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4章 眾志成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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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鑾殿上的爭競方歇,一道鈐了玉璽的明黃聖旨,便由快馬送進了首輔謝府。

  傳旨太監立在正廳中央,展開明黃聖旨高聲宣罷,揚聲道:「謝夫人,接旨吧。」

  沈靈珂斂衽垂眸,上前一步雙手接過聖旨,穩穩托在掌心,隨即屈膝跪地,行三叩九拜之禮,垂首恭聲:「臣婦沈氏,接旨謝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傳旨的內監立在一旁,瞧著這位謝夫人容貌嫻靜,身形纖弱,心底卻翻江倒海——方才在宮門外,他親耳聽得陛下龍顏大怒,滿朝文武爭執不休,誰曾想,引得朝堂這般動盪的,竟是眼前這看似弱不禁風的女子。

  「夫人,陛下尚有口諭。」

  內監語聲放得極輕,添了幾分恭敬,「此事干係國運,還望夫人多費心。」

  「有勞公公傳語,臣婦愧不敢當。」沈靈珂的聲音清淺,聽不出半分波瀾。

  送了內監出府,貼身丫鬟春分忙快步上前,攙起自家夫人,臉上終是綻出喜色:「夫人!您聽見了?陛下准了!您想的法子成了!」

  沈靈珂卻無半分悅色,只將那捲沉甸甸的聖旨置於案上,目光望向窗外鉛灰色的天,輕輕喟嘆一聲。

  「聖旨雖下,這不過是起頭罷了。三日之內要趕製數萬件棉衣,談何容易。」

  她語中含著愁緒,「我只怕一己之力微薄,若誤了前線軍機,便是死上一萬次,也擔不起這罪過。」

  這話落進春分耳中,已是心頭一緊,更遑論那些剛被請進花廳,尚未坐定的各位命婦了。

  兵部尚書夫人性子最是急躁,聞言當即起身:「謝夫人這是說的哪裡話!您只管吩咐,要我們做什麼,萬無推辭之理!」

  「正是呢夫人,您切莫獨自扛著!我等雖是女流,也知國家有難,匹夫有責的道理!」

  看著眾人神色激動,沈靈珂方緩緩轉過身,對著諸人深深一揖,眼眶微微泛紅:「有各位姐姐這句話,我這心,便安穩多了。」

  她未說半句虛浮客套:「如今最缺的,是人手,是能即刻動手縫補的巧手。我不瞞各位姐姐,我素來無管人的經驗,只想著,咱們能出幾分力,便盡幾分力罷了。」

  她頓了頓,語聲更柔,帶了幾分懇摯:「我想著,便在那玩偶鋪子開個臨時工坊,各位姐姐若不嫌棄,便將府中針線活精巧的丫鬟僕婦喚來,咱們一同,為前線的將士們縫幾件暖衣,不知諸位意下如何?」

  這番話,無半分命令的口氣,全是商量與懇求,聽在各位命婦耳中,卻比任何嚴令都更讓人心頭震動。

  首輔夫人蒙陛下親口應允,竟還這般放低姿態,事事為旁人著想,誰還能有半分猶豫。

  「我府中針線房的繡娘有二十個,我這便回去,讓她們盡數過來!」

  「我家雖人少,十幾名手巧的僕婦還是有的,夫人放心,我即刻安排!」

  不過半個時辰,往日裡靜謐的玩偶鋪子後院,竟熱鬧了起來。

  一輛輛馬車停在玩偶鋪子外,各府的管事嬤嬤領著一群群挎著針線筐的丫鬟僕婦,接連不斷地進了鋪子後院,幸好當時把這都買了下來。

  張媽媽指揮著下人搬完最後一匹棉布,抬手拭了拭額角的汗,對著立在院中的沈靈珂躬身回話:「夫人,院裡家具都清乾淨了,長桌也按您的吩咐擺齊,棉布、棉花也都碼得整整齊齊的了。」

  沈靈珂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院中排布,對身側幾位管事道:「前幾日勞煩各位算義賣帳目,今日便要偏勞諸位做這工坊監工了。領料歸王管事管,裁剪交李管事,分發、縫製各有專人盯梢,最後驗收由張媽媽總攬,每一環都不可懈怠。」

  幾位管事齊齊應道:「夫人放心,我等定當盡心,絕不讓場面亂了分寸!」

  不多時各府人手陸續到了,院中雖已站滿了人,卻因各環節皆有專人指引,竟無半分嘈雜混亂,只聽得管事們輕聲安排的話語,井然有序。

  沈靈珂自己,也換下了一身綾羅錦繡,只穿了件半舊的素色襖裙,挽起袖口,坐在最顯眼的位置。她未發一語,只拿起針線,垂首斂目,一針一線,細細地縫著剛才裁剪好的棉衣。

  她的動作不算快,甚至有些生疏,可那副專注嫻靜的模樣,竟讓這幾百人聚集的工坊,靜了下來,滿院之人,竟都被這位首輔夫人的舉動鎮住了——她本可坐在後堂品茗,只動動嘴指揮便可,卻偏要與一眾僕婦同坐,親手縫補。

  這般模樣,比千言萬語都更有力量。


  一時間,整個玩偶鋪子,只聽得剪刀剪布的「咔嚓」輕響,與針線穿過棉布的「沙沙」之聲,聲聲清晰。

  消息很快便傳了出去,起初只是各府下人間私下閒談:「聽說了嗎?首輔夫人親自帶著各府夫人,在玩偶鋪子後院裡為前線的將士們做棉衣呢!」

  「那還有假!我二姨家的侄女在謝府當差,說謝夫人累得咳了好幾回,竟還不肯歇著!」

  漸漸的,這話便吹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城西一條巷子裡,幾個浣衣的婦人湊在一處,也聊起了這事。

  「那些官老爺家的夫人們,平日裡嬌生慣養的,這回倒做了件正經事。」

  「可不是嘛!我聽說首輔夫人都累病了,人家是什麼身份?金尊玉貴的,為了邊關的將士,尚且這般賣力,咱們……咱們是不是也該做點什麼?」

  一個年輕媳婦忽然站起身,將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揚聲說道:「我男人正在北邊當兵,我也要給他們做棉衣!我這就回家取針線去!」

  「算我一個!」

  「還有我!」

  這一點火苗,竟燃了起來。

  從一條巷子,到整個京城,無數尋常百姓家,皆自發行動起來。她們進不得首輔府的工坊,便在自家院中、巷口,三五成群支起攤子,有布的出布,有棉花的出棉花,什麼都沒有的,便出人出針線,各盡所能。

  一場本是官家命婦的差事,竟因沈靈珂的一舉一動,成了全城百姓自發的心意。

  靖遠侯府內,靖遠侯夫人聽著管家回稟的消息,氣得將手中的官窯茶杯狠狠摜在地上,杯盞碎裂,茶水濺了一地:「賤人!這病秧子,倒會收買人心!」

  「夫人,那……咱們府里,還派人去嗎?」管家垂首,小心翼翼地問。

  「去!為何不去!」

  靖遠侯夫人冷笑一聲,眼中含著陰翳,「不但要去,還要多派些人去!我倒要看看,她能裝到幾時,最好累死在那工坊里才好!」

  只是,她這點心思,在滿城百姓的熱忱面前,竟渺小得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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