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0章 義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靖遠侯夫人方一拂袖離去,梧桐院花廳里便頓時熱鬧起來。

  方才靜坐觀戲的夫人們,齊齊圍至沈靈珂身側,面上皆是關切,更摻著掩不住的佩服。

  「謝夫人快歇著,瞧你這臉白的,可別受了氣!」

  「便是,那靖遠侯夫人忒不識大體,何苦為她動氣,傷了自己身子。」

  兵部尚書吳夫人性子最是爽利,攥著沈靈珂的手,憤憤道:「這靖遠侯府也太不成體統!明擺著來攪局,拿些古董字畫充數,還敢獅子大開口要三萬兩,竟是把邊關的事當兒戲耍!」

  沈靈珂順勢被眾人扶著落座,卻未接話斥責靖遠侯夫人,只接過春分奉上的溫茶,以杯蓋輕輕撥著浮沫,垂著睫羽,語聲依舊輕柔,卻添了幾分倦意:「各位姐姐誤會了,我並非動氣,只是見了那些玉器字畫,想起些舊事,心裡堵得慌,才覺著身子乏。」

  她抬眸時,眸中蒙著一層輕霧,瞧著便教人疼惜:「我自小就愛這些精緻物件,總覺著它們都是有靈性的。一想到這般寶貝若送去邊關沾了塵、受了損,我這心就揪著疼。方才侯夫人說要將它們送往前線,我實在是難忍。」

  這番話情真意切,滿廳夫人皆是一愣,再看她時,眼中的佩服里又添了幾分憐惜與認同——平安侯府雖然落破,但是底蘊還是有點,謝夫人懂得愛物惜物,哪像靖遠侯夫人,粗鄙俗陋,眼裡只認得金銀!

  沈靈珂見火候已到,話鋒輕輕一轉,面露幾分為難:「也正因如此,我才想著辦這場義賣,讓這些寶貝尋個好歸宿。只是我對生意上的事一竅不通,怕到時候手忙腳亂,反倒辜負了大家的一片心意。」

  話音未落,便有心思活絡的夫人應聲:「夫人說的哪裡話!您只管掌總調度,我們替您跑跑腿、打打下手,再合適不過!」

  「正是!我娘家是開綢緞莊的,迎來送往、場地布置這些門道最熟,這事我包了!」

  「我府里有幾個管事最會算帳,手腳麻利,我這就遣人叫他們來聽夫人差遣!」

  一時之間,花廳里人人踴躍。

  方才還各懷心思的貴婦們,經沈靈珂不著痕跡的引導,竟擰成了一股繩,個個都想在這場義賣中出份力、露個臉。

  沈靈珂要的,正是這般光景——她要讓這場義賣,從她一人的事,變成整個京城勛貴圈的盛事。

  三日後,京城赫赫有名的攬月樓被整座包下。

  樓外車馬駢闐,皆是達官顯貴的座駕;樓內張燈結彩,錦幔高懸,一派熱鬧景象。京中但凡有頭有臉的人物,皆收到了請柬,能來的竟無一人缺席。

  眾人寒暄過後,目光皆聚在大堂中央——那幾排鋪著正紅錦緞的長案上,靖遠侯府拿來充數的珍玩,正分門別類擺放著,每件物件旁都立著木牌,以簪花小楷寫著名諱與來歷,件件精緻,煞是惹眼。

  沈靈珂並未如尋常掌柜一般立在台前叫賣,身著一件雪緞銀絲繡梅襦裙,那衣裳潔白如雪,上面繡著幾枝傲雪的梅花,外裹著絳紫斗紋錦上添花洋線番羓絲的鶴氅,靜坐在二樓雅間的素紗簾後,身前擺著一架桐木古琴。

  偶有相熟的夫人上樓拜見,她也只是溫聲細語閒談幾句,眉宇間帶著淡淡倦色,仿佛對樓下的熱鬧光景毫不在意。可滿樓之人都心知,今日這場盛會,真正的主事人,便是這位謝夫人。

  吉時一到,攬月樓管事緩步走上高台,清嗓朗聲宣布:「諸位貴客,今日攬月樓設此義賣之席,所出珍玩皆為各方雅士所捐,所得銀錢盡數送往邊關。良辰吉時已至,今番義賣,正式開槌!願諸位隨心出價,既得好物,亦積善緣,共襄善舉!」

  樓內氣氛霎時被點燃。

  叫價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前朝王大家《秋山行旅圖》,某出八百兩!」

  「這般佳作,八百兩豈不可惜?某出一千兩!」

  「一千二百兩!」

  「這塊和田暖玉鎮紙,成色上佳,五百兩!」

  「六百兩!」

  角落處,幾位御史言官撫著長須,頷首低語,滿臉讚嘆。

  一位老御史捻須道:「謝夫人這一招,實在高明!既為國庫籌了善款,全了各府臉面,還順帶敲打了那些心術不正之徒。」

  說罷,目光若有若無地瞟向不遠處——靖遠侯坐在那裡,臉色鐵青,周身寒氣逼人。

  靖遠侯今日本是硬著頭皮來的:不來,是心虛怯場;來了,卻是當眾丟人。


  此刻聽著眾人對自家「珍藏」的競價聲,只覺每一聲叫價,都如一記耳光狠狠扇在臉上,火辣辣的疼。

  待那件他夫人素來引以為傲的宋代官窯青瓷瓶被擺上台時,靖遠侯的臉更是黑如鍋底。

  「此瓶起價一千兩!」管事的話音剛落,二樓另一間雅間便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這瓶子瞧著倒還順眼,本世子出兩千兩。」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鎮國公府小公爺斜倚在欄杆上,手搖摺扇,一臉玩世不恭。

  靖遠侯瞳孔驟縮——鎮國公府素來與他不和,這小子分明是故意來攪局的!

  果不其然,小公爺話音剛落,一位與靖遠侯素有過節的武將便高聲喊價:「兩千五百兩!」

  「三千兩!」

  「三千五百兩!」

  價格一路飆升,競價二人目光相撞,火藥味十足。

  這哪裡是拍買瓷瓶,分明是借著珍玩鬥氣,順帶狠狠踩靖遠侯的臉面!靖遠侯只覺一股血氣直衝腦門,雙手死死攥拳,指甲幾乎嵌進肉里,指節泛白。

  最終,那隻他夫人聲稱至少值五千兩的官窯瓶,竟被拍出了一萬兩的天價!滿樓轟然,一片譁然。

  待所有珍玩拍賣完畢,攬月樓管事捧著帳冊,激動得聲音都發顫,對著全場高聲唱報:「本次義賣,共籌得善款——十一萬三千兩白銀!」

  數字一出,樓內再次譁然,連空氣都似凝滯了幾分。

  靖遠侯只覺眼前一黑,身子晃了幾晃,險些栽倒,虧得身旁管家及時扶住。他夫人拿來充數、估價三萬兩的物件,竟拍出了近四倍的價錢!而這些銀子,一分一毫都要記在靖遠侯府名下,貼榜昭告天下——這於他而言,比當眾扒去官服還要難堪百倍!

  就在此時,二樓素紗簾後,悠悠飄出一陣琴音。

  琴聲清越婉轉,如清泉漱石,瞬間壓下了滿樓的喧囂。

  眾人齊齊抬首望去,只見沈靈珂端坐琴前,素手輕撥琴弦,神情淡然,眉眼間不見半分驕矜,唯有一抹溫潤。

  一曲終了,餘音繞樑。

  沈靈珂緩緩起身,走到紗簾前,對著樓下滿堂賓客,斂衽深深一福,語聲輕柔卻字字清晰,傳入每個人耳中:「小婦人沈靈珂,在此代邊關將士,謝過諸位今日的慷慨大義。」

  「今日所得每一分銀錢,皆將換作將士們身上的棉衣、口中的熱飯。諸位的善舉,如冬日暖陽,必能照亮邊關的漫漫長夜。」

  「小婦人不才,唯有一曲《陽關三疊》,為將士壯行,為諸君祈福。」

  說罷,她重歸琴前,素指再撥。這一次,琴音褪去了清雅,添了幾分金戈鐵馬的慷慨激昂,似有千軍萬馬踏過荒原,又有將士戍邊的壯志豪情。

  樓下眾人,無論文臣武將,皆肅然而立,神情動容。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