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聽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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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戲樓之內,暖意融融。

  檀香裊裊,與蜜糕之甜香氤氳繚繞,漫於空氣之中。

  戲台上崑曲婉轉,絲竹輕揚。

  台下座席疏疏朗朗,喻景明特意揀了個雅座,既不張揚,又能將台上光景看得真切。

  謝婉兮垂著眼,慢慢坐下,指尖兀自微微發緊。

  喻景明看在眼裡,溫聲問道:「怎的還這般拘謹?」

  謝婉兮輕輕攏了攏淺粉斗篷的系帶,低聲道:「方才在街上……叫我一時慌了神,心到此刻還跳得厲害。」

  她說著,長睫垂得更低,將眸中慌亂盡數掩去,連呼吸都放得極輕,生怕被他聽出異樣。

  喻景明見她耳尖微紅,目光溫煦,並不催她言語。抬手喚小二奉茶,動作輕緩,唯恐驚了她。

  「方才街上,是我冒失了。」他先自開口,聲氣清潤溫和,「本欲遣人提前告知岳父岳母的,又恐驚擾,反叫你不自在。」

  謝婉兮方敢輕輕抬眼,一抬眼便撞入他含笑目光,登時心頭髮熱,言語都覺滯澀:「你……你竟稱我父親母親為岳父岳母?」這稱呼,未免也太早了些。

  喻景明低低一笑,笑聲輕細,清晰落於她耳畔,引得她心頭一顫,面頰瞬時緋紅。

  只聽他緩緩道,語氣竟是理所當然:「稱岳父岳母,原是早晚之事。」

  謝婉兮臉更紅了,小聲辯駁:「尚未……尚未成親呢。」那聲音不似反駁,倒近於嬌嗔。

  喻景明唇角笑意愈深,不再緊追此語,伸手將桌上一碟蜜糕往她跟前推了推,白瓷碟輕觸桌面,微作輕響。

  「知你喜食甜物,特意使人備下的,嘗嘗。」

  謝婉兮略一遲疑,終是伸指拈了一小塊蜜糕,小口輕嚼。綿軟甜香,在舌尖緩緩化開,一股暖意順喉而下,心底緊張,也散了幾分。

  她悄悄抬眼,飛快瞥了對面之人一眼。

  他正望向台上,眉眼溫雅,側臉清俊,鼻樑高挺。

  身為尊貴瑞王,竟無半分皇子驕矜,只靜靜坐於此處,如一尋常溫潤公子,耐心陪她聽戲。

  謝婉兮心底某處,不覺軟了。

  「瑞王哥哥也愛聽崑曲?」她終是鼓起勇氣,輕聲問道,欲破這片刻靜謐。

  喻景明轉眸,目光落在她微紅面頰上,笑意更濃,一雙桃花眼似含星光:「往日倒不常聽。」

  他頓了頓,目光專注而誠摯:「今日與你同坐,倒覺這戲文,比往日好聽許多。」

  一句尋常言語,竟比千言萬語更動人心。

  謝婉兮面頰又是一熱,忙轉回頭望向台上,故作凝神聽戲之態。

  然而那咿呀唱詞,一句也未入耳,耳中、心中,儘是他剛才言語,與自己怦怦的心跳。

  喻景明見她羞赧,便不再言語逗弄,只默默為她添上熱茶。修長手指執壺,茶水傾入杯中,泠泠作響,指尖偶不經意擦過她杯沿,親近而不越禮。

  台上唱的,正是才子佳人風流故事。

  雅座之中,少年少女相對而坐,一者沉靜,一者含情,時光竟似也慢了下來。

  窗外寒風猶冽,窗內卻暖意融融。

  香爐、熱茶、蜜糕,更有一縷難言的心動,在雅座之內悄然漫延。

  一折戲罷,戲樓看客紛紛起身離去,雅座間仍余淡淡茶香與糕香。

  謝婉兮想著告辭,忙著起身,心下一急,動作便亂了,寬大裙擺竟被凳角勾住。她腳下一邁,身子被裙裾一帶,登時往前傾跌。

  「小心……」

  喻景明本能伸手去扶,長臂一展,便欲攬她腰肢。

  謝婉兮慌亂之中,只顧亂揮手臂,想尋個依靠,恰好攥住他伸來的衣袖,力道頗重。

  喻景明為扶她,本已前傾身子,被她猛力一拽,竟也立腳不穩,兩人一同跌在鋪著厚軟墊的地上。

  謝婉兮閉著眼,已做好跌疼之備,預想中的疼痛卻未襲來,身下反是一片溫熱堅實的胸膛,鼻尖更縈繞著一股清和松香。

  她怔了一怔,方緩緩睜眼。

  眼前光景,令她頓時僵住。

  原來喻景明倒下之際,硬生生轉了身軀,自己墊在下方,做了她的肉墊。她整個人,正伏在他身上,面頰貼著他繡有暗紋的衣襟,清晰可感他胸腔起伏,與驟然加快的心跳。


  一時之間,雅座之內靜得可聞彼此呼吸,一聲急似一聲。

  謝婉兮僵在原處,渾身似要燒將起來,從耳尖至頸間,一片緋紅,手足無措,竟連動也不敢動。

  「瑞王、瑞王哥哥……我、我非故意……」她聲音帶著怯意。

  喻景明臥於軟墊之上,一隻手仍護在她腰後,恐她再磕碰,眉眼間全無半分惱意,反含溫柔,低低一笑:「無妨,是我未曾站穩。」

  他掌心貼著她纖腰,隔了數層衣衫,仍覺溫軟,心下亦是一跳,忙稍稍鬆開,小心翼翼。

  「你可傷著?」他先問道,溫熱氣息拂過她發頂,「可曾磕碰何處?」

  謝婉兮這才回過神,慌慌張張欲撐身坐起,誰知手忙腳亂,一手撐下,竟正按在他結實胸膛之上,面頰燙得似要滴血。

  「我、我無事……對不住瑞王哥哥,都怪我……」

  喻景明輕扶她手臂,略施巧勁,緩緩將她扶起坐定,自己方才起身。

  他理了理微亂衣袍,依舊是那溫雅模樣,垂眸見她仍微微發顫,長睫上竟沾了些濕意,便柔聲安撫:「無妨,不過小小意外,不必放在心上。」

  他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腕,溫涼觸感一觸即過,謝婉兮如被燙到一般,忙縮回手,垂首不語,一顆心在胸中跳得幾乎撞出胸腔。

  剛才那一跌,指尖分明觸到他腰間緊實肌理,此刻回想,連耳根都滾燙。

  喻景明見她滿面愧疚,似要落淚,心下軟得一塌糊塗,不覺起了逗弄之意。

  他忽然蹙眉,輕輕「嘶」了一聲,一手扶腰,神色似有痛楚。

  謝婉兮一見,早將羞赧拋至九霄,急得抬頭:「瑞王哥哥,你可好?莫不是跌傷了腰?」

  喻景明扶著腰,對她擺手,故作忍痛之態:「不妨事,不妨事,小傷罷了。」

  他越是如此,謝婉兮心下越是焦急,一咬牙,上前便要拉開他扶腰之手,欲親自查看。

  可手剛觸到他衣袍,猛然醒悟此舉不合禮數,忙又退後半步,急得眼眶都紅了。

  「瑞王哥哥,咱們速速回府去,你好早些上藥!」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慌亂亂了方寸,滿心只念著「他是為我才受傷」。

  喻景明見她急得眼圈泛紅,哪裡還忍逗弄,正要坦言是玩笑,卻見她咬著下唇,淚珠在眼眶裡打轉,一副泫然欲泣之態,心都軟成一汪春水。

  他上前一步,又顧及男女之防,停在離她一步之處,聲音放得愈柔,如哄受了委屈的孩童一般:「當真無事,方才見你太過自責,故意逗你罷了。」

  謝婉兮猛地抬眼,長睫猶帶水光,怔怔望著他,似未回過神:「逗……逗我?」

  「正是。」

  喻景明終是忍不住,低笑出聲,笑聲自胸腔而出,含著說不盡的寵溺,眼底亦盛滿溫柔,「不過小小磕碰,我身子骨沒那般嬌弱,倒是你,方才可是嚇壞了?」

  謝婉兮才醒悟自己被他戲耍了,一股熱氣自腳底直衝頭頂,面頰又是一紅,一時又羞又惱,心下卻也鬆了口氣。她輕輕一跺腳,竟無半分氣勢,只添了幾分嬌憨。

  「瑞王哥哥……你怎麼能哄騙我呢???」她小聲嘟囔,垂在身側的手指,無意識絞著裙帶。

  喻景明看她這般模樣,只覺心頭髮癢,恨不能伸手將人攬入懷中好生安撫。

  終究還是按捺住,只溫聲道:「是我不好,不該嚇你。此處人多,不便久留,我送你回去。」

  謝婉兮輕輕頷首,再不敢莽撞起身,小心翼翼提著裙擺,一步一步緩行,唯恐再生意外。

  喻景明隨在她身側,目光始終不離她左右,專注溫柔,生怕她再不慎跌倒。

  方才那一跌,他雖心甘情願做了肉墊,卻也著實驚出一身冷汗。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雅座。

  戲樓之內人來人往,喧囂熱鬧,無人知曉方才那間靜雅雅座之中,曾發生何等令人心跳加速的旖旎意外。

  謝婉兮走在前頭,清晰覺著身後那道溫柔目光,一路相隨。走到戲樓門口,心跳依舊未曾平復。

  喻景明上前一步,伸手輕輕挑起那厚重的棉門帘,垂眸望著她,聲音低沉又溫和:

  「慢些,小心門檻。」

  謝婉兮垂著頭,臉頰仍帶著未褪的紅暈,輕聲應道:「多謝瑞王哥哥。」

  而立在她身後的喻景明,望著她那身著淺粉斗篷的纖細身影,唇角笑意,始終未曾散去。

  剛才她如受驚小鹿一般撲入他懷中的那一刻,他承認,他比誰都緊張。

  可與此同時,竊喜已在心底悄然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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