這些奴才最會看人下菜,如今也算踢到鐵板了。」謝長風揮揮手,令墨安退下。

  歸至案前,重新拾起方才未看完的書冊,可不知為何,聖賢之文,竟一字也看不進。

  腦中反反覆覆,皆是繼母身影。

  她的字,她的笑,還有那句輕描淡寫的「向媽媽請教」。

  不多時,門外又傳來墨心的聲音。

  「少爺,梧桐院那邊……送了銀霜炭來,該如何處置?」

  謝長風猛地合上書,快步走到門前,一把拉開門。

  只見墨心侍立門外,旁側兩個僕婦抬著一筐銀霜炭,神色局促不安。

  「梧桐院送來的?」謝長風眉峰微蹙。

  「是,」墨心躬身回道,「說是……夫人賞給少爺的。」

  賞的?

  謝長風心口一窒。

  他只當她處處立威,排除異己,向謝府彰顯主母身份,

  可為何偏偏要送炭給自己?

  是示好?

  是拉攏?

  還是……另有圖謀?

  他望著那筐銀霜炭,沉默良久,方對墨心道:「你將這些,盡數送到婉兮院裡。她身子弱,最畏寒冷。」

  說罷便要關門。

  縱是她的計謀,能讓婉兮過得好些,也是好的。

  誰知墨心卻遲疑片刻,未曾即刻動身,低聲道:「少爺……夫人那邊,早已給姑娘院裡送過了。」

  「送去的,比這筐還要豐厚。」

  謝長風聽了,一時竟無言以對,只立在門內,望著那筐銀霜炭怔怔出神。

  朔風卷著寒意掠過廊下,炭筐上覆著的青布微微飄動。

  墨心見他不語,只得又輕聲問:「少爺,這炭……依舊送去姑娘院裡?」

  謝長風這才緩緩回神,眉宇間那點戒備依舊未散,只淡淡一揮手:「既如此,便留下吧。」

  僕婦們應聲抬了進去,將炭筐穩穩放在廊下,躬身退去。

  他關了門,回身望著那筐銀霜炭,心頭竟亂得越發厲害。

  原只當她是個心機深沉、步步為營的女子,入府便是奪權立威,算計人心,可如今這般行事,倒叫他先前的揣測,都落了空。

  殺雞儆猴是真,殺伐果斷是真,可轉頭便惦記著他兄妹畏寒,連婉兮院裡都先一步送足了炭,這份細緻體貼,又不似全然作偽。

  「究竟是真心籠絡,還是另有所圖……」

  他低聲自語一句,甩了甩衣袖,強自按捺心神,重新坐回案前。

  可案上經書史籍,橫豎只在眼前晃,字字分明,卻一句也入不了心。

  滿腦子裡,都是梧桐院裡那位繼母,這般剛柔並濟,恩威並施,實在叫人看不透。

  正自心亂如麻,窗外風聲又緊了幾分,吹得窗欞輕響。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暗忖自己這般胡思亂想,終究無益。

  無論沈靈珂是何居心,他眼下唯一能做的,唯有苦讀勤學,勤練筋骨,早日立身成才,方能護住婉兮,不至於將來受制於人。

  這般想著,他才重新展卷,凝神細看,只是那書頁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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