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盧家兄妹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側門「呀」的一聲輕響,合著檐下銅鈴的微顫,悠悠蕩開去。

  福管家早領著幾個伶俐僕婦候在門內,青布袍子上連半點褶皺也無,見那車隊穩穩停住,忙不迭趨步上前,打了個千兒,聲音洪亮卻不張揚,透著首輔府下人特有的規矩:「可是范陽來的公子、小姐?福安奉夫人之命,在此恭候多時了。」

  頭一輛馬車的車簾被輕輕掀開,先下來兩個身形高挑的少年郎。

  為首的正是盧一清,錦袍上沾了些行路的風塵,眉宇間卻依舊帶著世家子弟的端方,對著福管家拱手作揖,語聲溫潤:「有勞福管家久候,叨擾了。」

  他身後跟著的,是二房的堂弟盧一林,瞧著年紀尚輕,一雙眸子卻亮得很,骨碌碌轉著,好奇地打量著這座名動京城的首輔府邸,眼底藏不住的新鮮。

  緊跟著,後面一輛馬車也下來兩位姑娘。

  頭一個是盧以舒,她與堂妹盧以臻早在離京不遠的驛站里,換上了京城時興的裝束。

  一身蔥綠織錦小襖,配著月白撒花長裙,外頭罩了件青灰鼠毛披風,襯得她身姿越發高挑挺拔。那眉宇間的爽利勁兒,帶著北方女子特有的明朗,與京中閨秀的溫婉嫻靜,竟是截然不同的氣韻。

  隨在她身後的盧以臻,還是個十四歲的小姑娘,穿一身桃紅碎花夾襖,裙擺上繡著幾枝嫩黃的迎春,粉嫩的顏色襯得她小臉紅撲撲的。一雙大眼睛怯生生的,卻又忍不住東瞧西看,將這陌生的府邸,悄悄收進眼底。

  四人隨著福管家,往府里緩步而行。

  一腳踏進謝府的門檻,盧家兄妹四人俱是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這座府邸,竟全然不似他們想像中那般金碧輝煌,處處江南園林景致,透著一股子不是尋常人家的安寧。

  九曲迴環的遊廊,腳下的青石板路掃得一塵不染,連半點青苔的影子也無。

  沿途遇上的下人,皆是垂首斂目,輕手輕腳地走著,連腳步聲都壓得極低。見了他們一行人,也只是規規矩矩地退到一旁行禮。

  四人悄悄交換了一個眼神,眼底俱是一樣的驚疑。

  這位傳聞中權傾朝野的姑父,究竟是何等人物?

  而那位據說身有痼疾、原是被侯府半賣半送,嫁過來繼室姑母,在這樣一座宅院裡,又過得是怎樣的光景?

  一時間,幾人心頭皆是沉甸甸的,竟隱隱替那位素未謀面的姑母,生出幾分不值的悵惘來。

  穿過一重又一重的月洞門,繞過幾竿翠竹,幾叢芭蕉,終於到了正廳。

  尚未進門,便聽得裡頭傳來女子溫軟的說話聲,夾著一陣小姑娘清脆的笑鬧,將一路的拘謹,沖淡了幾分。

  福管家在門口立定了腳,揚聲通報,聲音拿捏得恰到好處,既不失禮數,又不顯得張揚:「夫人,盧家公子、小姐到了。」

  廳里的笑語聲霎時停了。

  四人連忙理了理衣襟,各自斂了神色,深吸一口氣,舉步走了進去。

  一進廳中,目光便齊齊落在了上首主位上。

  只見一位身著家常軟緞長裙的年輕女子,正端坐在梨花木椅上。

  她看著不過十七八歲的年紀,容貌清麗秀雅,只是眉宇間帶著一絲淡淡的嬌弱,卻絲毫不減那份從容溫婉的氣度。

  她身側立著個約莫十五六歲的少年,眉目清俊,神情卻略顯冷淡,旁邊還偎著個九歲上下的小姑娘,梳著雙丫髻,一雙眼睛靈動得很。

  這,便是他們的繼姑母,沈靈珂了。

  四人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上前一步,齊齊躬身行禮,語聲恭謹:「侄兒(侄女)見過姑母。」

  來的路上,他們早已在心裡揣度過千百遍,想著這位身處首輔府的繼姑母,要麼是冷淡疏離,要麼是端著長輩的架子,少不得要給他們一個下馬威。

  誰知,上首的沈靈珂竟是立刻站起身來,臉上漾著溫和的笑意,語聲輕柔得像春風拂過水麵:「快快請起,都是自家人,何須這般多禮。」

  她說著,便親自款步走下台階,伸手拉住了盧以舒與盧以臻的手。

  那指尖的溫度,暖融融的,叫人無端端地便安了心。

  她引著二人往旁邊的椅子上坐了,又轉頭吩咐侍立一旁的丫鬟:「春分,快奉上好茶來,再去把廚房新做的幾樣點心取來,都是些爽口不膩的,讓公子小姐們嘗嘗鮮。」


  盧家四兄妹坐在鋪著厚厚軟墊的椅子上,捧著溫熱的茶盞,嘗著清甜軟糯的點心,一路的風塵僕僕,竟是散了大半。

  四人對視一眼,懸著的心總算是落了地。

  這位繼姑母,竟全然不似傳聞中那般難以相處。她看過來的目光,沒有半分審視,也無半分不耐煩,只像尋常長輩瞧著晚輩,滿是真切的關切。

  盧一清身為長兄,連忙站起身來,又對著沈靈珂拱了拱手,態度愈發恭敬:「多謝姑母體恤,我們一路尚算安穩。此番冒昧前來,多有叨擾,還望姑母莫要見怪。」

  他略頓了頓,又指著身旁三人,一一介紹道:「您是長輩,直呼我們的名字便是。晚輩名喚一清,這是舍妹以舒。旁的兩位,是二叔家的長子一林,與其妹以臻。」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封摺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雙手捧著遞了上去:「還有,祖母特意囑咐我們,將這封信帶給您,另外……還有給小表弟、小表妹的滿月禮。」

  春分連忙上前接過信箋,轉呈給沈靈珂。

  沈靈珂拆開信,一目十行地看了,嘴角的笑意越發濃了。

  她將信紙細細折好,妥帖地收進袖中,語聲愈發親和:「難為老人家還這般惦記著。」

  她望著四人,語氣裡帶著幾分玩笑的意味:「你們祖母在信里可是說了,要你們在京中一切都聽我的安排,還讓我好好管教你們呢。往後可得乖乖聽話才是。」

  一句家常話,便如春風化雨,將彼此間那點生分,盡數消融了。

  盧一清與盧以舒皆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沈靈珂轉頭看向身側,一直安靜立著的謝長風與謝婉兮,溫聲吩咐道:「長風,婉兮,快來見過你們的表哥、表姐。」

  謝長風聞言,上前一步,對著盧一清與盧一林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淡淡的,語氣卻還算客氣:「見過一清表哥、一林表哥,見過以舒表姐、以臻表妹。」

  謝婉兮卻是個活潑性子,早就踮著腳尖,好奇地打量著這幾位從北方來的親戚。一聽母親發話,立刻脆生生地喊道:「婉兮見過一清表哥,以舒表姐,一林表哥,以臻表姐!」

  她的目光,尤其在盧以舒與盧以臻身上打了轉,心裡暗暗嘀咕:這兩位表姐,生得可真高呀!

  一番見禮過後,沈靈珂瞧著盧家四人眉宇間掩不住的倦色,便不再多留他們說話。她柔聲說道:「你們一路車馬勞頓,定是累極了。院子早就收拾妥當了,你們先回去洗漱歇息,若有什麼需要,只管吩咐底下人,不必拘束。」

  她略一沉吟,又補充道:「晚些時候,我再讓人去請你們過來,一同用晚飯。」

  「是,多謝姑母體恤。」四人齊聲應下,隨著引路的丫鬟,緩步退了出去。

  待他們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門外,沈靈珂才緩緩走回椅子上坐下,臉上那溫和的笑意,漸漸淡了幾分,眉眼間多了一絲沉沉的思量。

  她側過頭,對著福管家吩咐道:「福伯,瞧他們這般模樣,晚飯前怕是還要歇上一陣子。你先去吩咐廚房,燉些溫補的熱湯,再做幾樣好消化的點心,先送到他們院裡去墊墊肚子,別餓著了。」

  福管家連忙躬身應道:「是,夫人,老奴這就去安排。」

  沈靈珂輕輕點了點頭,目光又落在了身前的謝長風與謝婉兮身上。

  她的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幾分鄭重:「長風,婉兮,他們是遠道而來的客人,更是你們的至親。在京城裡,你們要好好陪著,盡一盡地主之誼,萬不可慢待了,明白嗎?」

  「是,母親。」兄妹二人齊聲應道。

  沈靈珂這才端起桌上的茶盞,輕輕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葉,垂著眼帘,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心頭卻是千迴百轉。

  范陽盧氏,那可是與清河崔氏、滎陽鄭氏、太原王氏齊名的頂級門閥,赫赫揚揚的四姓高門。其家族的底蘊之深,人脈之廣,遠非尋常世家可比。

  如今的謝家,看著是有老祖宗永安大長公主在,謝懷瑾權傾朝野,風光無限,朝堂之上虎視眈眈的對手,更是數不勝數。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的境地。

  與范陽盧氏交好,何止是為了長風與婉兮,更是為了整個謝家,為了她尚在襁褓中的孩兒,能多一條退路,多一座靠山。

  這幾個盧家子弟的到來,於她而言,實在是個再好不過的契機。

  只是,這高門望族的水,向來深得很,往後的路,還得一步一步,仔細地走。

章節目錄