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8章 科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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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起來,今年科考之嚴,冠絕歷年,這卻與當朝首輔謝懷瑾脫不開干係。

  正是他力排眾議,推行三項改革,方才使得考場風氣為之一清。

  其一,乃是糊名之法。

  考生試卷交上之後,便有專人將姓名、籍貫等信息用紙糊住,考官閱卷之時,無從得知考生身份,可免徇私之弊。

  其二,乃是謄錄之法。

  考官所見試卷,皆是謄錄官以統一楷書重新抄寫而成,如此一來,便杜絕了考官辨認筆跡作弊的可能。

  其三,乃是細分考場職責。

  增設監試官,由御史台官員擔任,專司巡查考場內外;增設點檢試卷官,專管試卷收發、糊名封存之事。

  各職分工明確,相互監督,從源頭之上堵住了舞弊的漏洞。

  此三項規矩一出,但凡試卷之上能做的手腳,已是十成堵死了九成九,極大地保證了科考的公允。

  只是,常言道,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貢院門前這等蠅營狗苟的貓膩,終究是難以禁絕的。

  須臾,輪到謝長風與盧一清二人。

  那差役見二人氣質不凡,衣著考究,便知不是尋常人家子弟,態度也緩和了幾分。

  一番查驗過後,並無差錯,二人順利通過,依著各自的編號,被引至號舍之中。

  所謂號舍,不過是一排排狹窄逼仄的小單間,僅能容下一桌一凳一床。

  室內光線昏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經年不散的霉味,牆角蛛網密布,地上青苔叢生,潮濕之氣撲面而來。

  運氣好,能分到向陽通風的「天字號」,尚可得幾分天光。

  運氣差,便只能擠在陰暗潮濕的「地字號」里,與蚊蟲鼠蟻為伴。

  謝長風的運氣還算不錯,分到了一間靠窗的號舍,尚可透進些許光亮。

  盧一清的運氣卻差了些,他的號舍在走廊盡頭,陰暗得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白日裡也要點著蠟燭方能視物。

  不多時,便有差役提著籃子,挨個兒分發試題、草稿紙與蓋了官印的試卷,同時扯著嗓子,高聲宣讀考場規矩。

  「考場之內,嚴禁交頭接耳,嚴禁擅自離座,嚴禁傳遞物件!但凡違規者,一律以作弊論處,嚴懲不貸!」

  隨著差役話音落下,貢院那兩扇厚重的朱漆大門緩緩關上,隨即一聲悠長的鐘鳴響徹雲霄,這場關乎萬千士子命運的春闈,便正式拉開了帷幕。

  頭一日裡,號舍中的考生大多精神尚可。

  或有拿到題目,略一沉吟,便提筆揮毫,下筆如有神,眉宇間滿是自信;或有對著題目,眉頭緊鎖,苦思冥想,遲遲不敢落墨,滿臉焦灼之色。

  謝長風將試題細細看罷,心中已是有了腹稿。

  他並不急於動筆,先將墨錠細細研磨,待墨汁濃稠適宜,方才閉目凝神,將文章的起承轉合在腦中反覆推演數遍,待思慮周全,方才睜開雙眼,提筆落紙,下筆沉穩有力,一筆一划,皆有章法。

  春闈考期足有九天,這九天九夜,於士子們而言,無疑是一場精神與體力的雙重折磨。

  堪堪過了三四日,許多人已是面露疲態。

  號舍狹小,連轉身都頗為艱難,日夜困守其中,與坐牢無異。

  隨身攜帶的乾糧,漸漸開始發餿變味;照明用的蠟燭,也一點點燃盡,只剩下滿地燭淚。

  有那體質孱弱的考生,熬得雙眼通紅如血,手腕酸痛難忍,卻仍是咬牙堅持,不肯放棄。

  有那水土不服的考生,上吐下瀉,渾身無力,趴在桌上,連提筆的力氣也無,只能望著空白的試卷,暗自垂淚

  謝長風坐在窗邊,聽著窗外的雨聲與屋內的哭聲,神色依舊平靜。

  他將筆上的墨跡輕輕吹乾,小心翼翼地將寫好的答卷折好,收入卷袋之中,動作輕柔,唯恐損傷了分毫。

  這場大雨於他而言,反倒是一件幸事。雨後的清新空氣從窗縫中滲入,衝散了連日來的煩悶之氣,只覺神清氣爽,思路愈發清晰起來。

  九天的煎熬。

  當交卷的鐘聲再次響起時,死寂了多日的貢院,仿佛活了過來。

  考生們陸陸續續地走出號舍,拖著疲憊的身軀,將手中的答卷交了上去。


  有人胸有成竹,腳步輕快,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意。

  有人垂頭喪氣,面色灰敗,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氣。

  謝長風與盧一清在貢院門口相遇。

  盧一清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尚可,見到謝長風,他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苦笑道:「總算是出來了!再待上一日,我怕是要與這號舍一同發霉了。」

  謝長風聞言,從包袱里取出一個水囊遞給他,溫聲道:「感覺如何?」

  「還好。」

  盧一清接過水囊,擰開蓋子,猛灌了幾口,方才緩過勁來,「策論中有幾道題目頗難,不過,總算都答上來了。」

  二人正說著話,貢院之外已是吵翻了天。

  那些剛出考場的考生們,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

  「今年的經義題,諸位是如何破題的?我以『民為貴,社稷次之』立論,不知可否?」

  「哎呀!不好了!那道『錢法論』,我竟引錯了典故,把『五銖』寫成了『開元』,這可如何是好!此番怕是要名落孫山了!」

  「完了!完了!最後一道大題,我竟是時間不夠,結尾寫得倉促至極,定然要被考官批駁得體無完膚了!」

  爭論聲、懊悔聲、嘆氣聲交織在一起,亂作一團。

  正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而這場春闈真正的結果,卻還要再等上半個月,方能揭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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