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登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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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謝婉兮引著蘇芸熹,款步穿行於亭台樓閣之間。

  這府里,蘇芸熹雖然來過多次,卻從未仔細看過。

  院落深邃,一草一木皆有章法,在蘇芸熹眼中,竟似一座精巧園林,步步皆新,目不暇接。

  「嫂嫂,這邊是庫房,凡藥材、綢緞、瓷器、古玩,都是分門別類,專人看管。」

  「那邊是小廚房,咱們日常點心小食,都從那裡出來。」

  「穿過那片竹林,便是我們以前讀書的青衿院。」

  謝婉兮一路行來,口齒清亮,熟門熟路。

  蘇芸熹只靜靜跟在一旁,耳聽心記,不敢怠慢。

  一路所見,皆是規整有序,丫鬟僕婦往來執事,見了她二人,無不垂手侍立,恭敬行禮。

  「大姑娘,大少夫人安。」

  這一聲「大少夫人」,入耳心尖微動,既有身為長媳的分量,又帶著幾分初來的拘謹。

  一時滋味複雜,難以言說。

  等她們走到花園一角,只聽聞幾個修剪花枝的婆子,在樹底低聲嚼舌。

  「你們聽說不曾,夫人一早就叫了大少夫人過去。」

  「能不叫嗎?大少爺那日那般說話,夫人不曾發作,已是給足了面子。」一個乾瘦婆子撇著嘴,一臉看好戲的神情。

  「依我說,這位大少夫人也可憐,瞧著斯文秀氣,哪裡經過這些?少不得要被夫人立規矩了。」

  「可不是,咱們夫人的手段,這位新主子往後的日子,只怕不好熬。」

  話音雖低,卻有幾句飄入耳內。

  蘇芸熹臉色微白,腳步不覺滯了一滯。

  謝婉兮何等伶俐,早已察覺,只不回頭,忽揚聲笑道:「幾位媽媽辛苦,這幾盆蘭花開得甚好,母親素來喜歡。待會兒挑兩盆上佳的,送到大少夫人清風院去,只說是我這個妹子送與嫂嫂的賀禮。」

  那幾個婆子頓時僵在原地,面無人色,手中剪子幾乎墜地。

  她們明白大姑娘這是聽見了,這明著贈花,實則是為新少夫人撐腰鎮場,哪裡還敢多言。

  「是……是!奴才們記下了!」一個個連聲應著,再不敢多嘴。

  蘇芸熹怔怔望著謝婉兮側影,心中一暖。

  未料到這小姑子年紀不大,行事這般周全體貼,不動聲色便替她遮了顏面,護了體面。

  「嫂嫂,府里下人多,口舌雜,那些混話不必放在心上,只當一陣風罷了。」

  謝婉兮回頭,對著她眨了眨眼,笑意狡黠,「你越理會,她們越起勁,不理不睬,她們自覺無趣,也就散了。」

  蘇芸熹深深點頭,心頭鬱結頓解。

  一圈走下來,蘇芸熹不僅將府中格局熟記於心,更看清了小姑子的聰慧,與母親治家之嚴整。

  待二人回到花廳,早有一股暖融融的薑茶香撲面而來。

  沈靈珂端坐主位,面前攤著幾本冊子,見她們回來,便擱了筆。

  「都逛完了?一路風寒,快坐下歇歇。」目光落在她二人凍得微紅的臉頰上,滿是疼惜,「先喝碗薑湯,暖暖身子。」

  春分早已候在一旁,應聲將兩碗熱騰騰的薑湯捧至面前。

  「多謝母親。」二人一同謝了,捧碗小口呷下。

  熱湯入喉,暖意順著四肢散開,一身寒氣盡散。

  「你們且歇歇,帳冊之事,不急在一時。」沈靈珂語氣溫和。

  蘇芸熹一顆心,這才徹底落地。

  母親一言一行,早已說明那日之事,早已揭過,再不放在心上。

  歇了片刻,身上和暖,蘇芸熹方起身,恭恭敬敬問道:「母親,可有什麼吩咐兒媳做的?」

  沈靈珂抬眼,目中含著讚許,指了指桌上:「芸熹,你與婉兮一同,將前幾日各府送來的賀禮,細細登造一冊。」

  蘇芸熹連忙起身應道:「是,兒媳即刻與妹妹清點,務求一絲不錯。」

  謝婉兮也笑著起身:「母親放心,有我與嫂嫂一同,必弄得清清楚楚。」

  沈靈珂點頭,吩咐春風:「將那些禮單與新帳冊都取來,叫她們慢慢登記。」


  「是。」

  春分應聲而去,不多時便領著小丫鬟,抬來三大盒禮單,旁置兩本嶄新青絹封面帳簿,堆得如同一座小山。

  莫說蘇芸熹,便是謝婉兮也看得怔住。

  「怎生這許多?」謝婉兮不覺咋舌。

  沈靈珂見她這般模樣,微微一笑:「這都是聽聞你與瑞王殿下賜婚之喜,京中王公貴族、親友世交,百十來家送來的賀禮。你二人逐項核對:何物、幾件、哪府所贈,一一記清,不可錯亂。管家第一要緊是明禮往來,將來各家喜事,依冊還禮,方不失大家分寸。」

  「兒媳(女兒)謹記母親教誨。」二人同聲應下。

  謝婉兮先取一疊禮單,輕輕展開。

  蘇芸熹執起筆來,靜候記錄。

  一個念,一個寫,配合默契,絲毫不亂。

  「忠順王府:赤金鑲紅寶項圈一對,織金雲緞四匹,碧玉珮一對……」

  「永寧侯府:珍珠釵兩支,銀絲軟緞六匹,西洋自鳴鐘一座……」

  蘇芸熹字跡清秀工整,一筆不苟。

  初時只依單記錄,記著記著,眉頭微蹙,筆尖一頓。

  「嫂嫂,怎麼了?」謝婉兮察覺有異。

  蘇芸熹指著冊上字跡,低聲道:「妹妹,我昨日在庫房,隱約見永寧侯府送來的西洋自鳴鐘,是一對,並非禮單所寫一座。」

  「當真?」謝婉兮一驚。

  她不過引著嫂嫂略看一圈,並未細查。

  春分在旁聽了,也湊過來瞧了一眼,輕聲道:「大少夫人,只怕是您記錯了?這禮單都是各府隨禮同遞,想來不會有錯。」

  言下之意,你一個新少夫人,不過走馬觀花看了一眼,豈能勝過白紙黑字。

  蘇芸熹不爭不辯,只溫聲道:「許是我眼花。只是帳目一事,最要緊是確鑿,寧可多查一遭,不可半點含糊。春分姐姐,煩你往庫房再核對一回,可好?」

  春分心中雖覺多事,卻不好違逆,只得應了一聲,轉身而去。

  沈靈珂雖低頭理事,眼角餘光卻一直留意此間動靜。

  不多時,春分腳步匆匆回來,神色又是驚又是佩,還有幾分訕訕。

  「夫人,大少夫人……您說的一點不錯!永寧侯府送來的,確確實實是一對自鳴鐘!」

  一語落地,滿室寂然。

  謝婉兮驚望著蘇芸熹,目瞪口呆。

  嫂嫂這是何等記性?

  百十來份禮,只過眼一遍,便記得這般清楚?

  旁邊伺候的丫鬟們,原先還帶著幾分觀望之心,此刻盡皆怔住,再看蘇芸熹時,已多了幾分敬服。

  這位少夫人,竟是個心細如髮、深藏不露的角色。

  沈靈珂這才緩緩放下手中卷宗,抬眼望向蘇芸熹,目光溫雅而鄭重:「芸熹,你做得極好。」

  蘇芸熹忙起身斂衽道:「兒媳不過偶然記著,當不起母親誇獎。」

  「這不是偶然。」沈靈珂輕輕搖頭,一字一句清晰沉穩,「這是細心,亦是穩重。管家最忌粗心大意,今日虧得你察覺,不然將來依著錯帳還禮,非但鬧笑話,更要得罪人。」

  話音一轉,目光落向春分:「你去傳下去,管禮單的管事,這個月月錢扣去一半,叫他牢記,首輔府里,半分疏忽也容不得。」

  「是,夫人。」春分心頭一凜,連忙應下。

  謝婉兮和蘇芸熹往後登記,越發順利。

  蘇芸熹不但記得清晰,更能辨出禮物等次、來歷出處,聽得謝婉兮連連稱奇。

  「嫂嫂,你怎連這些都曉得?」

  蘇芸熹淡淡一笑:「未出閣時,祖父曾叫我幫著整理過家中庫房,看過些舊帳,略記了些皮毛。」

  只是略記些皮毛?

  謝婉兮望著嫂嫂這般輕描淡寫,心中只一個念頭:哥哥這婚,真是娶著寶了!

  沈靈珂看她二人一個心細如髮,一個爽利相助,姑嫂和睦同心,心中大慰,疼愛之意更濃。

  輕輕嘆道:「你們兩個,比我預想的還要省心。芸熹,你才上手,便這般細緻妥當,實在難得。往後府中事務,有你與婉兮一同分擔,我也可鬆一口氣了。」

  蘇芸熹心中一暖,忙擱筆起身,屈膝道:「都是母親教導有方,兒媳不過盡分內之責。」

  謝婉兮也笑道:「母親,您瞧嫂嫂這般能幹,咱們這府里,往後必定井井有條。」

  沈靈珂被她逗得一笑,抬手道:「好了,暫且歇一歇,吃口茶再理。仔細別累著,日子長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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