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3章 《農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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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王鼎在勸農司當眾叩首謝罪後,這衙署內的風氣竟是煥然一新。

  能教「王閻王」那般剛硬人物俯首服帖,這位沈少卿看似身形單薄,手段才學,卻深不可測。

  轉瞬之間,三月之期已至。

  勸農司的燈火,竟連燃兩月未曾熄滅,堂內案頭的卷宗圖紙,換了一疊又一疊。

  及至最後一字謄寫工整,最後一捲圖紙歸檔入匣,那厚達半尺的《農策》穩穩置於沈靈珂案上時,偌大的衙署,反倒陷入了一片奇異的寂靜。

  兩月余的喧囂忙碌,竟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一名書吏手中的狼毫「啪嗒」墜地,他卻渾然不覺,只怔怔望著自己布滿薄繭的雙手,眼中滿是茫然的釋然。

  終於

  做完了。

  不知是誰率先長長舒了一口氣,那一聲輕嘆,竟似一道信號,衙內眾人頃刻間如卸千斤重擔,紛紛癱坐椅上,臉上掛著笑,笑意里卻藏著掩不住的極度疲憊。

  沈靈珂緩緩起身,環望這被她一手整飭的衙署,看著這些與自己並肩奮戰兩月的同僚,眸光也柔和了幾分。

  她抬手取過那本凝聚了滿衙人心血的《農策》,移步至杜厚面前,微微欠身道:「杜大人,幸不辱命。」

  杜厚此刻正激動地搓著雙手,一張老臉漲得通紅,望著那厚冊,眼眶竟微微泛紅。

  他這輩子宦海沉浮,從未打過這般痛快的「仗」!連道三聲「好!好!好啊!」,方小心翼翼伸出雙手,動作輕柔如捧絕世珍寶,「靈珂,此番你當居首功!走,我等這便去戶部,教劉尚書開開眼界!」

  半個時辰後,戶部尚書府衙。

  劉源成正為一筆爛帳愁眉不展,聽聞勸農司杜厚、沈靈珂求見,眉頭擰得更緊,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不耐煩揮手:「讓他們進來。」

  這兩月,勸農司如瘋魔一般,接連從戶部調閱卷宗,攪得府內上下怨聲載道,若非有謝首輔與陛下的雙重吩咐,他早便上本參劾二人胡鬧了。

  杜厚與沈靈珂一前一後走入公房,躬身行禮:「下官杜厚(沈靈珂),參見尚書大人。」

  「免了。」

  劉源成眼皮都未抬,指了指旁側座椅,「何事?講。」

  杜厚也不介意他的冷淡,將懷中《農策》恭恭敬敬置於劉源成桌案,那一聲悶響,終是教劉源成捨得從帳本中抬眼。

  「尚書大人,」杜厚挺直腰杆,聲音洪亮,「勸農司幸不辱命,已將《農策》編撰完成,特來請大人過目。」

  劉源成瞥了眼那厚如磚頭的冊子,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哦?兩月便編就了?本官倒要瞧瞧,是何等驚世之作。」

  語氣輕慢,隨手將冊子拖至面前,懶洋洋翻開第一頁。

  公房內一時只剩紙張翻動的輕響。

  劉源成起初仍是漫不經心,可翻不過三五頁,臉上的嘲諷便漸漸凝住,身子不自覺坐直。神色從輕蔑,到驚訝,終是化作一片凝重,呼吸也漸漸急促,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快到杜厚都暗自擔心他會扯破紙頁。

  一旁侍茶小吏端著新沏的茶走近,剛要開口,便被劉源成一個急躁手勢揮退,險些將茶水灑出。小吏嚇了一跳,忙退至牆角,大氣不敢出——他隨侍尚書多年,從未見大人如此失態。

  杜厚與沈靈珂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瞭然的笑意。

  及至劉源成翻至最後一頁,望見那張囊括大胤十三州的農稅預估圖時,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合上冊子,復又「嘩」地掀開,反覆確認數遍,方如脫力一般重重靠在椅背上,胸口劇烈起伏。閉了眼,腦海里卻全是方才所見的內容:從因地制宜的種植之策,到與水利、商路、稅法環環相扣的聯動之法,再到對未來十載、二十載農業發展的精準預判……

  這不只是什麼《農策》!是一部能教大胤王朝未來百年國庫豐盈、百姓安居的治國寶典!

  不知過了多久,劉源成才緩緩睜眼,看向沈靈珂的目光已然徹底改變,嘴唇翕動數下,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顫巍巍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二人面前,深深鞠了一躬:「二位……為大胤立了大功!老夫向二位致謝。」

  杜厚嚇了一跳,忙伸手去扶:「使不得,使不得啊尚書大人!」

  劉源成卻執意行完禮,直起身,一把抓起桌上《農策》,臉上是再也壓不住的激動:「此等利國利民之策,豈能由我等耽擱!」


  說著將《農策》重塞回杜厚懷中,「二位,請隨我進宮!」

  劉源成竟來不及換下常服,大步流星向外走,一邊走一邊吩咐下人:「快!備三匹快馬!即刻進宮!」

  看著他火燒眉毛的模樣,杜厚還有些發懵,沈靈珂卻只是平靜整了整衣袖,緩步跟了上去。

  勤政殿內,龍涎香靄淡淡縈迴,金磚墁地瑩潔如鏡,映得殿中諸影歷歷。

  劉源成未及換朝服,步履卻甚急切,引著杜厚、沈靈珂二人入殿,身後小內侍雙手穩托那半尺厚的《農策》,腰脊微躬,不敢有半分晃動。

  三人至丹陛之下齊齊躬身,聲息一致:「臣等叩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龍椅上喻崇光緩緩抬眸,目光掃過三人,終落於小內侍懷中那冊厚重典籍之上,聲線沉凝,自帶帝王威儀,聽不出半分情緒:「劉卿倉促入宮,莫非勸農司《農策》已成?」

  劉源成躬身回稟,話音里藏著一絲難掩的震顫,字字鏗鏘:「回陛下,正是!此乃勸農司杜厚、沈靈珂,耗時兩月編撰的《農策》總綱!臣觀此策關乎我大胤農桑根本,國之命脈,不敢私藏片刻,特攜二人獻於陛下御覽!」

  此番言語,與兩月前在陛下面前那副推諉不情願的模樣判若兩人。

  殿中知曉內情的老臣,皆眼底微漾,暗存看好戲之意——這素來鐵算盤的劉尚書,竟也有這般按捺不住心緒的時候。

  喻崇光眸底掠過一絲訝異,微微頷首,對身側司公公道:「呈上來。」

  司公公輕步上前,小心翼翼從內侍手中接過冊籍,躬身轉呈至龍案之上。

  喻崇光抬手,修長指節撫過封皮上「農策」二字紋路,指尖觸到紙頁疊壓的厚重,眸光微動,緩緩掀開本卷。

  殿中諸臣的目光,竟不約而同凝向龍案,方才偶有的幾聲低低議論,頃刻間銷聲匿跡。

  杜厚手心沁汗,緊緊攥著袖角,目光灼灼望向龍椅方向,心似懸鐘。

  唯有沈靈珂,依舊垂首靜立,身姿端方如松,神色淡然無波。

  初時,喻崇光翻頁尚徐緩,然不知不覺間,身軀已然坐直,眉間微蹙,顯是已全然沉浸其中。

  閱至半冊,指節竟無意識輕叩龍案,篤篤聲響,清越入耳。翻頁之勢亦愈發迅疾,殿內唯余紙頁簌簌翻動之聲,階下諸臣心下皆隨之一緊,屏息以待。

  滿朝文武俱斂聲屏息,雖未得見冊中內容,然觀帝王這般神情,便知此策絕非尋常。

  劉源成心中已然篤定,唇角不自覺微揚,眼前似已映出國庫豐盈、倉廩實足的盛景。

  忽的,喻崇光翻頁的手驟然停住。

  他目光凝定在一頁之上,那是一幅手繪輿圖,遍繪大胤十三州府,細標農稅預估。圖間以硃砂墨筆分注,新政推行後各州府稅收增減之數一目了然,那簇簇代表增長的朱紅線條,鮮明刺目,耀人眼目。

  喻崇光抬手,指尖輕緩划過圖面,從北地冰封之域,至江南魚米之鄉,再到西南群峰之間,久久未發一語。

  良久,喻崇光方合上冊籍,一聲輕頓,擱於龍案之上。

  聲響雖微,卻如重石落心,教殿中諸人皆心頭一顫。

  他抬眸,目光越過階前眾臣,徑直落在那始終靜立低頭的女子身上,聲線中滿是難掩的嘉許,朗然道:「沈卿一介巾幗,竟有這般才華!此策一出,我大胤百年農桑無憂矣!」

  此言一出,滿殿譁然!

  「百年農桑無憂」此等讚譽,何其厚重!大胤開國以來,能得帝王這般盛讚的臣子,屈指可數,更何況是一位入仕不過數月的年輕女子!

  諸臣目光齊齊聚於沈靈珂身上,有震愕,有羨妒,亦有滿含探究的好奇。

  喻崇光似覺波瀾未夠,目光復轉向劉源成,揚聲贊道:「謝愛卿、劉愛卿慧眼識珠,為國舉才,有功!」

  旋即又看向杜厚:「杜卿盡心竭力,協編良策,亦有功!」

  階下幾人再度躬身,齊聲回稟:「臣等不敢居功,唯願大胤國泰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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